第599章 殺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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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師叔,前方便是鳳凰大陸。」

  洪浩站在舷窗,望著下方越來越清晰的大地,心中感慨良多。

  算上這回,已經是第三次來這片土地,每一次感受都大相逕庭。

  第一次來時,自己還是懵懵懂懂的青澀少年,在此不但拿取了隨後對他助力極大的神兵洞天,還與秋靈妹子相識,被其深深吸引。

  如果講唐綰是他情竇初開時的白月光,那暮雲可以算他修行途中的紅顏知己,而瑤光則是溫婉可人的鄰家小妹,至於秋靈……無須諱言,從最初就是帶有原始情慾的衝動。

  第二次來時,卻是因為朝陽得了紅糖的金羽,力量空前,改了帶領族人平和發展初心,瘋狂擴張,自己好容易平息下來,卻因動靜過大,紅糖被九天玄女捉回天上。

  自己將紅羽留給秋靈,由她監督,讓朝陽和嫻兒各展所長,共同治理鳳凰族,按理是最穩當妥帖的法子,怎麼還會出現又要擴張的流言。

  這回再來,眼界心界境界都大為不同。

  他眉頭微蹙,心中暗忖:雖然萬妖城中幾個小妖講得言之鑿鑿,但畢竟耳聽為虛。鳳凰城情況未明,秋靈妹子處境未知,若那「天才人物」真如傳聞中那般掌控大局,我們這一行人貿然直闖鳳凰城核心區域,卻有些打草驚蛇。

  想到此處,他轉身對操控星雲舟的謝籍道:「謝小子,先不急著去鳳凰城。呃……在城外找個僻靜之地落下。」

  「哦,小師叔有何打算?」謝籍依言減緩了舟速。

  洪浩沉吟道:「坊間傳聞,未必盡實。鳳凰城如今究竟是何光景,秋靈妹子是否安好,那天才人物又是怎麼回事……這些,我們須得先暗中查探清楚,方能定下一步行止。」

  「尋一處僻靜無人之處降落,我們悄悄入城,看看普通民眾的生活,聽聽市井之間的議論,這比直接入宮問詢,更能看清真相。」

  「小師叔英明,愈發沉穩幹練了。」謝籍諂媚拍馬,「嘿嘿,我也想瞧瞧鳳凰族這些鳥人風土人情。」

  很快,星雲舟無聲無息地降落在一條荒蕪的山谷之中,四周林木蔥鬱,恰好將舟身遮蔽。不過保險起見,謝籍依然施展符籙將其徹底隱匿。

  「我們步行入城。」洪浩看了看方向,「切記入城後,我們只當是路過此地的尋常旅人,莫要顯露修為,也莫要招搖過市,以免節外生枝,惹人注意。」

  眾人紛紛點頭,無有不從。

  然而洪浩沒有直接入城,而是在距離城門尚有數里之地拐上了一條幾近被荒草淹沒的小徑。這條小路,他依稀還記得。

  「小師叔,我們這是去哪兒?」謝籍瞧著這荒僻路徑,好奇問道。

  洪浩沒有回頭,聲音有些低沉:「我先去探望兩位故人。呃……是我第一次來鳳凰城時認識的。」

  眾人雖不解,但仍默默跟隨。穿過一片雜亂的林地,一座破廟輪廓顯現眼前——只剩一個空架子,比起當年更加傾頹。

  「一晃便是六七年了……」洪浩望著破廟大門,輕聲感嘆了一句,他領著眾人走進廟內,來到深處庭院的那個角落。

  眼前的景象讓洪浩的心猛地一沉。

  記憶中的兩個小土包,幾乎完全被瘋狂滋生的雜草和藤蔓吞沒,若不是依稀還能看出隆起的形狀,決計難以辨認這裡曾是墳塋。入目荒蕪淒涼,顯然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來打理祭掃過了。

  洪浩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他記得清清楚楚,當年他曾鄭重叮囑過上官嫻兒,希望她日後時常來此看看,想想如何讓窮苦人過上好日子……當時嫻兒也是發下重誓的。

  一股莫名的失望和怒氣湧上心頭,不過轉瞬他又冷靜下來,是嫻兒失信,還是有別的原因,總要問清楚才好講其他。

  沉默一陣,洪浩便徑直走上前去,開始徒手清理墳塋上的雜草荊棘。他的動作很慢,卻帶著一股執拗的勁兒,像是要將心中的鬱結也一併拔除。

  幾人便欲上前幫忙。

  「不用。」洪浩聲音低沉卻堅定,「我自己來。」

  他現在修為全無,很快手便被尖銳的草葉和荊棘劃出了細小的血口,但卻渾不在意。思緒仿佛回到了當年……誓猶在耳,偏只剩荒草萋萋。

  「老李頭,小石頭……我來看你們了。」

  洪浩清理完雜草,望著兩個光禿禿的土包,低聲說道,「對不住,看來……你們期望的好日子,還遠未到來。」


  清理打掃完畢,他站起身,望著鳳凰城的方向,目光變得複雜許多。

  墳塋的荒蕪,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這讓他對鳳凰城如今的狀況,產生了更深的疑慮和不安。

  「走吧。」洪浩收回目光,「我們進城去看看。」

  一行人離開破廟,沿著小路向鳳凰城城行進。

  或是想要驅散先前的沉悶壓抑氣氛,謝籍沒話找話,邊走邊問:「小師叔,你講秋靈師叔留在鳳凰城做監督調停,你給了她一對紅羽?」

  「嗯,那對紅羽,得來過程有些離奇……」洪浩追憶道,「而且只有鳥人才能使用。」

  他想起當年,為了弄清將紅羽插在何處,還頗費了一番周折。

  「那這紅羽一定很厲害吧?」謝籍似乎對紅羽極有興趣。

  「當然,你想想,那個嫻兒,插上了紅羽,便能和得了金羽的朝陽打得有來有回,不分上下……」洪浩解釋道,「金羽便是紅糖留在天上的力量,有多厲害不用我多講,便是我修為不失,恐怕也難以招架。」

  聽洪浩如此講話,謝籍點點頭,旋即小聲嘟囔,「這般講來,那就有些奇怪了……」

  「什麼奇怪,小子你講清楚些。」

  「我是講,紅羽這般厲害,秋靈師叔在鳳凰城應該無人能敵……我們聽到的那個什麼天才人物,若真的已經掌控大局,斷不會是倚仗修為強力奪權……」

  洪浩聽來,心中咯噔一下,是啊,以秋靈紅羽的力量,莫講鳳凰城,便是整個鳳凰大陸也決計找不出一個能與之對陣,打敗她的人物。

  除非……除非是她自己心甘情願。可印象中秋靈妹子並不是喜歡打打殺殺,稱王稱霸的性子,當年還是焚天長老總攬大權,想要征戰擴張之時,百姓怨聲載道她也感受極深,頗為憤恨。

  想到此處,他不敢再想,或者講不願意再想。

  「總是眼見為實,我們不要在此胡亂推想。」他打斷謝籍,悶頭快步走在最前。

  靠近城門,人流漸漸稠密,但洪浩隱隱察覺到,這些往來的行人商販,臉上大多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謹慎和麻木,少了幾分鮮活與從容。

  幾人終於踏入鳳凰城內。街道兩旁店鋪依舊,叫賣聲此起彼伏,依舊滿是熱鬧濃烈煙火氣息,但一種無形的壓抑感,如同薄霧般籠罩著這座城池。

  洪浩心中不安,隨著腳步的深入,一點點變得具體起來。

  他們尋了一處客人不少的茶肆坐下,點了一壺清茶,幾樣茶點,看似歇腳,實則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鄰桌几個看似是本地住戶的談話,隱約飄了過來。

  一個老者嘆息道:「……這月的稅錢又漲了,再這樣下去,我這小攤怕是撐不住,要關張大吉了。」

  另一個中年人壓低聲音:「撐不住也得撐啊,總比被拉去服徭役強。聽說西邊又在築新城,缺人手得很,城裡好些青壯都被徵調走了。」

  「族長……唉,快兩年沒見族長露面了,以前每月還能在街市上見到,聽聽咱們訴苦……」老者聲音帶著懷念和擔憂,「宮裡只說染恙靜養,可這養得也太久了些。」

  聽到提及朝陽,洪浩心中一凜,染恙靜養?這說辭怎地聽著耳熟——哦對,第一次來鳳凰城之時,朝陽被焚天軟禁,宮中對外也是這般講法。

  「慎言,慎言……」中年人連忙警惕地四下張望,「如今是墨羽大人主事,莫要惹禍上身。」

  「墨羽大人,主事。」洪浩眉頭一皺,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號——莫不就是那個所謂天才人物?秋靈妹子在作甚?

  茶畢,幾人又起身上街漫行。

  洪浩刻意走向記憶中最繁華的市集區域,想瞧瞧民生究竟如何。

  想像中的繁華並未出現,市集顯得有幾分冷清,許多攤位空著,販賣的物品也多是些尋常粗劣之物,少見往日那些彰顯鳳凰城特色的精美器物和靈材。

  行人大多步履匆匆,臉上少見笑容。

  只見一衣著華貴,一臉浪蕩的年輕男子,在一群如狼似虎的僕從簇擁下,正拉扯著一位頗有姿色的女子。那女子嚇得花容失色,連連掙扎哀求,周圍聚攏了一些百姓,卻都是敢怒不敢言,只竊竊私語。

  那華服男子帶著淫笑,語氣輕佻:「小娘子,跟了爺,保你吃香喝辣,何必在此拋頭露面賣豆腐?」說著,手上力道加重,便要強行將女子拖走。


  女子聲淚俱下:「還請公子饒過民女,夫家早亡,家中還有一對兒女須民女養活,我若不回,必將餓死家中。」

  華服男子不為所動,依舊笑嘻嘻道:「無妨,小娘子尚且年少,他們餓死……我教你再生便是。」

  這等言語,簡直是喪盡天良,豬狗不如。洪浩臉色鐵青,正要發作——

  就在這時,一隊穿著制式皮甲,氣息精悍的巡邏衛兵聞訊趕來。

  洪浩本以為他們會制止惡行,卻不料那領頭的隊長見到華服男子,竟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笑臉,躬身道:「原來是趙執事,何事勞你大駕?」

  那趙執事冷哼一聲,指著那民女道:「此女衝撞於我,本執事要帶回去好生管教一番,你有意見?」

  隊長連忙擺手:「不敢不敢,趙執事請便,此等刁民,竟敢衝撞大人,著實該死。」

  說罷,竟指揮手下兵士,幫忙驅散圍觀人群,為那趙執事開路。

  那民女絕望的哭喊和趙執事囂張的淫笑,如同熱油澆在夙夜本就熊熊燃燒的怒火上。

  她本就是爽直火爆的脾性,先前不過是瞧著洪浩沒有動作,才強行按捺。此刻眼見兵匪一家,光天化日之下行此惡事,哪裡還忍得住。

  「狗日的雜碎。」

  只聽一聲怒喝,夙夜身影如電,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她已掠至那趙執事面前。不等那趙執事反應過來,纖纖玉手已然揮出,帶著一股凌厲的罡風,結結實實扇在他臉上。

  「啪——」

  一聲清脆又沉悶的聲響,那趙執事連哼都沒哼出一聲,整個人就像麻袋包一般離地飛起,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重重砸在數丈外的青石板上。

  腦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著,七竅流血,眼見是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竟被夙夜盛怒之下的一巴掌直接扇得氣絕身亡。

  靜,死一般的寂靜。

  方才還喧鬧的街市,瞬間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那些如狼似虎的僕從也傻了眼,一時間全部痴傻站立。

  那兵士隊長臉上的諂笑瞬間僵住,轉為極致的驚恐,指著夙夜,顫聲道:「你……你……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當街行兇,殺……殺了墨羽大人府上的趙執事。你攤上大事了,你完了。」

  他嘴上叫得凶,腳下卻不由自主地連連後退,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雖有些許修為,但夙夜剛才展現出的速度和力量,遠遠超出了他的認知,那絕不是他能抗衡的。他帶來的那些兵士,更是面露懼色,無人敢上前一步。

  夙夜將手在裙側擦兩下,並不理會隊長,兀自講道:「狗日的腌臢殺才,污了老娘的手,須賠銀子才能罷休。」

  旋即轉身對那群僕從大吼一聲:「趕快拿銀子,老娘數到三,不見銀子全都死。」

  那一眾僕從只疑聽錯——打死了人,還要死人賠銀子?

  但瞧見夙夜殺氣騰騰母老虎模樣,哪裡還敢多言,忙不迭將各自身上銀錢抖抖索索全掏出來,卻不敢上前。

  夙夜眼睛一瞪,喝道:「磨蹭什麼,把銀子都拿過來,給這位妹子。」

  僕從們如蒙大赦,連忙將一堆散碎銀兩小心翼翼放在那驚魂未定的民女腳邊。

  那民女早已嚇傻,看著地上的錢財,又看看夙夜,不知所措。

  夙夜語氣放緩了些,「妹子,這銀子是這殺才賠給你的驚嚇錢和湯藥錢,你拿著,趕緊回家去,帶上孩子找個地方先躲起來,近日莫要再出來拋頭露面賣豆腐了。」

  民女這才明白過來,眼淚再次湧出,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就要磕頭:「多謝女菩薩救命之恩,多謝女菩薩……」

  「快起來,莫要耽擱。」夙夜一把將她拉起,輕輕推了她一把,「快走吧。」

  那民女又看了夙夜和洪浩等人一眼,似要將恩人容貌牢記心中,這才抱起地上的銀子,踉踉蹌蹌遠去,拐角消失不見。

  處理完民女的事,夙夜這才轉向面如土色的兵士隊長,冷笑道:「現在,你們可以滾了。回去告訴你家那個什麼墨羽大人,就說他手下的狗死了,殺狗的人,就在這兒等著他來理論。」

  那隊長巴不得聽到這句話,嚇得連句場面話都不敢留,帶著手下兵士,屁滾尿流地向內城方向狂奔而去,顯然是趕著回去報信。

  街市上看熱鬧的百姓,見風頭不對,也生怕被殃及池魚,漸漸散去。

  轉眼間,剛才還喧鬧的街口,竟變得有些冷清,只剩下洪浩一行人和地上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

  謝籍咂咂嘴,豎起大拇指:「大姑威武,不過這下,咱們想低調也低調不成嘍。」

  夙夜哼了一聲,渾不在意:「這等雜碎,見一個殺一個,難不成還留著過年?」

  她旋即瞧向有些愣神的洪浩,「老弟,你不會怪老娘魯莽行事吧?」見洪浩恍若未聞模樣,她提高音量再叫一聲:「老弟——?」

  洪浩這才回過神來,連連道:「大姐哪裡話,這等惡人死有餘辜,你不出手,我也決計不會放過。」

  「那你愣神作甚?」

  洪浩略帶傷感,「只因先前這一幕,與我第一次來時,瞧見那個焚天長老縱容手下為非作歹的情形何其相似……秋靈妹子,她……瞧不見麼?」

  到了這一步,洪浩心中的那點希望火苗越加黯淡——秋靈為何會如此縱容這個什麼墨羽,這墨羽究竟有何能耐叫秋靈服服帖帖?

  「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謝籍見洪浩失落模樣,輕聲講道:「小師叔,有句話怕你難過,我不曾講出,但現在看來,你心中還是要做些準備才好。」

  「什麼話,你講。」

  「老話講遠香近臭,距離產生美,可……距離也產生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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