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續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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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道是千里搭涼棚,天底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小炤因為責任和擔當,入主青丘,再也不能跟隨哥哥看滾滾紅塵,世間百態。

  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畢竟每個人皆有自己的路要走。

  謝籍一行人辭別了小炤後,按理本該御劍御風快速趕路,可謝籍卻磨磨蹭蹭,抓耳撓腮,走得極慢。

  他實在是還沒有想好,如何給夙夜輕塵她們講小師叔並未故去,不過是他將計就計提前了假死計劃。

  好像不管怎麼講,夙夜大姑姑一頓毒打決計是逃不過的。

  「小子你莫不是麻糖粘胯,走不動路?」夙夜瞧見謝籍豬不是狗不是模樣,不禁奇怪。

  謝籍被夙夜一問,更是頭皮發麻,支支吾吾,眼神飄忽,不敢與夙夜和輕塵對視。他這副作態,與平日裡的機靈跳脫大相逕庭,想不引人懷疑都難。

  輕塵本就心思細膩,見他如此扭捏, 便審慎道:「謝籍,你到底有何事隱瞞?從離開青丘城便心神不寧。」

  林瀟附和道:「就是就是,我也覺得他有事瞞著我們幾人,只是……不知究竟是何事。」

  夙夜聞言,虎目一瞪,煞氣隱隱:「小子,有話快講,有屁快放。吞吞吐吐,莫不是真做了什麼虧心事?」

  反正伸頭縮頭都是一刀,謝籍見實在躲不過去,把心一橫,猛地停下腳步,對著夙夜和輕塵深深一揖:「五師叔,夙夜大姑,我講了你們可千萬要穩住,莫要激動,尤其……莫要動手。」

  夙夜和輕塵對視一眼,心中疑竇更深。夙夜不耐道:「快講。」

  謝籍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壓低聲音,一字一頓道:「其實……小師叔他……沒死。」

  此話一出,空氣瞬間凝固。

  夙夜和輕塵像是被定身法定住,眼中滿是驚疑。夙夜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你……你講什麼?誰沒死?」

  「小師叔他沒死。」謝籍硬著頭皮重複道,「那具燒掉的屍體真的是假的,就是我用桂膠和骨頭做的假身。」

  林瀟冰雪聰明,見謝籍如此講話,立刻反應過來,恍然大悟道,「是不是我們在宮門外替你把風時,你便做好了假身,將我們一併騙過?」

  「正是正是。」謝籍連連點頭,急忙道:「不過當時並非真的想要誆騙你們,只是想開個玩笑驗證下做得真不真……」

  他當下便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又講了一回。

  最後道:「……事情就是這樣。我們當時也覺得這玩笑開得有點大,但眼見你們反應如此真實,連大招都騙過了,加上九九恰好回來,若講破前功盡棄,便將錯就錯,把戲演了下去。」

  夙夜聽罷,哪裡還忍得住,上去對著謝籍劈頭蓋臉便是一頓王八拳,直打得謝籍抱頭鼠竄。

  「你個小殺才,就算你講的有道理,老娘不打你一頓難出胸中惡氣,卻要道心蒙塵。」夙夜想著自己嚎啕大哭的模樣,便氣不打一處來。

  輕塵雖然沒有說話,但緊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紅的眼圈也顯示了她內心的不平靜。那種被至親之人欺騙,尤其是被這種生死大事所欺騙的感覺,實在糟糕透頂。

  不過洪師兄沒有死,這天大的好消息帶來的歡喜終究是超過所有情緒。當下急聲道:「既然未死,那他現在何處?」

  謝籍連忙道:「我與小師叔約好在城外十里處會合。呃,五里亭已過了許久……應該就在前面不遠了。」他們一路走得雖不快,但不曾停歇,少講也已走了七八里。

  青丘雖是狐族,但尋常建制皆同人族,官道設置亦是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長亭。

  「那你小子還磨蹭作甚?」夙夜一跺腳,「眼下我那老弟修為全無,吃不得尋常壯漢一拳,這幾日獨自一人莫要出了意外。」

  她這般講話,幾人不再多言,由謝籍帶頭,加快速度,化作三道流光,直奔十里長亭而去。

  不多時,幾人便趕到十里長亭。

  所謂長亭,只是統稱,並非孤零零一座亭子,實則是一個小小的驛站聚落——幾間供旅人歇腳的屋舍,一個馬廄,連同那座頗具規模的涼亭,組成了官道上一個供往來行人休憩的節點。

  謝籍目光掃過亭內和屋舍外,稀稀疏疏有幾個人影,卻並未瞧見洪浩的身影。

  「小子,人呢?」夙夜最是急躁,謝籍給洪浩做了易容,她幾人不知洪浩現在是何模樣,只等謝籍趕緊確認。


  謝籍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小師叔可千萬別在這節骨眼上出什麼意外。

  他強自鎮定,連忙道:「莫急,小師叔或在附近等候,你們先去坐下歇口氣,我找找看。」

  說罷四處張望,瞧見遠處一條小溪似有人影晃動,便走過去瞧瞧端倪。

  穿過一片稀疏的柳樹林,潺潺的溪水聲變得清晰。

  只見清澈的溪水邊,一個穿著粗布衣裳,背影略顯單薄落寞的男子,正蹲在岸邊的青石上,與溪水中一個看上去約莫七八歲,衣衫襤褸,臉上髒兮兮的小男孩說著話。

  謝籍瞧得分明,那男子正是小師叔。

  看到洪浩安然無恙,此刻正沒事人一般蹲在溪邊,跟個陌生小孩閒聊,教他頓時鬆了口氣。

  洪浩似乎也聽到了身後的動靜,回頭望一眼,瞧見是謝籍,便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

  那小男孩也好奇地轉過頭,露出一張清秀的小臉,一雙眼睛格外靈動。仔細看去,頭頂有一對微微顫動的白色毛茸狐耳,身後一條蓬鬆的白色尾巴輕輕搖擺——原來是個小狐妖。

  「小師叔,」謝籍連忙上前,壓低聲音,「你可讓我一頓好找,沒事吧?」

  「沒事,我正與小兄弟聊天。」洪浩饒有興趣道,「這小兄弟人小志大,我覺得……我覺得跟我小時候有些相似。」

  到底是無形裝大慣了的,一句話卻是將小男孩和自己都誇了一回。

  見謝籍一臉茫然,洪浩解釋道:「我也是他這般大小之時便沒了爺爺,獨自找食過活。」

  原來洪浩早就到了十里長亭,等得無聊,便在附近四處閒逛,走到此處瞧見小白狐男孩獨自在小溪里搗鼓。

  好奇之下一問才知,小男孩也是孤兒,正想在小溪中摸些魚蝦果腹。

  洪浩聽罷便想起自己小時候艱難求生的往事,不由得生出一股憐惜之意。

  「小兄弟,我還有些銀錢,走,帶你去吃一頓大魚大肉。」

  「不要。」小男孩大聲道,「我有手有腳,自己能養活自己。」他小小年紀卻說得果決,頗有不受嗟來之食的風範。

  洪浩聽罷略顯尷尬,乾咳一聲,連忙解釋:「小兄弟,我沒有別的意思,呃……」

  「我知曉你是可憐我。」不等洪浩講完,小男孩便接話,他挺起瘦小的胸膛,「不過我不覺得自己可憐,這些魚蝦又不要銀錢買,一樣能吃飽。」

  「再講……」小男孩繼續認真道:「眼下我最重要的是修煉,不是吃肉。」

  「修煉?」洪浩聞言,饒有興趣地蹲下身,與小男孩平視,「你這么小就開始修煉,想修煉成什麼樣子?」

  小男孩眼睛一亮,髒兮兮的小臉上煥發光彩,他用力揮了揮小拳頭,大聲道:「我要修煉成最厲害的狐狸。就像……就像前幾天在青丘城出現的那位殿下一樣。」

  他提到那位殿下時,眼中充滿了無比的崇敬和嚮往。

  「哦——」洪浩心中微動,已然明白他講的是誰。但他當時還昏迷不醒,並不知曉小炤兵解第十尾造福天下狐族的壯舉。

  「那位殿下……很厲害嗎?你怎麼知道你能像她一樣?」

  「當然厲害。」小男孩激動起來,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那天整個天空都變好看,有好多顏色不同的光。然後……然後我就感覺身體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咔嚓一下……嗯,好像輕鬆了很多。」

  他努力回想,描述當日那種玄之又玄的感受:「以前我感應靈氣可費勁了,總覺得隔著一層厚厚看不見的牆。但現在不一樣了,那堵牆好像……好像變薄了,快要沒有了。」

  小男孩越說越興奮,琥珀色的眼睛閃閃發光:「我聽路過的大人們說,是小炤殿下,她用大神通,把我們所有狐狸身體裡的枷鎖都打破了。以後,不管是什麼狐狸,只要肯努力,都有機會修煉到很高的境界。」

  他仰起小臉,看著洪浩,無比認真道:「所以,我不需要別人可憐。我能自己抓魚吃,能自己修煉。我相信,只要我努力,總有一天,我也能像小炤殿下那樣,成為強大的九尾天狐。」

  這充滿稚氣卻又堅定無比的話語,讓洪浩怔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衣衫襤褸,卻目光灼灼的小狐妖,像是看到了無數個在困境中掙扎,卻因小炤的犧牲而點燃希望的身影。

  小炤兵解第十尾,打破的不僅僅是血脈的壁壘,更是無數底層狐族思想和宿命的枷鎖。她給了所有狐族一個相對公平的起點,一個可以憑藉自身努力去爭取未來的可能。


  眼前這個小男孩,就是這驚天變革最微小,卻也最真實的縮影。

  這時,小男孩望了望謝籍,眨了眨大眼睛,對著洪浩道:「大叔,他是你的朋友麼,你要走了麼?」

  「嗯,他是我的家人,我就是在等他。現在等到了,該走了。」

  洪浩點點頭,望著小男孩清澈而堅定的眼睛,心中一動。他轉向謝籍,道:「小子,拿兩坨靈石給我。」

  謝籍雖不明所以,但立刻依言從懷中掏出兩坨拳頭大小,散發著柔和七彩光暈的石頭,遞了過去。

  洪浩接過靈石,並未立刻遞給小男孩,而是再次蹲下平視小男孩,語氣真誠而溫和:「小兄弟,你講得對,靠自己,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不過有志氣是好事,懂得在弱小時接受善意的幫助,並將這份善意傳遞下去,同樣是一種了不起的品格。」

  他將兩坨溫潤的七彩靈石輕輕放在白止有些髒污的小手上:「你看,這靈石於我,於我的家人夥伴,或許已無大用,但對你現在的修煉,應該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這並非是施捨,也不是可憐。這就像……嗯,就像你抓到魚,會分給沒抓到魚的小夥伴一口,就像小炤殿下,她擁有了強大的力量,想到的不是獨占,而是用它來幫助所有像你一樣心懷夢想的狐族,打破那堵看不見的牆。」

  洪浩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感染力:「接受幫助,並不可恥。重要的是,記住這份善意,等你將來強大了,也有能力去幫助其他需要幫助的人,將這份善意回饋給這片天地。這,或許才是你們小炤殿下真正希望看到的。」

  小男孩白止看著手中流光溢彩的靈石,又抬頭看看洪浩真摯的眼神,他年紀雖小,卻異常聰慧,能感受到這番話里的尊重與期許,與單純憐憫截然不同。

  他猶豫了一下,這一回沒有再拒絕,而是緊緊握住了靈石,小臉認真地點了點:「大叔,我明白了。謝謝你的靈石,我會好好用它修煉,等我變厲害了,我也一定會去幫助別人,就像小炤殿下一樣。」

  洪浩莞爾一笑,揉了揉他的頭髮:「好,我相信你。那我們走了,後會有期。」

  他站起身,對謝籍示意了一下,兩人轉身準備離開。

  走出幾步,洪浩像是想起什麼,又回頭問道:「對了小兄弟,聊了這麼久,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男孩站在溪邊,沐浴著透過柳葉的斑駁陽光,用力揮舞著手臂,大聲喊道:「我叫白止。白止的白,白止的止。」

  「白止……好名字。」洪浩低聲重複了一遍,對他笑了笑,也揮了揮手,「我相信你一定能修成九尾的。」

  隨即與謝籍一同穿過柳樹林,向著長亭走去。

  身後,小白狐白止清脆的聲音還在迴蕩:「大叔再見,我會記住你的話。」

  ……

  夙夜,輕塵和林瀟正坐在涼亭中,時不時抬頭張望一番,帶著明顯的焦慮和期待。

  當她們看到謝籍帶著一個穿著粗布衣裳,面容陌生的男子走來時,都不由得站了起來,目光緊緊盯在洪浩身上。

  易容後的洪浩,樣貌普通,氣息內斂,與凡人無異。

  夙夜和輕塵上下打量著他,眼中充滿驚疑——儘管謝籍已經告知,但親眼見到一個死而復生卻面目全非的洪浩,衝擊依然不小。

  「你真的是老弟?」即便是近在眼前,夙夜還兀自有些不信。

  洪浩連連點頭,滿臉堆笑道:「大姐,我真是。」

  他非但模樣被謝籍改變,連聲音也和從前大為不同。此刻笑得滿是諂媚,愈加教夙夜不敢相信。

  「老娘還是不信。除非……」夙夜搖搖頭,沉吟道,「除非你能講一句什麼話證明一番。」

  「這……」洪浩快速思索,隨即誠懇道:「大姐,我一直覺得,你本人比用那個鏡子照出來更加好看。」

  這話是講上回他們打得四大天王爆了一身物件寶貝,夙夜撿了一面銅鏡,卻有遮掩美顏的效果,照出來是自己,卻又不全是自己。

  她一直愛不釋手,時常掏出來顧影自憐。

  聽洪浩這般講話,夙夜心中大為受用,不由得哈哈一笑,「講話這般實誠,倒是和我那老弟如出一轍,姑且就信你了。」

  這段時間因驚天變故,她卻已經許久沒有照鏡子了。

  現在提起,自然忍不住立刻想要掏出銅鏡來照看比對一番。

  她是耿直急性之人,想到此處,並無遲疑,便從懷中掏出那面銅鏡,對著自己一照。

  卻不料這一照驚得她非同小可——銅鏡中非但沒有映出自己樣貌,竟是漆黑一片空無一物!

  只有四個血紅小字:

  「未完續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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