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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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就和尚望一眼睡得正酣的謝籍,嘆道:「這位小施主臨陣頓悟,當真是天才人物,只是體魄底子終究是是差了些……若不睡個三天三夜,怕是醒不過來。」

  謝籍這小子仗著天賦絕頂,平日裡煉體勞作,都是偷奸耍滑,喚些傀儡紙人替他辛苦,這一回終於吃虧,也不知以後會不會長些記性。

  隨即又對洪浩道:「好在小狐狸火靈石雖是燃燒殆盡,但畢竟是六丁神火滋養千萬年,便是那點餘燼,只要它不再亂動,支撐個一年半載也是輕而易舉。洪施主無須過分擔憂。」

  洪浩聽來,心下稍寬。

  不過這將就和尚從容不迫,娓娓道來,似乎還精於岐黃之道,這一層倒是出乎他意料。

  當即疑惑道:「多謝大師,只道大師佛法精深,卻不知大師對醫藥一道也造詣非凡,實在教人佩服。」

  將就和尚擺擺手,「洪施主過譽了。說來老和尚我也是半路出家……出家之前,四處遊歷,曾在深山老林跟著一位苗裔大夫搗過幾年草藥。」

  二人說話間,走到謝籍跟前,眼見輕塵嘴角也有些淡淡血跡,洪浩關切道:「師妹可還要緊?」

  輕塵搖搖頭,將逾常遞還洪浩,「我無事,不過靈兒這一回傷的不輕,恐是要好好休整一些時日。」

  洪浩暗忖:「既然大家都受了傷,那須找個落腳處都好好休憩一回。」當即便望向小鎮,動了尋個驛站酒樓住下的心思。

  將就和尚像是看出洪浩心中所想,「阿彌陀佛,我鐵佛寺中空房甚多,洪施主若不嫌鄙陋,不如就在寺中盤桓幾日……放心,老和尚不收你香油錢。」

  講起香油錢,洪浩不禁又想起禪林寺那群肥頭大耳,油光滿面的和尚尼姑。

  不過看將就和尚一身粗糙僧袍,加之先前也瞧見寺中冷清頹敗模樣,也知不能以偏概全,以為天下和尚皆是一般德性。

  既然老和尚熱情相邀,只要有個住處,客棧還是僧廬,洪浩並無講究。

  當下便把小炤小心安放懷中,又背起謝籍,對跟在身後小心翼翼戰戰兢兢的老者道:「我們要在寺中修整幾日,你也一路。」

  老者立馬點頭哈腰,諂媚道:「但憑大仙安排,小老兒無有不從。」

  說來他受傷極重,能得幾日休息自然是再好不過。不過看他先前威壓氣勢,也算得驚天動地的一方人物,如今淪落到仰人鼻息,倒也嗟噓可嘆。

  誰叫他出門不看看老黃曆,惹到了洪浩一群。如今還能留得一條命在,已經算是祖墳冒煙。

  將就和尚把半空的紅蓮收了,對老者道:「老施主機緣巧合,得了世間罕見的紅蓮業火,卻煉化不當,誤入歧途,實在是可悲可嘆。」

  須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紅蓮業火雖有燃燒淨化世間罪孽之力,但老者自己非是大慈悲之人,並不能得其精妙。

  洪浩幾人便向著寺院而行。

  路上洪浩始終想不過味,終於忍不住開口道:「大師,先前寺廟外打得地動山搖……大師未必一點不曾瞧見聽見?」

  「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洪施主你們這麼大動靜,怎生能沒有瞧見聽見?老和尚瞧見外面天昏地暗,飛沙走石,聽見驚雷四起,震耳欲聾……」

  洪浩不由得一愣,原以為將就和尚會裝聾作啞,找話搪塞,卻不料竟是實話實說,倒是實誠得緊。

  「那……大師為何……」講著講著,洪浩自己反而沒了理直氣壯,「穩坐釣魚台?」

  好像穩坐釣魚台並無不妥,他以前最討厭和尚多管閒事,如今人家真的不管,難不成又是錯了?

  「阿彌陀佛,洪施主,誰講我穩坐釣魚台……」將就和尚一本正經道:「老和尚嚇得鑽到禪床底下捂住了耳朵。」

  洪浩聽來哭笑不得,隨即悵然道:「大師,大師說笑了。」

  「非也非也。」將就和尚一指走在最後唯唯諾諾的老者,仍是正色道:「若講爭鬥,老和尚與這位,或還能勢均力敵僵持一陣,但與被洪施主你燒了的青衫男子相比……怕是過不了三合。」

  洪浩默不作聲,他自己也知,這話決計不是說笑。要不是兩道真火被小炤煉化,以自己先前的修為,恐怕一合都難以抵擋。

  「老和尚不是不想幫,是幫不了。強行插手這等大因果,非智者所為。我能做的,就是在這鐵佛寺里,念幾句經,求個平安,等你們打完了,看看能不能撿點漏,比如現在這樣,給你們指條明路,留各位養傷休整。」


  洪浩聽著,心中最後的那點芥蒂和不忿也漸漸消散了。

  說來將就和尚與自己,不過是萍水相逢,雖有幾分交情,但遠非生死之交。人家憑什麼要為了自己這群人,去硬撼那深不可測的青衫男子?那無異於螳臂當車,飛蛾撲火。

  他洪浩自己,不也是只為了自己在乎的人才會拼命麼?

  將就和尚能在事後提供幫助,點化母獸,指點迷津,甚至收留他們養傷,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想到這層,洪浩心中豁然開朗。

  「大師,」洪浩的聲音平和了許多,「是在下先前失言了。大師能收留我等養傷,指點迷津,已是莫大恩情,洪浩感激不盡。」

  「阿彌陀佛,」將就和尚擺擺手道:「洪施主言重了。老和尚也就是盡點力所能及的本分罷了。走吧,寺里還有幾間空房,雖然簡陋,遮風擋雨總是夠的。這小狐狸,還有你背上那位,都需要好好靜養。」

  回到寺中,安頓好謝籍和小炤,洪浩這才鬆一口氣。

  他本想立刻找老者問詢關於九幽之地的情形,但見老者虛弱模樣,雖講是咎由自取,但終究還是有些不忍,想著也不急一時,也就作罷。只叫他也好生休息。

  阿婆那邊事情已了,他若再去探看,便有些畫蛇添足,反而不美。

  只是眼下除了他,個個帶傷,都需安心靜養,一時間倒顯得他有些多餘。

  洪浩獨自走出禪房。寺內一片寂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誦經聲。

  他無所事事,不過是想隨便走走。但路過輕塵房間之時,房間窗戶開著,他隨意瞥了一眼,卻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透過窗戶瞧見輕塵正坐在蒲團上,膝上橫放著她的佩劍。

  那柄劍,並非什麼神兵利器,只是凡鐵精鑄,樣式古樸,劍身修長,通體呈現出一種內斂的冰藍色。此刻,在昏暗的光線下,洪浩卻清晰地看到,劍身之上布滿了細密如同蛛網般的裂痕。

  這些裂痕,顯然是在先前與青衫男子那電光火石般的交鋒中留下的。那男子看似尋常的手指一點,蘊含的力量卻足以震碎尋常法器。若不是輕塵的修為加持,這柄劍早就破碎斷裂。

  饒是如此,洪浩也知曉,這柄劍已經等同於廢鐵,不再適合用於實戰。

  輕塵纖細的手指,正緩緩撫過那些裂痕。她清冷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但那雙專注的眼眸深處,卻能瞧出一絲心疼和惋惜。這柄劍,陪伴她多年,是她劍道的延伸,也是她唯一的夥伴。

  洪浩心中一動。

  劍修沒了劍,便如男子去勢,沒了底氣和倚仗。

  當下便暗忖:「師妹也是為了護我才致佩劍受損,如今無劍可用,我豈能視若無睹?只不過五把神兵要合斷界,不能給她……」

  「對了,此地是平頂山腳下,星雲舟碼頭商鋪林立,各色奇珍異寶應有盡有,兵器鋪子自然也不會少。自己眼下無事,不如去那邊轉轉,看看能否為她尋一柄趁手的好劍。」

  想到此處,洪浩頓時來了精神。

  當下再無遲疑,出了鐵佛寺,徑直朝著星雲舟碼頭而去。

  先前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似乎絲毫沒有影響碼頭的熱鬧繁華,修士們來來往往,商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好像方才那毀天滅地的戰鬥從未發生過。

  這便是修行界的常態,再大的風波,也很快會被新的喧囂掩蓋。

  洪浩收斂了自身氣息,只如尋常路人,融入人流之中,輕車熟路來到碼頭后街。

  他不由得想起當年自己在項陽城,花兩百文買了鏡花的往事——那時憑藉水月劍的感應指引,認定了鏽跡斑斑的銅鏡必定不凡,一番砍價還價,最後以兩百文撿了驚天大漏。

  但眼下五把彼此感應牽連的神兵都已經湊齊,自然不會再有漏可撿。

  而且靈兒也受傷頗重,短時間也是無法跳出來替自己拿主意。

  總之一句話,眼下替輕塵挑選佩劍,只能憑自己的眼光和本事。

  他信步走進一家門頭招牌叫做神兵坊,看起來規模頗大的鋪子。

  店內寒光閃閃,靈氣逼人,夥計們熱情地介紹著各種名貴飛劍:玄鐵劍、寒玉劍、赤焰劍……材質各異,屬性不同,價格也令人咋舌。

  這些劍,或鋒芒畢露,或寒氣森森,或烈焰繚繞,看起來都頗為不凡。


  只不過在他如今的感知下,卻總覺得差了幾分意思。要麼是靈性不足,顯得呆板;要麼是材質不夠堅韌,難以承受輕塵那精純劍意全力催動;要麼是屬性與輕塵的功法並不完全契合。

  逛了兩圈,竟沒有一柄能真正入他眼的。

  如果講湊合使用,他便是胡亂選一把也能強過輕塵那把凡鐵打造的長劍。可他總是覺得既然要找,就一定要用心找一把好劍送給輕塵,方顯誠意。

  當下出了店鋪,又去到另一家兵器鋪子……只不過逛下來,依舊是並無滿意之選。

  就在他躊躇之際,一個略顯稚嫩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大哥,你是不是想要買劍?錢不夠?」

  洪浩循聲低頭,卻瞧見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半大孩子。

  這孩子衣衫破舊,沾滿泥污,臉上也髒兮兮的,唯有一雙眼睛黑白分明,透著機靈和狡黠。此刻正眼巴巴地望著自己。

  洪浩有些驚訝,這孩子怎生知道自己想要買劍?

  但他性子隨和,當即點頭道:「不錯,你怎知我想買劍錢不夠?」

  那孩子一笑:「嘿嘿,我瞧你在那兩家最大的兵器鋪子轉悠半天,進去又出來,肯定是錢不夠。」他瞧洪浩穿著普通,只道是囊中羞澀的小小散修。看來已經注意他多時了。

  洪浩也懶得解釋,便微微一笑,「不錯,我的確是想挑一把長劍,但……身上錢不夠。」

  孩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就知道……大哥我給你講,那些鋪子裡的劍,貴得要死。都是那些坐大船的神仙老爺才買,一般人是買不起的。」

  洪浩連連點頭稱是。

  「大哥……」半大小子突然壓低聲音,「我有便宜的劍,你要不要?」

  洪浩瞧他模樣,像是普通窮苦人家的孩子——星雲舟碼頭除了修士,仍有大量普通人家或者低階修士依附管理碼頭的聯盟世家,求個生計。

  「便宜?有多便宜?」洪浩笑道,他並不相信這小子真有什麼劍,不過是隨口一問罷了。

  「只要兩個大肉包子,我就帶你去取。」孩子望一眼不遠處的包子鋪,咽了一口口水,「你講便不便宜?」

  洪浩一愣,旋即明白,恐是這小子腹中飢餓,想吃包子,編個由頭哄他。

  那孩子見洪浩不語,著急道:「真的,騙你是小狗!」說著還拍拍自己乾瘦的胸膛,「我餓了一天了……等我吃飽了,就帶你去拿,保證不騙你。」

  他剛說完,隨即肚子「咕嚕嚕」一陣響。

  洪浩看著孩子瘦小的身形和著急的眼神,心中不由得一軟。有劍無劍雖不知真假,但餓肯定是真餓。

  兩個肉包而已,對他來說不值一提。這孩子雖然可能是在耍小聰明,但看他面黃肌瘦的樣子,也著實可憐。

  他當即去包子鋪買了四個熱氣騰騰大肉包,全部遞給孩子:「喏,吃吧。」

  孩子接過包子,眼睛都直了,也顧不得燙,張嘴就咬了一大口,燙得直哈氣,卻捨不得吐出來,含糊不清地連聲道謝:「唔……謝謝大哥,呃……真香真好吃!」

  「慢點吃,別燙著……」洪浩見他狼吞虎咽模樣,提醒道。

  隨即便打算離開——他並未將孩子的話當真,不過是見他可憐,日行一善罷了。

  卻不料那小子見洪浩要走,竟著急道:「大哥,你去何處?我吃了你包子,就帶你去拿劍。」

  洪浩笑道:「幾個包子而已,不必在意,算我請你的。」

  孩子挺了挺胸脯,豪氣道,「男子漢大丈夫,說話算話,我這就帶你去。」看來這孩子雖是窮困,卻講義氣,並不打算白吃。

  洪浩本沒太當真,只當是孩子吃飽了瞎胡鬧,但看他認真的樣子,又想著左右無事,不如跟去看看,權當散步了。

  孩子領著洪浩,七拐八繞,漸漸遠離了街市。最後竟來到了一處偏僻無人的小溪流。

  「就是這兒。」孩子指著小溪下游一處水流稍緩、布滿鵝卵石的河灘說道。

  洪浩環顧四周,這裡荒涼僻靜,除了水聲和蟲鳴,再無其他。他疑惑道:「這裡?劍在哪兒?」

  孩子脫掉破舊的布鞋,捲起褲腿,赤著腳噗通一聲跳進了及膝深的溪水裡,水花四濺。

  他趟著水,走到河灘中間一塊半浸在水中的大石頭旁,彎下腰,指著石頭底部靠近水底的一個縫隙,興奮地喊道:「大哥,你看,就在這兒……有一個劍柄,我摸魚的時候摸到的。」


  只見那塊大青石底部,靠近水底的淤泥和碎石縫隙中,隱約露出一個……黑乎乎、布滿青苔和水鏽的東西。形狀……似乎確實像一個劍柄的末端。只是被泥沙和青苔覆蓋了大半,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孩子伸手進去,用力扒拉了幾下,摳掉一些淤泥,那東西露出更多。果然是一個古樸,造型略顯奇特的劍柄。

  「我試了好幾次,拔不出來。」孩子雙手抓住劍柄,使出吃奶的力氣,小臉憋得通紅,但那劍柄如同長在石頭裡一般,紋絲不動。「太重了,卡得太死了。」

  洪浩心中一動,他原本以為孩子是胡說八道,沒想到還真有東西。

  他走到溪邊,也脫掉鞋襪,踏入清涼的溪水中,趟水來到孩子身邊。

  「讓我試試。」洪浩蹲下身,仔細觀察了一下。

  他嘗試著用力一拔……果然紋絲不動,似乎這劍柄與下方的大石乃至河床都連成了一體。

  洪浩眼神微凝,他不再留力,體內混沌真火之力微微流轉,將力量盡數灌注於手臂。

  「起——」

  一聲低喝,洪浩手臂肌肉賁張,猛地向上一提。

  然而,那劍柄……依舊紋絲不動,仿佛生根發芽一般。

  洪浩心中一驚,以他如今的力量,崩裂巨石輕而易舉,竟然拔不動這柄劍!

  這劍……有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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