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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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王乜,不知已有多久沒有叫她娘親,總是直呼翠翠,今天如此,想是真的明白了翠翠的艱難不易。

  翠翠卻哭得更為傷心,她先前痛哭,是被王乜這個兒子當眾揭開為娘的醜事,羞憤而哭;此刻卻是見王乜終於明白她的苦心,重又開口叫娘,母子摒棄前嫌,欣慰而哭。

  當下示意王乜走得近前,一把抱住,母子二人相擁而泣,場景甚是感人。

  洪浩使個眼色,蘇巧會意,便隨洪浩出門來到院外。

  洪浩對蘇巧道:「姑姑,看怎生想個法子?幫這對母子一幫?我也知這人間苦厄,幫也是幫不完的,但既已遇上,若視而不見,一走了之,我卻做不出來。」

  蘇巧道:「他母子二人,淪落至此,說來還是家裡沒個支撐。要改善局面,無非兩樣。」

  「哪兩樣?」

  「一樣是找個成年男子,身強力壯,能把家中重活一併包攬的;另一樣是看翠翠的腿是否還能醫治,如能治好,她自己能做,就算苦點,但王乜慢慢長大,過得幾年便可分擔,日子總是由苦到甜,卻有盼頭。」

  洪浩撓頭:「這卻難辦,醫術我半點不通,我力氣倒有,總不能在此待到王乜長大再走。」

  蘇巧笑道:「賢侄,那日在酒樓,我說過甚話你卻又忘了。」

  洪浩道:「甚話?」

  蘇巧道:「那日我說,當你銀錢足夠多時,怎麼花,也是學問。」

  「這話我倒記得,只是那銀子是死物,又不會長腿替他母子幹活,給再多又有何用?」

  「賢侄,你樣樣都好,就是花錢這一塊,嗯……不甚開竅。」

  「哎呀,姑姑你就直說,莫要這般急人。」

  「賢侄,都說樹挪死,人挪活。他母子二人在眼下這個環境,自然是需要他人出力幫扶才能過活,銀子確實作用不顯。若我二人留下銀子一走了之,她這本鄉本土,鄉親四鄰知根知底,拿她銀錢,欺他母弱子幼,卻也沒個奈何處。但若遠走他鄉,找個無人識得他母子二人的熱鬧方便之處,買屋置地,重新生根。請個婆子老媽幫村做事,無人知曉底細,誰又敢輕看他母子。」

  「還有,那城鎮人多熱鬧,醫館也多,翠翠的腿,未必就是無藥可治。」

  蘇巧這一席話,說得合情合理,洪浩醍醐灌頂,如夢初醒。

  洪浩道:「多謝姑姑,如此甚好,想來這城鎮是比鄉野好上許多,方便許多。如有一日,城鎮鄉野都一般方便,或可稱太平盛世。」

  蘇巧笑道:「關鍵是這個法子,卻不需要你功法修為如何高超,只要銀子足夠,便是普通人也能做來。好在你現在境界甚高,銀子也多。」

  洪浩一笑:「這銀子原是你離火宗的,我不過是借花獻佛。」

  蘇巧回道:「我雖是離火宗長老,但也不偏袒,這些銀子原是來路不正,如此使用,卻是最正。」

  二人商量完畢,便返回屋內。

  那母子二人,此刻已和好如初,只是王乜剛才痛哭流涕,那條鼻涕蟲終於擺脫禁錮,黃綠綠一條,正在翠翠肩頭閃閃發亮。

  洪浩忍住不看,道:「大姐,你和王乜在此,生存殊為不易。我和姑姑雖是路過,但既然碰見,也是緣分。倘若就這樣走了,卻難心安。剛我姑侄二人商量,給你們換個環境,一切從頭開始,不知意下如何?」

  翠翠聽得此言,當下喜出望外,不住點頭。

  旋即又黯然道:「如此自然是極好,但我母子二人,到了新地,一樣沒個生存本事,還人生地不熟,恐怕更是難以為繼。」

  洪浩道:「這些你卻不用操心,我們自然會安排妥帖。」

  翠翠大喜:「那一切全仰仗恩公安排,只是我們母子……我們母子卻無以為報,便是粉身碎骨,也實難抵消這天大的恩德……」

  在她認知裡面,總沒有白拿的好處,平白無故,誰來幫你?而她實在想不出洪浩這樣完全不圖回報的幫助居然是真實存在的。

  洪浩搖頭道:「大姐莫說那些,你母子好好過活,我也心安歡喜,對我而言已是回報。」

  又對王乜道:「王乜,我小時也是如你一般,不過比你年齡稍大,力氣也大一些……但我卻只有一個爺爺,沒有見過娘親。說來你比我好,娘親為你忍辱負重,實在可敬可佩……我卻連娘親什麼模樣都不知道。你以後須要好好愛護娘親,孝順娘親。如此這般,便是對我最大回報……你可答應?」


  那王乜也不說話,離開翠翠胸懷,走過來對著洪浩跪下便拜,洪浩連忙把他扶起。

  蘇巧道:「翠翠,你可知這是巴國地界還是蜀國地界?我們山中行走,卻不甚清楚現在已到哪裡。不過走了多日,想來總是交界不遠了。」

  翠翠道:「夫人,此地還是巴國,不過夫人說得也不錯,這裡離蜀國已是不遠。」

  蘇巧道:「那此地外出,走到最近的集鎮卻要多久?」

  翠翠回:「我們這個村是深山腹地,到最近的仙留鎮,來回也要一天。」

  蘇巧對洪浩道:「那今日只有在此暫住了,這眼見太陽就要落山,是來不及趕去仙留鎮了。」

  翠翠趕緊道:「我家房間是夠的,二位恩人儘管住下,只是……」說到此處,翠翠羞紅了臉, 聲如蚊蚋:「被褥卻無多餘……卻只有讓恩公和王乜同蓋,我與夫人同蓋。」

  難怪王乜要堅持扶娘親起來喝粥,這母子的艱難的確可見一斑。

  蘇巧趕緊道:「這卻不用,我是修真之人,打坐即可。」她初進翠翠房間,便聞到那股難聞氣味,讓她如此將就一晚,她實在是難以做到。翠翠也知她原是嫌棄,但也人之常情。

  洪浩本欲拒絕,但又恐如此讓母子窘迫難堪,便道:「不礙事,我與王乜同蓋。」

  四人又閒話一陣,眼見天盡黑,翠翠讓王乜栓了大門,各自休息。

  到了半夜,一陣推門聲,眾人皆被驚醒。

  一個粗獷男聲叫道:「翠翠,我給你帶了一捆柴火,放在廚房。今日為何栓門呀?」

  王乜好像早已習慣這半夜敲門,但有洪浩在旁,膽氣十足,罵道:「日你媽,誰要你的柴火,你自己帶著滾回去。」

  「咦,小王八蛋,今日竟然如此說話?你他媽以後莫要求我砍柴挑水。」

  「我求你個錘子喲,我求你趕緊回去日豬圈裡的老母豬。」

  「小王八蛋,快開門,你不開門,老子給你大門踢爛。」

  蘇巧本就在堂屋打坐,對話聽得清清楚楚,聽得不耐煩,倏然開門。

  暗夜中,那村漢看不分明,看身形只當是翠翠艱難起身開門,笑道:「還是翠翠懂事,知道一日夫妻百……」

  話未說完,啪啪啪啪,便挨了蘇巧四個耳光。

  男子又驚又怒,剛要動作,又被蘇巧啪啪啪啪打了四個耳光。這次加了力道,卻連槽牙也被打掉兩顆。

  蘇巧道:「再來煩翠翠,老娘打得你下半輩子只能喝粥。」

  村漢自知遇上高人,捂著嘴趕緊跑了。

  蘇巧頗有些得意,原來扇耳光這個法子真的有效,看來以後要多用。

  此後安安靜靜,一夜無事。

  早上起來,洪浩對蘇巧笑道:「姑姑昨晚,是不是神清氣爽,道心彌堅。」

  蘇巧一笑:「這是你師父的道,我不過有樣學樣。」

  翠翠王乜母子二人,原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家當。當下鎖了門,便由洪浩背了翠翠,向仙留鎮出發。

  洪浩和蘇巧是從大山下來,故而是從小石橋這頭進村。但現在去仙留鎮,卻要走王乜所說的大榕樹那邊出村。

  路過大榕樹,王乜指著大榕樹道:「洪大哥,昨天我說的大榕樹就是這棵樹,你看這樹裡邊會不會有鐵劍?」

  蘇巧聽了,好奇走到樹下仔細觀看。洪浩把翠翠輕輕放在供過往路人休息的石條上,也上前觀看。

  這棵大榕樹確是十分巨大,樹身可能就要六七個成年男子才能合成一圈。上面的樹枝四處散開,如一把巨傘把方圓幾十丈的土地都籠罩其下,當是一棵千年以上古樹。

  蘇巧沿著樹身走了一圈,道:「這樹確實有些蹊蹺,樹身斑駁,裡面藏有東西也有可能。」

  洪浩搖頭道:「這棵樹至少千年,長到現在多不容易。就算裡面有鐵劍,總不能為了證實便把這棵樹毀了吧?何況聽王乜講也只是傳說,未必是真。」

  蘇巧笑道:「萬一是不輸水月的絕世神器呢?」

  洪浩正色道:「神器更是隨緣流轉,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水月便是如此。此樹不該受此無妄之災。」

  翠翠坐在石條上,左右張望,她已經好久沒有出門,看這自然美景了。


  卻看見身旁一支小花,開得甚是嬌艷,便摘將下來,送到鼻下一聞,陣陣清香。

  蘇巧也覺得洪浩說得有理,再看一陣,四人便繼續趕路。

  到了仙留鎮,胡亂吃點東西,又問母子是留在巴國還是去蜀國亦可。翠翠說全憑洪浩安排。

  蘇巧道:「其實巴國和蜀國,民風相近,民俗相通。除了近期一場和平收尾的戰爭,兩國間一直相安無事。我們正要去往蜀國,就不用走回頭路,在蜀國給母子二人找個安居之所,遇到知底熟人的機會更小。」

  大家都覺有理,就在鎮上雇了馬車,一路向蜀國出發。

  車馬較步行當然更為迅速,只兩個時辰便過了邊境,到達蜀境內。

  又行一日,終於來到一座城邑,城門上有符陽二字,這裡車水馬龍,熱鬧非凡,看來是座大城。

  四人找客棧住下,一起商量。

  洪浩對翠翠道:「 大姐。我看此處交通便利,街市繁華,你母子二人在此安家甚好,不知意下如何。」

  翠翠道:「我母子二人,全憑恩公安排,不管在哪裡,都是天大的福分。」

  王乜也說:「洪大哥,只要不在那個村子,我和娘親哪裡都是可以的。」

  洪浩點頭道:「那我就自作主張,你們就在此處重新生活。」

  又對蘇巧道:「姑姑,使銀子的本事,我原是不如你,接下來就全看姑姑安排了。」

  蘇巧笑得:「這有何難,我來安排。」

  當下便問了店家小二,按小二指點,找到了莊宅牙人。

  莊宅牙人見生意上門,自然殷勤接待,按洪浩要求,帶著洪浩蘇巧在城中看了好幾處房子。

  其中一處小院,洪浩最為滿意,此處小院鬧中取靜,出門走個百十丈石板路便是繁華大街。院內有一水井,清澈見底,便是王乜這般小小孩童也能輕易取水。牆邊還種有翠竹芭蕉,想來房主也是風雅之人。總共六個房間,屋內家具齊全,一體出售。

  一問價格,牙人說五百兩銀子,這原是預留了洪浩討價還價的空間,沒料到洪浩想也不想便答應了。牙人見這買家如此豪爽,自己這筆賺的甚多,當下十分歡喜。

  洪浩道:「我不與你討價還價,不過我那姐姐腿腳不便,我又因生意四處奔走,我姐日常生活起居,還需要找個老實穩重婆子服侍,還有我那小侄兒,也要找個學館蒙學,這些事情,你一併與我辦了,我自然不會虧待於你。」

  牙人聽了,諂媚笑道:「這些都是些許小事,公子儘管吩咐,保證給你辦得妥帖。」

  蘇巧掏出一錠銀子,對牙人道:「你且過來,我賞給你。」

  牙人一見,眉開眼笑,心裡暗忖:「早上左眼就跳不停,卻是應在此處。」

  剛要伸手,卻見蘇巧單手把銀子如泥團一般,捏了幾下,捏成一個圓球銀團遞給牙人,笑盈盈道:「我與賢侄要四處奔波,我這侄女帶著兒子在這裡,孤兒寡母,還望多多照拂。若回來發現有個差池,我卻只認得你。」

  洪浩和蘇巧,一文一武,把個牙人弄得滿心歡喜又滿頭大汗。

  牙人道:「夫人儘管放心,我趙六性命擔保,夫人侄女便是我親姐妹。」小心翼翼把銀團接了。

  洪浩便隨牙人去辦好手續,拿了房契。

  一切安排妥當,把翠翠王乜接來院中,把房契遞給翠翠,叫小心收好。二人見如此寬敞明亮,由衷歡喜。

  翠翠哽咽道:「我腿腳不便,王乜你替為娘給恩人磕頭謝恩。」

  洪浩攔住王乜,道:「這些虛禮就免了,給你找了學館,你好好讀書,長大報答你娘親,才不枉我這一場。你記分明……還有,以後要文明知禮,不可再罵髒話。」

  王乜點頭應承。

  洪浩又對翠翠講:「你臥室柜子,留了五千兩,總夠你母子幾年度日。你那腿病,此處方便,叫王乜叫大夫上門來看,或能醫治也難講。我若得空,總也回來探望你們。」

  翠翠淚流滿面,道:「我母子二人,受恩公大恩,我自知粉身碎骨也難以報答。我知道恩公本事,也無需我們做什麼,那日離村,大榕樹下順手摘了一朵花。」

  說罷,翠翠掏出那朵小花,說也奇怪,已過幾日,卻依然嬌艷。

  遞給洪浩道:「余香尚在,請恩公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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