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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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挺……像模像樣的。」

  說實話,白忘冬還真的是被眼前的景象小小小小小小地驚艷了一下。

  他是完全想不到這鳥不拉屎的小山村能整出來這麼大的排場的。

  距離他睡了一覺也就才沒過多長時間,這村子裡面就已經是大變模樣,周圍的樹上繫著五顏六色的布條,街道兩邊放著各色各樣的花燈。

  明明已經是日落西山,明月初上,可村子裡面卻是上下通明,沒有一處被黑暗籠罩。

  白忘冬彎下腰,用手指觸碰著身下嬌嫩的花苞。

  這些花苞上面甚至還滴著新鮮的水珠,隨著夜風輕輕搖曳,像是隨時都會綻放一樣。

  他睡之前路過在這裡的時候,這裡可是什麼東西都沒有的。

  而只是短短的一天,整個村子大部分的路旁就都被種上了這樣的花苞。

  說真的,他之前可能有些誤會半村的村民了。

  這村子恐怕不止是只有蝶嫣這個村長是卷王,這滿村上下集體的行動力就算是用「恐怖」來形容也是一點都不誇張啊。

  「這些花是用來幹嘛的?」

  白忘冬指著那些還沒有綻放的花苞扭過頭對著旁邊的綠鱗好奇問道。

  綠鱗輕輕掃了一眼,淡淡道:「等祭典開始你就知道了。」

  嚯~

  還賣了個關子。

  稍稍直起腰來,白忘冬繼續打量著村子裡的每一寸裝潢。

  不得不說,還整的有模有樣的。

  節日的確是能夠提高群體凝聚力的一種方式,尤其是在半村這種地方,設定一個獨屬於他們自己的節日會讓這裡的村民更有歸屬感。

  這個祭典的設立對於半村而言意義不小。

  能想到這一點的蝶嫣的確是用了心思的。

  不過嘛……

  白忘冬的目光停留在了地上擺放的花燈上。

  看著上面那忽隱忽現的蝶影,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猜這法子大抵不是蝶嫣無中生有想出來的,而是借鑑了別人的創意。

  也許……

  她是不是也在借著這個祭典在懷念著消亡在這座山中的某座城。

  「看夠了嗎?看夠了就趕緊走。」

  一旁的綠鱗催促著說道。

  「年年都是這些東西,他們也都不嫌膩。」

  後面這話說的多少有些刻意了吧?

  白忘冬無語地瞥了她一眼。

  就算是語氣再嫌棄,但有些東西藏不住它就是藏不住的啊。

  「好好好,知道了,不就是再遲一點就趕不上了嗎?用不著提醒得這麼委婉。」

  輕快的聲音響起。

  綠鱗面色微微一僵。

  白忘冬攤著手從她的身邊走過。

  接收到白忘冬留給她那挑釁的眼神,綠鱗的牙磨的嘎嘎作響,蛇眸惡狠狠盯著白忘冬的背影看了一眼。

  然後這才快步跟了上去。

  ……

  所謂的祭典內容其實也並不是很豐富。

  畢竟這麼偏僻的山村,平日裡的生活方式也都是集體生活,不存在交易這麼一說,便不會有市場的存在。

  大傢伙能夠做到的也就聚在一起吃個飯,聊聊天,看看儀式,拜拜山。

  儀式的場地在半村最中央的位置,等到白忘冬和綠鱗趕到這裡的時候,這裡已經坐滿了人。

  這裡面有熟面孔,有半生不熟的面孔,也有白忘冬從來沒見過的村民。

  白忘冬敏銳地察覺到在他出現在這裡的時候,這些陌生的村民幾乎同時朝著他投來了目光。

  這些目光裡面有好奇,有戒備,也有不少的嫌惡和惡意。

  不過這些都在綠鱗刻意地朝著前面多走了一步之後通通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然後白忘冬就聽到了不遠處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叫人的是慕玲,揮手的是青玖,對著這邊笑著的是和藹可掬的木老頭,旁邊還坐著一副拽樣日常不拿正眼瞅人的虎湛。


  誒。

  這傻老虎已經被放出來了嗎?

  看來死掉的冷嚴大抵是又被他可愛的小殿下給扣了不少的帽子。

  不過沒事,這隻蠢鳥的腦袋大,就算是多帶幾頂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這一桌子的熟人,看得出來是蝶嫣特地安排過的。

  白忘冬和綠鱗走過去入了席,他徑直就坐到了慕玲的身邊。

  說起來這段時間他倒是很少見到這姑娘,據綠鱗在來的路上說,這姑娘這段時間忙上忙下的,和他這個深居簡出的生面孔不一樣,慕玲幾乎是在所有的半村村民面前都刷了個臉熟。

  就這段時間裡,她跑上跑下地幫了村子裡不少的忙。

  不敢說讓大部分的村民都承了情,但至少對慕玲,他們不會有像剛才那樣看他的眼神。

  能做到這一點,足以證明這小姑娘這段時間到底有多賣力。

  不知道的恐怕會以為慕玲這是想賴在半村不走了,這是正在為以後定居做準備。

  但實際上,這姑娘就只是單純的在幫忙。

  你說是心善也好,還是為了滿足自我價值也好。

  總而言之,就白忘冬自己的視角看來,慕玲恐怕是他們這幾個外來客當中唯一一個不抱著其他目的在和半村的人打交道的了。

  「你就從來沒想過削髮為尼,真的進靜水庵當個入門弟子嗎?」

  白忘冬坐在一旁托著腮瞅著她說道。

  他瞧著這小姑娘還蠻有佛根的,要是真的修了佛法,天賦恐怕能和清宓小師太有的一拼。

  既然被送進了靜水庵多年,不和外界接觸,那為何不乾脆就直接入了門將自己的天賦給變現了呢?

  「鏡清師太說過,我紅塵不淨,入不了佛門。」

  慕玲如實回答道。

  「是嗎?」

  白忘冬目光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我倒是沒看出來哪裡不淨的,大師就是大師啊,連眼神都比我好。」

  也是,明明那小老太太年紀也不小了,但那雙眼睛卻是實打實的亮,半點老花眼的跡象都沒有。

  在白忘冬同鏡清師太會面的那一次記憶中,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又亮又靜,又深又清。

  眼睛就是心靈的窗戶,就光是看到那一對眼珠子,白忘冬就能直觀的感受到對方的深不可測。

  不愧是佛宗成名已久的大修行者。

  可惜老太太沒那個意思,不然的話若是能夠同她論道一番,那對他來說絕對是大有裨益的。

  聽著白忘冬這略顯輕佻的話語,慕玲微微鼓鼓臉,略微有些不滿地扭過頭看向他:「不要對師太這麼沒禮貌。」

  「沒禮貌?有嗎?」

  他不是在誇她眼神好嗎?

  「就是有。」

  慕玲斬釘截鐵地說道。

  「好吧,那就是有唄。」

  白忘冬漫不經心地聳了聳肩。

  「畢竟我也知道不少她年輕時候的故事,可能相比較來說的確是有些熟悉,稍微失了點敬畏之心吧。」

  「啊,不過你放心啊,我保證沒有對老前輩有半點不恭敬的意思。」

  這是真話。

  在他所認識的所有大修行者當中,他對這位真的已經算是最恭敬的一個了。

  借像之恩那可是一筆大人情,雖說老太太不打算讓他還,但這份人情那也是始終要記在心裡的。

  「最好是這樣。」

  慕玲盯著他看了幾秒,最終還是將鼓起來的小臉給平了下來。

  「當然是這樣。」

  白忘冬笑著回復道。

  隨即,他眉頭一挑。

  但話又說回來……

  「你怎麼這麼崇拜鏡清師太啊?」

  剛才那話,就算是清宓這個親傳弟子來了也萬萬不會那麼過激。

  慕玲這反應,已經可以算是不正常了吧。


  「嗯……」

  慕玲抿著嘴稍微想了幾秒,然後她對著白忘冬輕輕搖了搖頭。

  「這是秘密,才不要告訴你。」

  哇喔~

  是個秘密呢。

  「那我就不問了。」

  白忘冬輕輕一笑,隨即就第一時間轉過頭,笑眯眯地朝著坐在他另一邊的人看了過去。

  「怎麼?聽了這麼久,你是想分享一下自己的秘密嗎?」

  看著白忘冬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青玖臉上一點都沒有露出不自在的神情,她淡定地回以一個淺笑。

  「抱歉,我是打擾到你們了嗎?」

  「偷聽別人說話,這麼不禮貌的事情,公主殿下你也做的出來?」

  「你們聲音這麼大,也不像是要避著我的意思啊。再說了,妖族如今都是這般模樣了,我早就不算是什麼公主殿下了,白大人你這話說的可有些偏頗了。」

  「吼~你倒也不用太過于謙虛,畢竟長公主殿下現在已經回歸妖族了,青丘一脈振興指日可待,您這位青丘的小殿下遲早也是萬妖之上啊。」

  「真抬舉了。」

  面對白忘冬的吹捧,青玖從容地搖了搖頭,淡笑著回復道。

  「我青丘一脈沒那麼大的野心,能夠帶著族人好好的生活下去就已經是千謝萬謝了,我姑姑回來也只是為了庇護我們一族不被人欺壓,僅此而已,大人還是不要多想才是。」

  「是嗎?」

  白忘冬眯著眼睛看向了她的眼瞳。

  青玖沒有避讓,大大方方地與之對視在一起。

  大約就這麼兩三秒的時間,白忘冬眼睛睜開,移開目光,呵呵一笑。

  「如此,那錦衣衛也可就真的是千謝萬謝了。」

  小狐狸不愧是小狐狸啊,這回答得滴水不漏,什麼都沒能套的出來。

  西南那邊的情況錯綜複雜,尤其是事關妖族,行蹤更是隱秘,對於青璃天回歸妖族之後的事情,錦衣衛也沒能探查出太多有用的情報。

  這一次鳳翔府又是大妖現身,又是青丘小公主出現,妖族頻頻現身,這就意味著西南那囚籠已經快要困不住這些妖族蠢蠢欲動的心了。

  西南的妖患只會愈演愈烈。

  尤其永樂初定,皇位更迭,大明剛從靖難的驚詫中走出來不久,有太多的人看到了這個王朝的跌宕起伏,這也讓太多的人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

  有個詞大概就是在形容這種時候吧。

  真是……

  多事之秋啊。

  「我們,我們是來晚了嗎?」

  就在白忘冬和青玖聊的正歡的時候。

  突然一道怯生生的聲音就在他們背後響了起來。

  幾乎聽到這聲音的所有人都朝著聲音的來源看了過去。

  兩個人。

  坐在輪椅上的是小金兒,站在她身後推著輪椅的就是白忘冬之前有過一面之緣的那個叫做「蟲三」的蠱師。

  一下子被這麼多人看著,小金兒有些不好意思,稍稍羞赧地低下了頭。

  「我,我……」

  「你不是能站起來了嗎?」

  就在小姑娘剛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虎湛大大咧咧的聲音直接打斷了小金兒的話。

  「怎麼還坐著這破椅子呢,站起來讓我們好好瞧瞧啊。」

  「這個是……」

  「你個虎頭虎腦的,著什麼急呢,就算是已經能站起來了,但躺了那麼久,身體總得先適應一下吧,哪能那麼快就恢復健康。」

  坐在他旁邊的木老頭被他的大嗓門嚇了一跳,瞪了他一眼語氣不善地解釋道。

  說完,他又話鋒一轉,特地朝著這邊看過來的其他村民說道。

  「不過嘛,我檢查過了,這病症確實被醫治好了,過不了多久,這小傢伙就能下地跑嘍。」

  聽到他這話的村民表情一松,露出了些許的笑意。

  喜慶的節日配上一個絕好的消息,很難不讓人心情愉悅啊。

  「那就好,那就好。」


  虎湛完全沒在意老頭那一記惡狠狠的眼神,沒心沒肺地摸了摸頭。

  「入席吧。」

  站了半天一句話都沒說的蟲三第一次開口說道。

  然後就要推著小金兒向前。

  不過就在他手剛放在那輪椅把手上的時候,小金兒突然抬起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蟲三朝著她看過去,然後就看到了小金兒仰著那張可愛的小臉蛋,對著他微微搖了搖頭。

  緊接著,就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下,小金兒雙手用力握緊輪椅的扶手,雙腳穩穩落在地上。

  然後……

  一點一點。

  一點一點。

  在所有人安靜的凝視下,小金兒緩緩從輪椅上站了起來。

  然迎著所有的人目光,她抬起腳,朝著前面輕輕一邁。

  緊接著……

  緩緩彎下了自己的腰。

  「謝謝。」

  整個席間的所有人頓時屏住了呼吸,安靜的針落可聞。

  一秒,兩秒,三秒。

  轟——

  「哇哦哦哦哦!!!!!」

  一剎那。

  整個場地當中瞬間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鼓掌聲,叫喊聲,拍桌子的聲音頓時連成了一片。

  人聲鼎沸。

  「哈哈哈。」

  「好樣的!」

  「真好了啊。」

  「你太棒了。」

  「老頭沒騙人啊。」

  「……」

  人群朝著這邊涌了過來,很快就把小金兒給圍在了中間。

  白忘冬坐在原位被擠在了中間,感受著這周圍的人山人海。

  「真吵啊。」

  他捂著耳朵,隔著人群看著中間已經臉蛋已經紅透了的小金兒,臉上不自覺掛上了笑意。

  不過……

  「倒也還不賴是嗎?」

  青玖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

  小狐狸同樣被擠在人群中,眼睛亮亮地看著前方。

  能夠為這樣的事情而激動歡呼,足以證明這裡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聽著她的感慨,白忘冬倒也沒有反駁。

  只是背靠著桌子,笑意越發的濃郁。

  他仰起頭看著璀璨的的星空。

  氣氛真的能夠感染一個人的情緒。

  他身旁的慕玲目光越發的柔和,另一邊的青玖此刻笑眼彎彎,綠鱗少見地笑了出來,沉默寡言的蟲三已經和木老頭坐在了一起。

  至於虎湛,則是衝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白忘冬大概有些理解為什麼蝶嫣從數百年的沉睡中醒來之後,會費心費力地想要建立這麼一個村子了。

  無論是半村也好,還是蝶城也好。

  在她的心裡,大概都已經超出了「容身之處」這個範圍。

  它甚至可以是一種精神寄託。

  這樣一來……

  「就是最好。」

  白忘冬眼中的笑意褪去,目光逐漸變得幽邃。

  叮咚——

  下一秒。

  清脆的鈴聲響起。

  場中的沸騰吵鬧在聽到這一道鈴聲之後瞬間停止。

  緊接著,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變得認真起來,不約而同地朝著聲音響起的地方看去。

  白忘冬同樣轉過頭朝著那邊看了過去。

  下一秒。

  他目光微滯。

  稍稍愣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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