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無法理解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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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忘冬記得,那也是一個雨天。

  是在醫院,是在病房,小白一動不動地躺在病床上,他怎麼叫都叫不醒她。

  大白說,小白走了,再也不回來的那種。

  他不理解,明明小白就躺在那兒,為啥大白要說她走了呢。

  死亡,是分別。

  是再也見不到的分別。

  它來的這麼突然,讓他一點準備都沒有。

  小白說過。

  死亡,是一種失去,是邁向新的未來,要是有一天,她來不及說這聲再見,那就讓自己把她忘掉,頭也不回地大步朝前。

  故去的是舊人,舊的東西不該牽絆往前走的人。

  她說,她才不要成為拖人後腿的那個。

  她這麼說了,他也這麼聽了。

  但小小白沒了小白,其實就等於什麼都沒有了。

  十七歲,小小白找到了他的父親。

  十七歲,小小白沒有了他的母親。

  像是一場等價的交換,用他最不需要的東西換走了他唯一想留下的東西,多無賴的交易。

  從那一天開始,白忘冬就知道,他無敵了,因為這世上沒有什麼是能讓他在乎的了,也沒有什麼是讓他害怕的了。

  他只會做他想做的事。

  任性是「白忘冬」的固有特質。

  「果然……」

  站在樓前,白忘冬抬頭看著門匾上「問情處」那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他的目光逐漸混沌。

  「我果然是有點天賦在身上的。」

  雖然不想承認,但任性的他好像真的很適合這個世界。

  嘎吱——

  問情處的大門自己打開。

  白忘冬從門匾上收回視線,一步邁過門檻,走進了樓內。

  問情處已經人去樓空,靜悄悄的就像是個棺材。

  他目光越過空間,平靜地看著大廳里,坐在桌後的那道倩影,沒由來地笑了一聲。

  「你還真來了。」

  「我向來是個寵溺女兒的娘親。」

  那女人微微一笑,指了指在一旁站著的義女。

  「她的要求,我一般都會滿足,聽說你想和我聊聊,反正也沒什麼事,就當是逗小孩,打發時間好了。」

  「也是,您是錦衣衛的老前輩,我在您面前可不就是小孩嗎?」

  白忘冬朝著藺冉冉點頭感謝了一下,然後,緩緩邁步,沒有半點緊張感,直接坐到了藺楠的面前。

  「說起來,您同我的第一次見面,也是在這裡。」

  「有始有終,挺好的。」

  藺楠給白忘冬斟了杯茶。

  這世間能讓她斟茶人雖然不少,但也不多,不過在白忘冬這個年紀的,那確實是鳳毛麟角。

  「要是你能再活十年,一定能成為錦衣衛的中流砥柱。」

  藺楠讚賞地看著白忘冬,這是一個在錦衣衛效力十多年的老前輩對後來者的欣賞。

  自白忘冬入了順德府之後的大部分作為,藺楠都看在眼裡,有些是藺冉冉告知的,有些是千戶所的眼線傳回來的,還有路、張二人時不時會在秘密聯絡中提起白忘冬這個名字。

  說真的,在白忘冬來到順德府之前,她不會想到一個百戶,居然會把順德府攪和成現在這個樣子。

  就這短短的時間,他們籌謀了這麼多年的計劃,已經被他搞得清清楚楚。

  甚至於,白忘冬可能都不知道,遮天幕在這個時候開啟其實是比計劃的時間提前了的,而原因,就是因為白忘冬發現了張家村藏在陰玄虛界裡的百萬陰兵。

  他的調查進度太快了,快到了讓他們這邊忌憚的程度。

  其實解決這件事最好的方式,就是把白忘冬給幹掉。

  張五牛有這個機會,卻被他在眼皮子底下逃脫。

  從知道這個消息開始,藺楠就明白了,除非一擊致命,不然的話,他們可能還真沒辦法留下白忘冬。

  藺楠自問,她在白忘冬這個年紀的時候,大抵是做不到這一步的。


  「明明都已經成了叛賊,還在關心錦衣衛的未來。」

  白忘冬手指在茶杯上摩挲,輕輕開口道。

  「沒錯了,就是這種矛盾,您身上的矛盾感太強了,這也是我最費解的事情,我聽聞您曾是東宮黨羽的一員,所以您做現在的事情是為了什麼呢?復仇,還是說,也是覺得當今聖上德不配位?」

  白忘冬抬起頭,直視藺楠。

  「德不配位?這倒沒有。」

  藺楠輕輕一笑。

  「就算是我再昧著良心說,我也知道,朱老四比允炆更適合坐在那個椅子上,說實話,只要不是那位殿下,誰坐在那個位置,我都不在乎。」

  「既然這樣,那就是為了復仇了?」

  「也談不上是復仇。」藺楠想了想,再次搖頭否定了白忘冬的說法。「殿下死於病症,這點是實打實的,被病魔奪走的生命,就算是有怒火,也無從發泄,復仇,這個詞用的不對。」

  「那是為了什麼呢?」

  白忘冬費解了。

  從頭到尾,他最疑惑的就是藺楠的動機,在他看來,他從一開始就懷疑藺楠只是因為他平等的懷疑每一個人,就算是羅睺在這兒,他都會照樣保持自己的懷疑。

  如果只是謀反,那原因會很多,可能是他有什麼地方沒想到也說不定。

  可是,自從他想清楚遮天幕的用途之後,他就徹底疑惑了。

  屠殺一府之人。

  做出這樣的事情,可不簡簡單單是那些理由能站得住腳了的。

  他的判斷告訴他,藺楠沒有這樣的理由才對。

  「為什麼呢?」

  藺楠手指敲了敲那茶碗,她目光幽深,就像是穿越時空,回到了某個最美好最美好的時候。

  那個時候,所有人都在的。

  「我只是……有點不忿。」

  「嗯??」

  白忘冬不解。

  藺楠抬起頭來,表情平靜地看著他。

  「就是不忿,很難理解嗎?」

  「你知道嗎?一個人真正的死去,並不是咽氣的那一瞬間,而是被這個世界遺忘。」

  「我們曾經做了好多好多的事情,我們這群人為這個國家真的做了好多的事情,記下來的,沒記下來的,被人看到的,不能讓人看到的。那一樁樁一件件,都是我們做的。」

  「我覺得,他們應該被人銘記吧?」

  看著藺楠那雙平靜的眼睛,白忘冬卻從裡面感覺到了憤怒。

  他沒有回答藺楠的問題,藺楠也不需要他回答問題。

  她現在就只是想要借著這個機會說說心裡話,她憋了好久好久了,現在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她終於能把心裡的委屈一口氣全都吐出來了。

  沒去管白忘冬的沉默不語,她接著說道。

  「可並沒有啊,永樂二年,到了現在,這個王朝已經再也沒有懿文太子的名字了,那些跟隨過東宮的人,沒有一個留下屬於自己的名字。」

  「我們被遺忘了,我們被大明遺忘了。」

  「現在有永樂,有建文,有洪武,可又有誰記得,曾經有那麼一個最該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一群把全部都傾注給這個王朝的人在這個世界上來過?」

  藺楠語調持續飆高,她死死抓著手裡的茶碗,平靜已經褪去。

  她死死咬著牙,眼中仿佛在閃爍著淡淡的紅光。

  那紅光是憤怒,是不甘,是不忿,更是瘋魔。

  白忘冬貌似稍微聽懂了一些她的意思。

  「所以,你是為了……」

  「沒錯,我就是為了讓這個世界再次想起他們,我要讓所有人都深深的銘記住他們,我要讓所有人再也忘不了,這個王朝,曾經有這麼一群人來過!」

  嘭——

  藺楠用力一拍,整個人拍桌而起,俏臉和白忘冬迅速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差了那麼一拳。

  「抱歉。」

  面對藺楠眼中的偏執。

  白忘冬呼出一口氣,他先是垂下眸兩三秒,然後緩緩抬起,和藺楠那近在咫尺的雙眸對視在了一起。


  「我沒辦法理解你的想法。」

  他平靜說道。

  語氣就比無風時的湖面還要平靜。

  如果說藺楠此時的情緒如同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那白忘冬此刻,就是一塊幽冷的冰窟。

  他深吸一口氣。

  「果然,嘴遁什麼的,我是做不到了。」

  本來他還想和藺楠談談理想,談談夢鄉,談談過去的種種和懿文太子曾經的初心。

  萬一呢,萬一能把這位老錦衣衛給勸回來呢?

  他來找藺楠又不是單純來打架的。

  他不是張宇霄那種大傻子,頭腦一熱就直接開著天君體上了。

  就算要大鬧一場,那也要有所目標才行。

  不過現在看來,嘴遁這方法,果然不適合他。

  藺楠的想法,他共情不了,也不想去共情。

  和一個瘋子共情,只會讓他也變成瘋子。

  說來說去,還是得動手。

  無視藺冉冉瘋狂暗示的眼神,白忘冬緩緩站起。

  他與藺楠平視著,然後淡淡說道。

  「吶,藺千戶,問你個問題好嗎?」

  「說。」

  「如果,我是說如果啊。」

  白忘冬手掌從腰間白玉滑過,一個赤紅色的瓷瓶出現在他的手中。

  他掀開蓋子,把它攥在手裡。

  「如果,你現在要是被我斬殺在此,順德府上下錦衣衛的指揮權,能不能交到我的手裡啊。」

  此言一出。

  藺冉冉瞳孔緊縮。

  同一時間,藺楠驀地一笑,站直了身子,無數血光自她的身上驟然爆發,那龐大的壓力瞬間朝著白忘冬傾軋過去。

  她單手扶腰,冷冷笑道。

  「如果你能做到的話。」

  那這樣,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白忘冬抓起瓷瓶,一口飲下。

  拼命了該。

  ……

  順德府邊界。

  天衍山的人一路疾馳,總算是看到了邊界線的存在。

  和張宇霄預測的一樣,遮天幕還沒有完全打開,他們還有能出去的機會。

  君陌被一名天衍山的弟子背著,死死咬牙。

  快一點,必須要快一點。

  可就在他們即將跨過那條邊界的一瞬間,他忽然看到有一道身影在十米開外,與他們擦肩而過,一頭闖入了順德府中。

  他微微一愣。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叫住那人的時候,他眼眸一縮。

  本該在他背後的順德府,竟然就這樣突兀地消失在了他的眼前,無影無蹤。

  遮天幕,徹底開啟了!

  「師弟,怎麼了?」

  看到他出神,背著他的那位天衍山弟子開口問道。

  「無妨。」君陌咬咬嘴唇。「只是好像,看到了一位故人……」

  那身影很像她。

  但沒有時間留給他懷舊,他拋開這些雜亂的心緒,厲聲道。

  「快走,我們得快點將事情告知朝廷。」

  接下來的每一步,都該爭分奪秒。

  這一天,有無數人都在奔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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