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她是糜爛的花,不是聽話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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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然後紅袖開口了。

  「太師,我今年二十四了。」

  太師微微一怔。

  「教坊司里的姑娘,二十四歲已經算老的了。」

  「我是個毫無修為的普通人,再過幾年,我臉上該起褶子了,皮肉該鬆了,鬢角該白了。」

  「你是想把我藏在莊子裡,等我人老色衰了,再把我甩到一邊?」

  「還是等我人老色衰了,再讓我自生自滅?」

  太師皺了皺眉:「你跟了我,我自然不會——」

  「你會。」紅袖打斷他。

  她的語氣很平淡:「你現在喜歡我,是因為我還算年輕,還能笑給外頭的人看。」

  「等我在莊子裡關上幾年,你見慣了這張臉,你就膩了。」

  「紅袖!」太師的聲音沉了幾分。

  「太師大人,」紅袖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您喜歡我什麼?」

  太師張了張嘴,一時沒接上話。

  「您喜歡我彈琴,還是喜歡我喝酒,還是喜歡我坐在珠簾後面跟您眉來眼去?」

  「您喜歡的是我坐在那兒,滿堂的人都看著您,看著您拿玉佩往台上扔,看著因為您的一句詩,讓我被無數的權貴跟風追捧。」

  「您喜歡的不是我,是別人看您的眼神。」

  紅袖笑了一聲,帶著一絲嘲弄,但更多的是一種淡淡的倦。

  紅袖在教坊司待了十幾年了,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往年還未當上花魁的時候,每年都有一個兩個和太師一樣的貴人,覺得她是真心喜歡他們,覺得她跟別的姑娘不一樣,覺得她特別,通透,又懂他。

  但結果呢?

  等新鮮勁兒一過,轉頭就忘了她叫什麼名字。

  太師的臉沉了下來:「紅袖,你別不識抬舉。」

  「我就是太識抬舉了。」紅袖說。

  「您想讓我後半輩子當一條被關在籠子裡的狗,那跟死有什麼區別?」

  她抬眼看著太師,嘴角的笑意收了起來,那張嫵媚的臉上難得露出了幾分真實的表情。

  「太師,您是當朝權臣,一句話就能把我推上祭壇,也能一句話把我從祭壇上拉下來。」

  「但我只有一條命,我不想把它交到您手裡,等您哪天膩了再收回去。」

  「我是一朵糜爛的花,卻不會是一隻聽話的狗。」

  就讓她爛在泥里吧,她再也不想彎下膝蓋去舔誰的鞋底。

  太師盯著她看了很久。

  空氣凝住了似的,屋裡靜得能聽見窗紙外面風吹過檐角的響動。

  「好。」

  「好得很。」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頭,沒有看紅袖。

  「你既然想死得痛快點,本官成全你。」

  他拉開門閂走了出去。

  門板在他身後重新合攏,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被後院更遠處的嘈雜聲吞沒了。

  紅袖站在窗台邊,慢慢吐出一口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大紅衣裙,伸手撫了撫袖口纏枝蓮的繡花。

  忽然覺得很乏味。

  這十幾年笑給別人看,活給別人看,到頭來不過是換一個地方繼續笑、繼續活給別人看。

  太師那個提議,乍一聽確實是個生路。

  換個名字,藏到莊子裡去,當條被圈養的狗,安安穩穩活到老。

  可她就是不想。

  她太累了。

  她這輩子從記事起就在看人臉色,學怎麼笑最好看,學怎麼說話最討喜,學怎麼在滿屋子男人的目光里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

  她好不容易才爬到花魁的位置上,不用再對每一個人都點頭哈腰了,結果太師一句話,她又要從頭再來。

  換一個地方,換一個名字,換一張臉,但做的事情還是一樣的。

  笑,討好,撐著那張面具。


  太乏味了。

  紅袖靠著窗台,仰起頭,看著屋頂上被煙燻黑的椽子,忽然覺得很輕快。

  也並不算是想開了,認命了,只是忽然覺得不用再裝了。

  不用再笑了。

  真好。

  當天夜裡,她睡了個很沉的覺。

  第二天清早,門被踹開了。

  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衝進來,一把扯住她的胳膊把她從床上拽了起來。

  她被拖到院子裡,當著後院所有僕役和侍女的面,被剝去了那身大紅衣裙。

  春末的風灌進來,吹得她打了個寒顫。

  周圍有人低著頭不敢看,有人躲在柱子後面偷偷瞥一眼又縮回去,還有人目光痴迷,面色羞紅。

  紅袖站在院子中央,赤著身子,任由那些婆子按住她的肩膀。

  有人端了一盆調好的硃砂墨過來,裡頭浸著一根手指粗的竹筆。

  一個穿著灰袍的老道走過來,看了她一眼,直接蘸了硃砂墨,從她的額頭開始畫。

  驅邪的符文,辟惡的咒語,一道接一道地落在她的皮膚上。

  每一筆都劃得很深,特殊調製的硃砂滲進皮膚里,像火燒一樣燙。

  紅袖疼得渾身發抖,但她咬著牙,一聲沒吭。

  她甚至低頭看了一眼那些符文。

  歪歪扭扭的,筆畫潦草,跟她以前在教坊司見過的那些江湖術士畫的東西差不多。

  驅邪鎮祟。

  真有意思,她明明還沒變成鬼呢。

  畫完符文之後,那老道退開兩步,朝旁邊的兵卒點了點頭。

  兩個兵卒架起她的胳膊,把她拖出了後院。

  她一路被拖過教坊司的側門,拖過長街,拖過那些圍在路邊看熱鬧的人群。

  有人在罵她。

  「禍國妖女!」

  「就是她,禍亂朝綱,引得神女不滿,害得江南大旱!」

  「燒死她!燒死她!」

  石頭從人群里扔出來,砸在她肩膀上,又彈落到地上。

  紅袖腳步踉蹌了一下,她看著腳下的路。

  青石板被雨淋過之後泛著一層灰濛濛的水光,石縫裡長著幾叢野草,被來來往往的人踩得東倒西歪。

  她忽然想起啞巴那把野漿果。

  酸得倒牙。

  可涼絲絲的。

  她被綁上祭壇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祭壇搭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上,底下堆滿了乾柴和松脂,壇頂用三根木樁支起一個架子,架子正中央留著一個凹槽,正正好能卡住一個人的腰腹。

  她被按進那個凹槽里,四肢被粗麻繩捆在木樁上,動彈不得。

  太師站在祭壇下方的觀禮台上,負手看著,表情平淡,像在看一樁再尋常不過的祭祀。

  台下圍滿了人。

  密密麻麻的,男女老少都有,擠擠挨挨地探著頭往祭壇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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