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一隻惡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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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袖忽然笑了一聲。

  她彎腰把那捧漿果拿起來,拈了一顆放進嘴裡。

  酸得很,牙齒都軟了。

  但確實比黏膩的糕點更好吃一些,她沒吐出來,慢條斯理地嚼了嚼咽下去,然後開口。

  「以後你就跟著我吧。」

  「我這兒缺個跑腿的。」

  男孩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瀾,但很快就平復了下去。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地上,像一隻真正被主人認領的狗那樣,伏下身子。

  紅袖站在廊下,晚風把她鬢角的碎發吹起來,她低頭看著男孩瘦得一把骨頭的脊背。

  挺好。

  不會說話,安靜,懂得感恩。

  留條狗在身邊,當個逗樂,也能解解悶。

  她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好人,但也談不上壞到骨頭裡,順手撿一條命而已。

  哪天要是這條命給她惹了麻煩,她再把他丟出去就是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因為太師的一句「願折十年壽,換卿一笑顏」傳遍了整個南唐。

  起初只是在州府的宴席上被人當作酒後的談資。

  後來連街頭巷尾的茶館裡都在說,教坊司出了個傾國傾城的絕色,當朝太師為她寫下這樣的句子,足見其風采。

  紅袖自己倒沒什麼特別的反應。

  太師那話是說給滿座賓客聽的,她坐在珠簾後面撥著琴弦,嘴角掛著笑,心裡卻在盤算那句詩能給她換來多少籌碼。

  太師的面子,朝中其他官員的注意,教坊司管事對她更客氣了三分的臉色,以及接下來半年裡那些遞帖子想見她的人排到了街口。

  她要的就是這個。

  紅袖在教坊司的地位一天比一天高。

  教坊司的生意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每晚的宴席排得滿滿當當,來的人十有八九是衝著她來的。

  有人想聽她彈琴,有人想看她跳舞,有人想讓她陪著喝兩杯酒,有人則揣著更直白的念頭。

  但紅袖從來不給任何人把話挑明的機會。

  她總能恰到好處地讓人覺得自己有戲,又在關鍵時刻輕描淡寫地抽身。

  她在各種場合里遊刃有餘,笑臉該給的時候給足,冷臉該擺的時候絕不手軟。

  那些老爺們摸不透她的脾性,反而更願意為她一擲千金。

  太師待她格外不同,送來的賞賜堆滿了半間廂房,綢緞、金玉、珍稀藥材,有一回甚至送來了一對活生生的白孔雀,說是從南詔進貢的珍禽,整個京城就這一對。

  紅袖收了,轉手就讓啞巴男孩把孔雀拎到後院養著,派了兩個小丫鬟每日餵食灑掃。

  她對這些東西並不上心。

  權貴們捧她,奉承她,是為了把她當成一件稀罕物什來賞玩。

  她心裡清楚得很。

  紅袖的日子在別人的眼裡是風光的。

  錦衣玉食,前呼後擁,一張嘴就有人吹捧,一皺眉就有人心慌。

  但她自己清楚,這些東西都是懸在半空中的,腳底下踩的是一層薄冰,什麼時候冰碎了就是一頭栽下去的份。

  每次宴席散場回到後院,她坐在梳妝檯前卸掉簪環,看著銅鏡里那張被脂粉描畫得濃艷的臉,笑容就一點點冷下去。

  那個啞巴男孩每日都在她門外等著。

  不聲不響的,做完了她交代的事就蹲在廊柱底下,兩條瘦胳膊圈著膝蓋,沉默,但忠誠。

  紅袖有時候心情好,會扔給他幾盒點心。

  都是別人送的,她自己不愛吃,隨手賞出去也不心疼。

  啞巴男孩每次接過去都吃得很快,但他從不吃獨食。

  有一回紅袖從後窗看見他蹲在柴房門口,把半碟子桂花糕掰碎了餵給院子裡那幾隻瘦骨嶙峋的野貓。

  野貓圍著他打轉,他在野貓堆里蹲著,手一點點地掰,動作很慢,眉眼溫柔。

  紅袖看了片刻,把窗戶合上了。

  後來那幾隻野貓被他養得肥了,天天蹲在柴房門口等他投餵。


  他也不嫌煩,每天早晨去伙房那邊討些剩飯剩菜,拌一拌端過去。

  紅袖有一回看見了,嗤笑了一句:「自己都養不活還養貓。」

  啞巴男孩聽見了,低下頭,又抬起臉,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珠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嘴角動了動,彎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

  紅袖搖了搖扇子,沒再說什麼。

  她沒有給這個男孩起名字。

  教坊司的下人們都管他叫啞巴,也有叫狗子的,因為大家都知道他是怎麼長大的。

  紅袖從來沒叫過他,她需要他的時候,抬一下下巴或者用團扇朝那個方向一指,他就明白了。

  確實是一條好狗。

  但紅袖不知道的是,有些她以為能瞞得住別人的事情,其實有人替她盯著。

  那年秋天,教坊司有個叫雲娘的姑娘,跟紅袖同一年入的行,早年也是紅袖手底下出來的。

  雲娘一直對紅袖懷恨在心,恨她壓了自己一頭,恨她明明是同一年入行的,憑什麼紅袖能當花魁她不能。

  那一陣子京城裡有一位外任回京述職的節度使,出手闊綽,對雲娘頗有幾分意思。

  雲娘本來指望著靠這位節度使翻身,結果節度使來教坊司住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就改了主意,點名要紅袖作陪。

  雲娘恨得牙癢。

  她找到了教坊司的一個管事,想在紅袖日常用的香粉里做些手腳,讓紅袖在宴席上出醜。

  這事她們做得很隱秘,只在半夜裡碰了一次頭,說了幾句體己話。

  但那個管事喝了幾盅酒,醉醺醺地從後院柴房門口路過,蹲在廊柱底下的啞巴男孩聽見了幾個字。

  「紅袖……香粉……白芷……下個月初三……」

  啞巴安靜地坐在黑暗裡,眼珠在月光下微微亮了一瞬。

  初三那天晚上,紅袖照例梳妝。

  啞巴端著一個漆盤從門外進來,盤子裡擱著胭脂、水粉、眉黛,都是紅袖慣用的那些。

  紅袖正在對鏡描眉,頭也沒回:「放下吧。」

  啞巴男孩把漆盤放在梳妝檯上,退了出去。

  紅袖拈起那盒香粉的時候頓了一下。

  香粉的質地微微發澀,比她平常用的那盒粗了一點點。

  她湊近了聞一下,沒什麼異樣,但她還是放了下來,換了一盒。

  當晚宴席一切正常,倒是坐在下首的雲娘,酒過三巡之後忽然渾身發癢,臉上脖子上起了一層紅疹,又癢又痛,撓得她坐立不安,最後被侍女攙扶著提前離席了。

  眾人只當她是吃壞了東西,也沒多想。

  紅袖坐在珠簾後面,漫不經心地撥著琴弦,忽然想起早上梳妝時那盒被換下來的香粉。

  她往月洞門的方向看了一眼。

  啞巴蹲在門外的暗處,兩隻手攏在膝蓋上,安安靜靜的,無任何人在意。

  從那天起,紅袖手邊那些見不得光的小事,有了人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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