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一條好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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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僕役們認出了她,忙不迭地讓開一條路。

  「紅、紅袖姑娘……「領頭咽了口唾沫,搓著手賠笑。

  「小的們鬧著玩呢,驚著姑娘了,對不住對不住。」

  紅袖提著裙擺走過去,餘光瞥到地上趴著的那團瘦小的人影。

  男孩趴在泥地里,一動不動,只有瘦得嶙峋的脊背還在微微起伏,表明他還活著。

  紅袖的腳步頓了一瞬。

  「散了,堵在這兒像什麼樣子,叫前頭客人看笑話。」

  僕役們面面相覷,還是讓開了。

  踩人的那個訕訕收了腳,朝紅袖哈腰笑笑:「紅袖姑娘,這小畜生是剛買來的,還在調教——」

  「我說散了,你耳朵聾了?」

  那人臉色一白,趕緊拽著其他幾人溜了。

  柴房門口一下子空了,只剩下男孩還趴在地上,滿臉泥漿,呼吸急促。

  紅袖低頭看了他一會兒。

  那一眼很短,短到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在打量什麼。

  男孩的手臂上有新舊交疊的鞭痕,露出衣服外的小腿青一塊紫一塊,頭髮亂蓬蓬地散著,遮住了半張臉。

  他的肩膀微微發著抖,嘴唇緊緊抿著,一語不發。

  紅袖本來想走。

  她確實不想管,教坊司里挨打受欺負的下人多了去了,她自己也從那個階段過來的。

  自幼就被變賣來了這樣一個銷金窟,那時候可沒人替她出頭。

  她打心眼裡瞧不上這種挨了打只會縮著不吭聲的窩囊廢。

  自己要是不爭取,不反抗,那就等死吧。

  她隨口說了一句:「傻站著幹什麼,等他們踢死你?」

  說完她就準備繞過去走人。

  但那個男孩聽見她說話,慢慢抬起了頭。

  亂發下面露出一張瘦得脫形的臉,顴骨凸著,臉頰凹陷,唯獨那雙眼睛乾乾淨淨的。

  不帶討好,沒有哀求,甚至沒有那幫男人看她時毫不掩飾的欲望和打量,更沒有下人們慣常的那種阿諛諂媚,誠惶誠恐。

  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望著她。

  紅袖腳步頓了一下。

  她見過無數雙看向她的眼睛。

  教坊司的恩客們眼裡是貪婪和垂涎,管事眼裡是算計和衡量,同行的姑娘們眼裡是嫉妒或巴結,外面的百姓看她時是好奇和打量,連街上的野狗看見她都知道搖尾巴討食吃。

  每一個看她的人,眼睛裡有東西。

  可這個男孩看她的眼神,什麼都不帶。

  紅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在這地方待久了,人人都長了一張面具,連她自己都分不清哪張臉是真的。

  偏偏這個渾身髒兮兮,被打得縮在牆角的啞巴,眼神乾淨得像一汪清泉。

  紅袖不記得自己當時是什麼心情了。

  或許只是覺得新鮮,或許是乏味得太久想找點事做,又或許是那雙空蕩蕩的眼睛讓她莫名想起了什麼別的東西。

  她搖了搖團扇,隨口道:「你叫什麼?」

  男孩沒開口。

  紅袖等了片刻,微微眯起眼。

  旁邊的綠衫侍女趕緊湊上來小聲說:「姑娘,這小子是個啞巴,不會說話的。」

  「他是前幾個月從城外一個莊子裡買來的,家裡窮養不起了,他爹把他賣給教坊司換了三升米。」

  「那幫人說他小時候被他爹當狗養了好些年,後來才……反正人就廢了,只會學狗叫,不會說人話。」

  紅袖「哦」了一聲,突然覺得乏味,沒再多問,也沒有多看。

  原來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傻子。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從袖口摸出一塊用手帕包著的糕點。

  那是一位來宴席的貴人,為了討他歡心,傍晚送的。

  說是京都御膳房新制的桂花糕,雪白雪白的一小塊,上頭綴著幾粒紅枸杞。

  紅袖不愛吃甜食,嫌膩,當時接過來隨手塞進了袖子裡。


  她把那塊帕子攤開,把桂花糕放在柴房門口一塊稍微乾爽點的石板上,然後站起身,拍了拍指尖沾的糖霜,頭也不回地走了。

  男孩的眼珠動了動。

  他看著那塊雪白的糕點,石板上有一層薄薄的灰,糕點放上去沾了一圈灰邊。

  他爬過去的時候膝蓋還在發抖,雙手撐在地上,像一條真的狗那樣往前挪了兩步。

  然後他把那塊桂花糕撿起來,塞進嘴裡。

  吃得很快,幾乎沒怎麼嚼就咽下去了。

  糕點的甜味從舌尖漫開,沿著喉嚨滑進空蕩蕩的胃裡。

  男孩停了片刻,然後抬起頭,朝著紅袖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穿大紅披帛的女人已經消失在月洞門後面了,廊下的風把她的裙擺捲起來一個角,像一朵開敗的紅花。

  男孩重新低下頭,用袖口蹭了一下臉上的泥。

  他不知道自己盯著那塊石板看了多久,但紅袖的那張嫵媚多情的臉,就這麼烙進了他的記憶里。

  第二天傍晚,紅袖從主樓出來的時候,看見柴房門口蹲著一個人。

  是昨天那個啞巴男孩。

  他還赤著上身,他蹲在牆角,兩隻手攏在膝蓋前面,安安靜靜的,像一隻蹲在屋檐下守宅的家犬。

  看見紅袖出來,他抬了一下頭,然後又低下去,沒有多餘的動作。

  紅袖瞥了他一眼,沒理會。

  第三天,她又看見他。

  第四天,還是他。

  他不靠近,也不走遠,紅袖從主樓出來去後院,他就蹲在廊柱底下看著,紅袖從後院回臥房,他就坐在離她房門三五步遠的台階上。

  他不吱聲,不討要東西,不湊上來討好,就那麼待著。

  第五天傍晚,紅袖從席上下來,喝了幾杯酒,有些微醺。

  她從後門繞回臥房,走到門口才看見台階上蹲著那個瘦小的身影,他懷裡抱著兩片乾淨的芭蕉葉,葉片上擱著一小捧野生的紅漿果。

  漿果洗得很乾淨,一顆一顆碼得整整齊齊,像有人用手挑了好幾遍。

  男孩看見她來了,把芭蕉葉往前推了推。

  紅袖低頭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男孩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他做了一個手勢。

  他把那捧漿果往紅袖的方向推得更近了一點,然後雙手攏在膝蓋上,蜷起身體,安安靜靜地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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