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雨夜、紙錢、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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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現在,他看著幻象里那具浮腫蒼白的人影,看著她翻白的眼珠和抽搐的手腳,腦子裡那些破碎的記憶突然變得格外清晰。

  他甚至想起來了,孫嬸被拖下水那天穿的就是這件粗布衫,左邊袖口上有一塊深色的補丁。

  沈梁想起來前一天的傍晚,她在糧倉後門給他送醃蘿蔔,他隨口問了一句「你袖子怎麼破了」,她笑著說是抱孩子時被門框刮的。

  她是來給他送還米錢的。

  沈梁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想再看清楚一些,但那個浮腫的人影已經在雨幕中走遠了,混進了其他同樣蒼白浮腫的身影里,分不清誰是誰。

  饕餮離他最近,最先感覺到了異樣。

  他側過頭,看見沈梁的臉色發青,嘴唇發紫,眼神里的迷惘與怨毒正一點一點地往外滲。

  饕餮放慢了腳步,不動聲色地湊近沈梁,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問:「瘦子,怎麼了?」

  沈梁渾身一震,喉嚨動了動,聲音有些發啞:「沒事……就是又想起了一些生前的事。」

  他說得很輕,但聲音里的那股戾氣怎麼壓都壓不住。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些浮腫的人影,心底又湧起了一股淹沒一切的衝動。

  饕餮愣了愣,然後伸出粗壯的手臂,一把把沈梁攬了過來。

  沈梁被他勒得差點喘不過氣。

  「瘦子。」饕餮在他耳邊悶聲說,「別想太多。」

  「這裡的都是幻象,不是真的。」

  「過去的事早都過去了,我們有了新的主人,已經迎來了新生,生前那些破事早該翻篇了。」

  他拍了拍沈梁的背,但力道大得差點把沈梁拍進地里。

  「七惡之責,本來也不是行救濟蒼生之事。」

  「你應該知道,玄度大人當年為啥專挑咱們這些禍世的惡鬼收入府中。」

  「惡人自有惡人磨,玄度大人要的,從來就不是一群慈悲為懷的好鬼。」

  「你應該多像紅袖和死囚學學,他們從來不糾結自己是不是好人,因為他們早就認了。」

  「既已是惡鬼,便有惡鬼的活法,有惡鬼的用處。」

  「該殺就殺,該護就護,替新主人擋刀殺人,替少宮主鋪路。」

  沈梁被饕餮勒得差點嗆出一口水,但那股從心底翻湧上來的暴戾確實被他這幾句話壓下去了一些。

  他慢慢鬆開攥緊的拳頭,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聲音比剛才平穩了不少:「胖子,謝了。」

  饕餮鬆開他,粗獷的臉上擠出一個笑:「謝什麼,十萬年的交情了,不興說這個。」

  沈梁扯了扯嘴角,勉強也笑了一下,然後跟緊隊伍,繼續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街道兩側的人影越來越多。

  陳舟和劍懷霜走在前面,疫鼠跟在後面,嘴裡罵罵咧咧地說這破雨把毛都淋濕了。

  沈梁跟在中間,努力不讓自己去看那些浮腫的人影。

  他把目光集中在腳下的青石板路上,跟著前面的腳步往前走,一步一步,把那些曾經被他溺斃的人影擋在視線之外。

  街道的盡頭是一條舊巷。

  巷口很窄,兩側的老房子擠在一起,屋檐交錯著,幾乎把天空完全遮住。

  巷子深處光線昏暗,雨絲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只能聽見雨水打在瓦片上的沙沙聲。

  沈梁走到巷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的鼻翼微微翕動,像是聞到了什麼。

  那味道很淡,被雨水沖刷之後變得更加模糊,但在沈梁的鼻腔里卻異常清晰。

  灰撲撲的,帶著植物纖維燃燒後的焦糊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塵土氣。

  是紙錢的味道。

  和他之前在參水猿身上聞到過的一模一樣。

  沈梁的瞳孔猛地縮緊,然後他像發了瘋一樣朝巷子深處衝去。

  「沈梁!」陳舟喊了一聲,但他已經跑遠了。

  巷子深處光線很暗,雨水從屋檐間漏下來,在地面上砸出細碎的水花。

  沈梁跑了幾步,在一個拐角處猛地停住了。


  角落裡堆著一團破草蓆。

  草蓆被雨水浸透了,黑乎乎的,散發著一股陳舊的霉味。

  草蓆里裹著一具屍體,身形瘦削,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隻泡得發白的手,指尖蜷曲著,指甲縫裡塞滿了淤泥。

  草蓆旁邊放著一張疊好的黃紙,紙角已經被雨水打濕了半邊,但剩下的那一半還燃著一點微弱的火苗,在雨中倔強地燒著。

  沈梁渾身的血像是凍住了一樣。

  他伸出發抖的手,碰到了那張半燃的黃紙。

  指尖觸到紙面的瞬間,周圍的雨聲突然消失了。

  那些浮腫的人影消失了,青石板路消失了,連灰濛濛的天空也消失了。

  世界一下子安靜下來。

  沈梁聽見了水流的聲音。

  他抬起頭,發現自己站在一條河邊。

  河水渾濁,翻湧著泥沙和枯枝,兩岸長滿了茂密的蘆葦。

  河岸邊站著一個人,圓臉,身形微胖,穿著一件暗黃色的布衫,正蹲在地上,費勁地把一具屍體從水裡拖上岸。

  屍體被水泡得發脹,面目全非,四肢軟塌塌地垂著,像一截被水泡爛的木頭。

  那人吃力地把屍體拖到乾燥的地方,然後從旁邊摸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破草蓆,笨手笨腳地把屍體裹起來,裹得很粗糙,手腳都還露在外面。

  然後他從兜里摸出幾張黃紙,疊了疊,放在屍體旁邊,又從懷裡掏出一塊火石,打著火,把黃紙點燃。

  火苗在雨後的河風中晃了晃,黃紙捲曲發黑,變成灰燼,被風吹散。

  那人蹲在燒盡的紙灰前,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低聲開口,聲音幾乎被河風聲蓋過去。

  「沈梁……對不住。」

  「我也沒辦法,紅雨洪災,當以人命來填補……」

  他的聲音斷在這裡,被呼嘯的風聲雨聲水流聲壓過。

  沈梁蹲在河邊,隔著十幾步的距離,看著那個蹲在地上的身影。

  他的瞳孔慢慢放大了。

  那個人雖然比記憶里似乎蒼老了很多,背也駝了,但那副五官,他認得。

  沈梁的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擠出一個音節。

  「……東家?」

  對面的幻象當然不會回答他。

  沈梁盯著周員外燒的紙,咬緊下唇,看了很久。

  他想過很多種可能。

  想過周員外是個偽裝了十年的偽善之人,想過他是在災荒中暴露了真面目,想過他早就看自己不順眼只是藉機發作。

  甚至想過他站在岸上笑眯眯看著自己沉下去的時候心裡一定在罵自己蠢。

  他回憶著周員外把他推下河時的表情,那副表情永遠都是笑眯眯的。

  可他從來沒想過。

  周員外會蹲在河邊,親手替他收屍。

  沈梁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想靠近一些,看清楚周員外臉上到底是哭還是笑。

  但他一動,河風就大了,吹得周員外身上那件暗黃色的布衫獵獵作響。

  那幾片黃紙燒盡了,最後一縷灰燼被風捲起來,在半空中打了個旋,散成細碎的粉末,落在渾濁的河水裡,被水流沖走了。

  周員外站起身來,老舊的膝蓋發出咯吱一聲響,他扶著腰站直了,低著頭又看了一眼那張破草蓆裹住的屍體。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

  但河面上的風忽然變得很急,吹散了那些還沒來得及出口的字句。

  沈梁拼命想聽清,但他只聽見了風穿過蘆葦叢的嗚嗚聲。

  周員外的身影開始變淡了,他在消散。

  沈梁瘋魔一般伸手去抓,五指穿過一片冰冷的虛空,什麼都沒有碰到。

  周員外的最後一點殘影在河風中碎成了無數細小的光點,沉入河面之下。

  然後他腳下的青石板忽然開始劇烈震動。

  整條河岸都在搖晃,渾濁的河水猛地翻湧起來,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漲,河面在瞬間向外擴張。


  水流卷著泥沙和碎葉衝上了河岸,漫過了沈梁的腳踝,冰冷的觸感從腳底傳上來。

  沈梁低頭一看,瞳孔縮緊了一瞬。

  那水是白的。

  渾濁的河水正在從內部被一層慘白侵染,從河心向外擴散,速度快得驚人。

  水面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密密麻麻的,仿佛有無數條魚在擠著遊動。

  沈梁往後退了一步,水已經沒過了他的小腿。

  他看見那些白色的水花里,一雙雙濁白的瞳孔正在浮上來,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在水面下翻滾著,齊刷刷地轉向了他。

  沈梁的腳踝忽然一緊。

  有什麼東西抓住了他。

  他低頭看去,水底伸出一隻浮腫的手臂,蒼白的手指扣住了他的腳踝,指縫間塞滿了淤泥,正在用力把他往下拽。

  沈梁一腳蹬開那隻手,那隻手在水裡晃了晃,碎成一片白色的水花,但緊接著又有十幾隻手從水底伸了出來。

  河面上,周員外消失的地方,那片被黃紙灰燼浸染過的水面下,裂開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不是水裡的漩渦,它像是水面本身被撕開了一個洞,露出後面一片黑漆漆的虛空。

  虛空里有什麼東西正在湧出來。

  沈梁感覺自己的靈識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此刻,整條河岸都開始變得模糊,然後他聽見了陳舟的聲音。

  「沈梁。」

  沈梁猛地回頭,看見陳舟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河岸另一頭。

  他身後跟著疫鼠、饕餮和劍懷霜。

  幾個人都進來了,灰濛濛的碎片空間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

  「你跑得倒是快。」

  疫鼠一進來就開始罵,尾巴甩來甩去,毛髮濕漉漉的,看上去確實是被這場雨澆得夠嗆。

  「傻X嗎你?能不能別一聲不吭就沖?這地方滿哪是幻象,萬一跑岔了怎麼辦?」

  他看了眼暴漲的河流,也沒在意,一邊說一邊淌著水往沈梁這邊走,水已經沒過了膝蓋。

  「鼠大爺還以為你被什麼髒東西拐走了——」

  他說著,一個沒留神,尾巴尖沾到了水裡那片正在蔓延的白色。

  「啊——?」

  疫鼠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他像被燙了一樣直接跳起來,尾巴甩得飛快。

  陳舟目光微凝,視線落在他尾巴尖上。

  那撮灰黑色的鼠毛已經變成了一截慘白。

  疫鼠低頭一看,當場炸了毛:「我操,這他媽不是幻象?!」

  他尾巴上的白色還在緩慢擴散,沿著毛髮的根往尾巴根蔓延,速度不快,但確實在動。

  疫鼠罵罵咧咧地往手心裡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白色絨毛上,滋滋地冒起一陣灰綠色的煙霧。

  白色褪了一小片。

  「有實體的。」疫鼠臉色變了,扭過頭看向陳舟,「大人,這水裡的白東西是真的。」

  他說完這句話,那片白色的河水已經漫到了他腳邊。

  水面下,那些濁白的瞳孔還在翻湧著,一隻接一隻地浮出來,然後那些瞳孔下面開始有東西拱出水面。

  水中水鬼的頭顱,浮腫發白,面目模糊,五官被水泡得不成形狀,只有一雙渾濁的瞳孔還能辨出位置。

  疫鼠往後退了半步,張嘴就是一口灰綠色的毒霧。

  毒霧擴散,沾染上毒霧的水鬼身體表面立刻開始腐蝕,皮肉滋滋地冒泡,塌陷了一大片。

  它晃了晃,倒回水裡,沉下去了。

  陳舟的眉頭皺了一下。

  「沈梁。」

  沈梁聽到陳舟叫他,渾身一激靈。

  「把洪水召出來。」

  沈梁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腳下那片正在翻湧的白色河水,又抬頭看了看陳舟,喉嚨動了動。

  他不想面對這些水裡的東西。

  那裡面全是他的債,是他死後化鬼那幾年拖進水裡溺斃的人。

  那些濁白的瞳孔在水面下轉來轉去,他不用細看也知道都是誰。

  但他更不敢違抗少宮主的命令。

  沈梁一咬牙,雙手猛地往水裡一按。

  渾濁的黃褐色水流從他掌心滲出來,從腳下的裂縫裡翻湧而出,迅速在白色洪水中擴散開來。

  兩股水流撞在一起,水面翻湧得更厲害了。

  白色和褐色互相侵蝕、攪動、纏繞,水位再次暴漲,浪頭拍打著碎片空間的邊界,濺起一片片白色的水花。

  那些從水裡爬出來的水鬼在兩種水流交匯處變得更加狂躁了。

  陳舟踩著水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幽暗水流不知何時已經滲了出來。

  借著沈梁的死水為媒介,那一縷兩指寬的黑色水流,順著沈梁的洪水蔓延的方向,緩緩淌入了白色洪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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