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剝皮鬼魂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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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舟繞著屍體走了一圈,伸出兩根手指,在那具乾屍的肋骨上輕輕叩了叩。

  觸感冰涼。指節叩下去的聲音清脆,沒有任何肉質或骨骼應有的迴響。

  「空的。」

  陳舟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灰燼,「這就是一具殘留在此的幻影。」

  沈梁在旁邊聽了,微微一愣:「只是幻影?」

  「嗯。」陳舟點了點頭。

  他說著,抬頭看了一眼四周的宮殿。

  熊熊烈火在廊柱間翻湧,熱浪滾滾升騰,濃煙遮蔽了大半天空。

  但陳舟站在原地沒有任何不適感。他沒有感覺到灼熱,也沒有聞到煙燻火燎的焦糊味。

  一切都像隔著一層透明的膜,真實,卻又沒有真正的觸感。

  他邁步走下祭壇,伸手觸向最近的一根燃燒的廊柱。指尖穿過了火焰,穿過了木柱的表面,像探入了一團虛影。

  「這片空間有問題。」陳舟收回手,目光沉了沉。

  劍懷霜也在旁邊試了試,紙雪從天空飄落,不一會就籠罩了整片宮殿。

  「感知被壓得很厲害。」劍懷霜皺起眉頭。

  「我的劍域探出去,只能覆蓋周圍十丈左右的範圍,再遠就模糊了。」

  陳舟也感覺到了。

  他的詭域在這片幻象空間裡被壓縮到了極小的範圍。

  「陣法的影響。」陳舟冷靜地說,「這片空間的規則由萬鬼陣的子陣維繫,它會把外來的感知過濾掉。」

  疫鼠仰頭看著頭頂的宮殿穹頂:「那咱們怎麼辦?這地方看著很大,怎麼找陣眼啊。」

  「那就用土辦法,一間一間翻吧。」

  陳舟鋪開詭域,地面瞬間被穢土覆蓋,無數骨手掙扎著從穢土裡鑽出,幾息時間,便召集了上千隻詭仆。

  「散開查。」陳舟下令。

  詭仆們立刻分散開來,浩浩蕩蕩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陳舟閉上眼睛,共享著詭仆的視野。

  詭仆推開了一扇虛掩的朱漆大門,詭仆沿著迴廊走到了盡頭,詭仆爬上了宮殿的最高處,從這個位置俯瞰下去。

  什麼都沒有。

  絕大多數建築都是空的,僅僅只是外表有裝飾,內部模糊一片。

  這種感覺,就仿佛身在夢中一樣。

  陳舟並不陌生。

  他之前跟隨小豬在夢境夾層里遊蕩過太多次,那些寄生在現實縫隙中的殘夢,大多如此。

  夢的主人往往只關心自己視線所及的那一小塊天地。

  遠處的山巒只是一抹青黛色的背景,近旁的人臉不過兩顆黑點代表眼睛,一道弧線代表嘴唇,稍一細看便潰散成模糊的色塊。

  有的夢甚至整座繁華都城連一條完整的巷子都沒有,所有房屋的背面全是未經塗抹的空白,像舞台上的布景板,只等演員站在正面時才有意義。

  這片空間似乎也是如此,沒有想像的大,一共三座主殿,兩座偏殿,加上一條迴廊和這個祭壇,再沒有別的了。

  陳舟睜開眼,目光落回那具焦屍上。

  最顯眼的就是這具乾屍,萬一它就是此處的陣眼呢?

  陳舟又走上前去,來回觀察了半晌,依舊沒發現有什麼特別的,然後伸手握住乾屍的右臂,輕輕一捏。

  咔。

  乾屍的右臂應聲而碎,化作一片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像燃盡的紙灰。

  既然不能確定,穩妥起見,先摧毀掉。

  但緊接著,整個祭壇猛地一震。

  嗡——

  一道沉悶的震動從祭壇底部傳上來,地面在顫抖,周圍燃燒的宮殿也跟著晃了晃,幾根燒焦的橫樑從高處砸落下來,砸在地面上濺起一片灰燼。

  但那些灰燼沒有落定,它們在半空中打了個旋,聚攏在一起,迅速膨脹變形,凝成一道道模糊的人影。

  人影渾身赤紅,皮膚被整張剝去,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肉紋理。

  沒有臉,五官的位置只有一片模糊的血肉輪廓,凹陷的眼窩空洞洞的,嘴巴的位置張著,肢體扭曲無比。


  他們從灰燼中爬出來,一步步朝著祭壇中央湧來。

  數量極多,幾乎擠滿了整座宮殿前的空地,把陳舟幾人團團圍在中間。

  「別慌。」陳舟的聲音平穩。

  他第一時間召回那些散出去的骷髏詭仆。

  數千具白骨從各個方向收攏回來,在鬼魂外圍圍成一個圈,骨臂交錯。

  疫鼠也反應極快,雙手往地上一拍,灰綠色的毒霧從指縫間湧出,迅速鋪滿了腳下的大片地面。

  但所有的鬼魂根本不受瘟疫影響,也似乎沒什麼意識,只是呻吟著緩緩向這邊爬行。

  陳舟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完全感知不到這些鬼魂的具體實力。

  詭域探出去,觸碰到那些人影的時候,反饋回來的是一片空白。

  沒有能量波動,沒有死氣殘留,什麼都沒有。

  又是幻象嗎?

  「女土蝠。」陳舟開口。

  話音未落,一道銀白色的身影從陳舟身後的陰影中竄出。

  女土蝠骨質的身軀在半空中翻轉,雙翼展開,翅尖上泛起一層極淡的銀光。

  然後它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

  音波瞬間炸開,呈環形向外擴散。

  鬼魂在音波的影響下,體表泛起波紋,然後整個碎裂開來,又化作漫天的黑色灰燼。

  灰燼飄揚了一陣,祭壇周圍的空地一下子安靜下來。

  陳舟看著那些散落的灰燼在空氣中慢慢消散,緩緩收回目光。

  「果然也是幻象。」

  疫鼠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罵罵咧咧地說:「搞什麼名堂,這鬼地方全是假的?」

  陳舟搖了搖頭。

  「九兒的氣運這次沒生效。」他自言自語般地低聲說了一句,「此處不是陣眼所在的碎片。」

  他倒也沒有太失望,運氣這種事本來就是玄學,不是每次都能一發入魂的。

  更何況萬鬼陣內的碎片數量極多,挑到空白的幻象空間也在情理之中。

  陳舟轉身,把所有的詭仆收回,只留下一具看守此處,就當做個標記,然後對其他人說,「走吧,我們換一個。」

  饕餮沒什麼意見,他只是負責聽少宮主的命令就好了,劍懷霜和疫鼠自然也沒什麼意見,趕緊跟上。

  但陳舟看向沈梁時,卻發現沈梁正站在祭壇邊緣,目光落在那些剝皮鬼魂消散的位置,眼神有些飄忽,像是走神了。

  「沈梁。」陳舟叫了他一聲。

  沈梁猛地回過神來,對上陳舟的目光,趕緊收斂了表情:「少宮主。」

  「你發什麼呆?」

  沈梁猶豫了一下,有了之前隱瞞被無垢看穿的前車之鑑,他不敢再在陳舟面前藏事了。

  「其實也沒什麼。」

  「屬下,就是在想那些剝了皮的鬼魂。」

  「它們的死法太特別了。」

  沈梁斟酌著措辭:「少宮主有所不知,道行不高或是剛死的鬼魂,死後都會保留著生前的死狀。」

  「雖然它們只是幻影,但那個樣子,應該也是照著真實的死法模擬出來的。」

  饕餮在旁邊嚼東西的動作慢了下來,也側過頭來看沈梁。

  沈梁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屬下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這樣的死法其實算不上常見。」

  「就像屬下偏愛把人拖入水中溺斃。」

  「屬下認識一個鬼,正好就最愛把人剝了皮再折磨至死,然後再把他們轉化為鬼奴供她驅使。」

  陳舟的腳步停住了。

  「誰?」

  沈梁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小聲說:「就是紅袖那個心狠手辣的瘋女人。」

  陳舟稍微回憶了一下與紅袖的接觸,問道:「紅袖也是南唐國人?」

  沈梁點了點頭:「是。」

  「紅袖生前是南唐國教坊司有名的花魁,不過她具體是怎麼死的,屬下也不太清楚。」


  他說完又趕緊補充道:「不只是紅袖,七惡之間其實很少互相打聽生前的事。」

  饕餮在旁邊悶聲接了一句:「確實。瘦子那事,我也是前些時日,在主人的考核里才知道的。」

  「以前十萬年裡,我們都不太願意提起生前之事。」

  沈梁垂下眼皮,默認了饕餮的話。

  陳舟看了一眼沈梁的表情,沒有繼續追問。

  他明白那些十萬年執念纏身的惡鬼,生前經歷都是一道被反覆撕開的傷疤,不願提也正常。

  「做的很好,你提供的線索非常重要。」為了防止兩隻惡鬼再胡思亂想,陳舟鼓勵道。

  「但這個空白的幻象碎片暫時沒有更多的線索,等無垢度了紅袖,到時候讓她自己來認認吧。」

  陳舟說,「我們先去別處找萬鬼陣的陣眼。」

  沈梁連忙應聲:「是。」

  他跟著隊伍往前走,經過那一堆散落的黑色灰燼時,腳步不自覺地頓了一下,又很快恢復正常,跟上了前面的饕餮。

  一行人離開了那片宮殿空間,穿過灰色膜壁的縫隙,重新回到了那片懸浮著無數碎片的空域。

  頭頂依然是層層疊疊的空間,陳舟默默看了眼頭頂的祥雲。

  「希望九兒保佑,這次選旁邊這塊吧。」

  說著,陳舟又選了一方黑漆漆的碎片,然後率先邁步走了進去。

  其他人緊隨其後。

  踏入碎片的瞬間,周圍的空氣立刻變得潮濕而陰冷。

  雨絲從灰濛濛的天空中落下來,打在身上,帶來一陣真實的涼意。

  陳舟抬手接了一滴雨水,感受著那點微涼在掌心化開。

  「有溫度。」他說。

  劍懷霜也感覺到了,紙鎧表面的紙頁被雨水打濕,邊緣微微捲起。

  他伸手撣了撣肩上的水珠,低聲道:「和之前宮殿裡的幻象不一樣,這裡的觸感很真實。」

  雨越下越密,青石板路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水窪,倒映著兩旁屋檐下昏暗的燈籠光。

  街道上開始出現人影。

  那些人影身形浮腫,皮膚泛著不正常的蒼白,四肢比正常人粗了一圈,像是被水泡了很久。

  他們的動作僵硬而遲緩,有的低著頭,有的仰著臉,雨水打在他們的臉上,順著腫脹的眼皮和臉頰滑落。

  他們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腳步拖沓,踩在水窪里發出沉悶的聲響。

  沈梁站在隊伍中間,抬頭看著那些浮腫的人影,整個人忽然僵住了。

  他認得他們。

  那些都是被他淹死的人,或者說,是他死後化為水鬼那些年,被拖進水裡溺斃的人。

  他還記得那些人在水裡的表情,驚恐、絕望、拼命掙扎卻又無濟於事的樣子,和他自己死前一模一樣。

  沈梁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看到一個女人,那個女人穿著一件濕透的粗布衫,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眼珠子翻白,嘴唇烏紫,手腳還在不停地抽搐著。

  他認得她。

  她姓孫,街坊們都叫她孫嬸,住在米行後面那條巷子盡頭,家裡有一個三歲的兒子。

  沈梁開倉放糧那幾天,每天晚上都會見到她。

  她總是最後一個來,因為要等孩子睡熟了才能偷溜出來,來的時候肩膀上還沾著灶台上的灰。

  沈梁還記得她第一次從糧倉後門溜進來時的樣子。

  她站在門口不敢往裡走,手指絞著衣角,囁嚅了半天才問了一句。

  「竹竿先生……真的不要錢嗎?俺家裡實在拿不出錢了,孩子餓了兩天了,嗓子都哭啞了……」

  沈梁當時二話沒說,扛了兩袋米放到她腳邊,又從兜里摸出幾個銅板塞給她,讓她去買點鹽巴,光喝粥沒味道。

  孫嬸蹲在糧倉門口哭得直抖,一邊哭一邊給他磕頭,被他好說歹說才攔住了。

  可後來再見到她,就是在水裡了。

  一股暴戾的情緒從心底湧上來,沈梁的手腳開始發脹,十個指甲縫裡滲出一絲絲渾濁的水漬。

  沈梁死後化為水鬼那段時間,記憶破碎混亂,大部分畫面都是模糊的。

  他只記得自己在一片渾水裡飄著,渾身發冷,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那些在水邊經過的人,那些在河裡打水的人,那些在岸邊哭著喊親人名字的人,他一個都沒有放過。

  憑什麼他都死了,他們還能活。

  孫嬸是哪一天被他拖下去的,他不記得了。

  只模糊地記得有一回,他在河底的水草里蜷著,聽見岸上有個女人在哭,哭得很慘。

  「竹竿先生你在哪兒啊,你出來啊,你的米俺還沒還你呢……」

  他當時腦子裡渾渾噩噩的,只覺得那聲音吵得他頭疼,就從水底竄上去,一把拽住了那女人的腳踝,把她拖進了河裡。

  女人在水裡拼命撲騰,嘴裡還在喊著什麼,但他聽不清。

  水灌進她嘴裡,把她的話堵了回去。

  他死死地抱著她的腰,把她往河底按,感受到她在懷裡掙扎的力道一點一點變小,變弱,最後徹底不動了。

  那時候他只覺得痛快。

  他覺得自己終於報復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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