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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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舟之前被白色污染克製得太慘了。

  詭域被壓縮到只剩三尺,骨刺被碰一下就變成新的白色異獸,憎火落在異獸身上燒了半天燒不死一隻。

  那種憋屈感他嘴上沒說過,但心裡一直記著。

  現在好了。

  他終於不用再躲著那些白花花的玩意兒了。

  空地上一時安靜得過了頭。

  劍懷霜已經將目光轉向了遠處那片還在緩慢退去的白色潮水,沉聲道:「還有婁金狗。」

  話音未落,碎屑之中,一道身影緩緩站了起來。

  婁金狗渾身覆著白色毛髮,犬耳豎得筆直,一雙赤紅的瞳孔透過層層洪水,死死釘在陳舟身上。

  他顯然目睹了參水猿被冥河溶解的全過程,那張犬科特徵明顯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類似於忌憚的神情。

  他沒有像之前幾次那樣立刻衝上來,而是站在洪水中央,四足微微下壓,尾巴夾在兩腿之間,在猶豫著要不要撲上來。

  饕餮在旁邊搓了搓手,扭頭看向陳舟:「少宮主,那隻傻狗還沒跑,需要屬下出手嗎?」

  他說著,伸出舌頭舔了一圈嘴唇,肥厚的舌頭卷過嘴角,帶出一串黏稠的口水,整個人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樣。

  陳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用。」

  饕餮臉上的興奮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肩膀塌了下來,嘴巴癟著,「哦」了一聲。

  陳舟直接邁步向前走去。

  他邊走邊抬手,指尖湧出一股灰白色的死氣。

  死氣在空氣中凝聚,然後拉伸硬化,變成一根根粗如手臂的骨刺,懸在他身側。

  婁金狗仿佛察覺到危險,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四足猛地發力,朝著後方退去。

  但他退了三步就停住了,因為身後的洪水之中,不知何時冒出了無數根細小的骨刺,像荊棘一樣從水底穿出,把他往回推。

  陳舟站定,抬手虛握。

  數十根骨刺同時破空而出,從不同的角度刺向婁金狗。

  婁金狗的反應極快,身形一矮,堪堪避過三根,側身又躲過兩根。

  但骨刺太多了,而且每一根的軌跡都帶著細微的偏移,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閃避方向。

  第一根骨刺貫穿了他的左肩,把他釘在原地。

  第二根刺穿右胯,第三根從肋下穿入,第四根釘住了他的尾巴尖。

  婁金狗兇惡地嘶吼著,白色的粘液不斷從傷口處噴涌而出,試圖順著骨刺往陳舟的方向蔓延。

  但那些粘液並不像之前,能瞬間感染掉陳舟的骨刺。

  白色粘液在骨面上蠕動了幾下,留下一層淡白色的痕跡,便再無法深入分毫。

  骨刺表面那層灰白色的死氣還在緩慢流轉,陳舟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換作半天前,他的骨刺被婁金狗碰一下就得當場變白,反過來咬他自己一口。

  但現在不一樣了。

  冥河之主的表神格在識海中安靜地搏動,流經過他經脈的死氣也帶上了一層極淡的幽光。

  婁金狗的白色污染想要侵蝕他的死氣,需要先面對冥河位格的壓制。

  除非他能一次性污染整條冥河,否則這點零星的粘液,連他一根骨刺的表皮都啃不動。

  陳舟收回目光,五指再次合攏。

  發動許久不曾使用過的【憎恨牢獄】。

  更多骨刺從地面穿出,繞著婁金狗交錯穿插,一根疊著一根,一重壓著一重,很快在他周圍形成了一座密密麻麻的骨制牢籠。

  骨刺之間間距極密,最寬處不過一拳,最窄的地方連手指都伸不出去。

  婁金狗被困在牢籠正中,四肢被骨刺釘住,動彈不得。

  他發出一聲又一聲的低吼,赤紅的瞳孔在牢籠縫隙間閃動,如同一頭被關進籠子裡的瘋獸。

  陳舟收回手,站在骨籠前看了幾息,滿意地點了點頭。

  饕餮又諂媚地貼了過來,不斷吞咽口水,掄著巨錘就急吼吼說道:「少宮主威武!」

  「婁金狗現在被困住了,少宮主需要動手嗎,屬下可以代勞~!」


  陳舟微微搖頭,說道:「留他一命。」

  「在找到他的本體並摧毀之前,婁金狗不會死亡。」

  「這東西太煩了,我們若是想去萬鬼陣,一直被他標記追蹤著也不是個事。」

  「把婁金狗暫時囚禁在此處應該是目前最好的辦法。」

  疫鼠早就湊了過來,嘖嘖有聲,立刻溜須拍馬道:「大人這一手厲害啊!」

  他回頭朝劍懷霜擠了擠眼睛,一副咱們大人就是有辦法的表情。

  劍懷霜沒有附和,他走近幾步,目光落在骨籠底部那些正在緩慢變白的骨刺上,眉頭微微擰起。

  「大人。」他開口說道。

  「雖然污染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但婁金狗還在持續釋放白色粘液,那些粘液一直在侵蝕您的白骨。」

  「以現在的速度來看,最多三天,牢籠就會被徹底污染。」

  「關押不是長久之計。」

  陳舟點了點頭:「我知道。」

  他轉身看了一眼地上昏睡的憐,少女蜷縮在層層白紙下,呼吸平穩,面色雖然依舊蒼白,但比之前已經好了不少。

  「我離開之後,沒有辦法無限期地關住他。」

  「他會慢慢污染整個牢獄,到時候破籠而出只是時間問題。」

  「所以我需要一個人留在這裡,替本尊給牢獄輸送死氣,維持牢籠的關押。」

  「另外也要照看憐,她還沒醒,不能就這麼扔在這兒。」

  陳舟說完,目光在眾人身上掃了一圈。

  疫鼠指著無垢嚷嚷:「那還用選嗎!」

  「禿驢你留下吧,多養養你那一身爛肉。」

  「瞧你這副破破爛爛的樣子,你沒去過萬鬼陣,你不知道,那邊兇險得很,你去了也是添亂!」

  無垢坐在蓮台上,撥弄自己的僧袍下擺,聞言抬頭,嘴角帶著笑,看向陳舟道:「不需要貧僧一同前去?」

  陳舟擺了擺手:「疫鼠說的對,你就當歇一歇吧,別光說我,這幾天你不也沒少折騰。」

  「況且現在,有翼火蛇、角木蛟、斗木獬、女土蝠,四隻詭仆在手,戰力夠用的。」

  「小胖小瘦我也帶走,人數上現在我們占優,不必擔心什麼。」

  饕餮一聽這話,立馬挺起胸膛,一把拽住旁邊還在發愣的沈梁,把他硬生生拖到了陳舟身後,貼在他耳邊小聲道:「少宮主都發話了,瘦子,走,我們趕緊走!」

  沈梁被他拽得一個趔趄,訥訥地跟在饕餮身後,有些神思不屬。

  他的眼神止不住地往遠處那片已經退乾淨的白色潮水方向飄。

  又要面對那種白毛怪物了嗎?

  沈梁垂下眼皮,心底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又涌了上來,像一根細針扎在神魂深處,不是很疼,但讓人渾身不自在。

  無垢暗嘆了口氣:「本來想讓你多歇歇的,誰知道你是個怪物,半盞茶的功夫還真歇好了。」

  「行吧,那貧僧就留守此處。」

  「正好,貧僧可以趁著這段時間,再想辦法搞兩個戰力過來。」

  陳舟挑了挑眉。

  無垢捻著胸前的佛珠,笑眯眯道:「玄度鬼府里,還有五惡沒度化呢。你接下來要闖萬鬼陣,接下來恐怕還有好幾場硬仗要打,有備無患嘛。」

  陳舟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你要是能度化,於他們而言,也是件好事。」

  沈梁一直在旁邊豎著耳朵聽,聽到這兒,眼珠子忽然一轉,乾瘦的臉上擠出一個殷勤的笑容,上前一步。

  「主人若是想度化其他弟兄,屬下倒是有個推薦的人選。」

  無垢側過頭看他:「哦?是誰?」

  畢竟七惡相交也有十萬年了,互相之間很熟悉,沈梁的建議倒是可以聽聽。

  沈梁搓了搓手,斟酌著措辭:「紅袖。」

  「主人莫看她平時那副嫵媚輕浮的模樣,整天不干正事,嘴上也沒個把門的。」

  「但這個女人最是心狠手辣。」

  「她修的極情鬼道,最擅控心,在團戰之中極有優勢,可以干擾敵方心智,打亂對方配合,既然對方七宿配合默契,那她的手段在這種場合應該最吃得開。」


  沈梁說得頭頭是道,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生怕無垢不採納。

  他說完,還補了一句:「而且她雖然嘴碎,但執行命令從不含糊,主人若是成功度了她,保准能讓她心服口服。」

  無垢靜靜聽完,目光落在沈梁那張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捻著脖頸上懸掛的佛珠,慢悠悠地開口:「沈梁。」

  「屬下在。」

  「你沒說實話吧。」

  沈梁臉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他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壞了,他怎麼把主人擁有文昌命格一事給忘了。

  文昌之命,慧心明是非,智眼觀人心,能夠辨話語之虛實。

  他方才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是實話。

  紅袖確實適合團戰,也確實手段狠辣,執行命令也從不含糊。

  她確實是最好的人選。

  但他心裡還壓著一層東西,那層東西他沒有說,也說不出口。

  為什麼只有他會被白毛怪人影響?

  胖子為什麼一點事都沒有?

  他不是已經被度化了嗎?

  他體內積攢了十萬年的怨氣,不甘和戾氣,不是早就被主人用佛光滌盪乾淨了嗎?

  為什麼一聞到那個灰撲撲的味道,他的手腳就發脹,他的恨意就從骨頭縫裡往外冒?

  沈梁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牙齒咬緊了。

  他不想承認,但他確實害怕。

  他怕再見到那種白毛怪物,他怕自己再次失控,他怕自己變成那種六親不認、只想撕碎一切的瘋鬼。

  他更怕的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難道真是因為,這裡是南唐故地,是他生前的國度,所以他回到舊地,才會追憶往昔,想起了一些曾經生前的舊事?

  這只是他自己找的藉口。

  所以他推薦紅袖,因為紅袖也生於南唐國。

  沈梁迫切地想要知道,生前同為南唐舊民,紅袖會不會也被那種味道影響,她會不會也不受控制地想起生前某件事?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沈梁就覺得自己卑鄙。

  但他已經說出口了,收不回來了。

  沈梁立刻跪下,誠惶誠恐,一陣磕頭。

  玄度鬼府是最注重規矩的鬼府,玄度鬼帝本人也很迂腐刻板,所以這種以下犯上,隱瞞實情之事,以往,在鬼府之中,都會受到嚴厲的刑罰。

  那是連他這樣的惡鬼,都會懼怕的東西。

  無垢看著沈梁那張越來越白的臉,和那雙不斷閃爍的眼睛,沒有追問。

  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溫潤的手掌輕輕抵住了沈梁的額頭,止住了他正要繼續磕頭的動作,把他往上抬。

  「你作何這副模樣?貧僧也沒說什麼。」

  沈梁僵住了,忐忑地抬眼看向無垢。

  陳舟雙手環臂:「行了,你別太嚇著他。」

  「小瘦對本尊挺有用的,一會兒還要跟我走呢。」

  陳舟看無垢的表情,也知道沈梁隱瞞之事不是什麼大事。

  御下之術,不可盡嚴苛,貴在寬嚴濟。

  無垢聞言,臉上那副戲謔的神色依舊,他低頭看著沈梁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輕聲道。

  「你方才說紅袖之事,貧僧覺得有道理。」

  「以你們七惡之間十萬年的互相了解,你若推薦她,那應當不錯。」

  「至於其他事——」

  無垢頓了頓,嘴角彎了彎。

  「你以後可以更坦然一些。」

  「有什麼說什麼,不必如此拘謹。」

  沈梁怔怔地跪在泥地里,看著無垢那張年輕得過分卻又滿目慈悲的臉,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無垢抬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遠處廢墟方向那片若隱若現的黑霧,拍了拍手:「行了,事不宜遲。」

  「貧僧這就去一趟玄度鬼府,三天內一定回來,給牢籠輸送死氣。」

  他小心翼翼抱起沉睡的憐,攏了攏憐身上的白紙,讓她睡得更安穩一些。

  走了兩步,無垢忽然回頭看向沈梁:「沈梁,你方才說的那些話,可都作數?」

  沈梁一個激靈,連忙點頭:「句句屬實!」

  無垢笑了笑:「那就好。」

  他擺了擺手,身影沒入月光之外的陰影里,很快便消失不見。

  陳舟等人也不再耽擱,直接向來時的方向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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