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松梧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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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路上的煙塵漸漸散盡,那匹紅馬遠遠地沒了蹤影。

  風從北邊吹過來,捲起路邊的枯草,打著旋兒,滾過路面。

  蕭青蘭站在那兒,她的手還舉著,保持著剛才揮別的姿勢,舉了很久,才慢慢地放下來。

  手指有些僵

  她把手縮進袖子裡,握了握拳頭,等手指暖過來。

  這時候她才發覺,自己不知不覺竟然跑出了一段距離。

  遠處是連綿的山丘,灰濛濛的,一層疊一層,像誰用淡墨在宣紙上隨意抹了幾筆。

  青芷還在自己身邊,緊緊的拽著她的袖子。蕭青蘭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她。

  青芷的眼眶紅紅的,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圈,終於沒忍住,一顆一顆地滾下來。

  她抬起另一隻手去擦,越擦越多,袖子濕了一片,又用袖子去捂嘴,怕自己哭出聲來。

  「師姐,你說肖大哥是不是傷心了?」她的聲音悶在袖子裡,含混不清,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我不是真的怕他。我就是……我就是。我不是故意的。」

  蕭青蘭收起了離別的愁緒。

  她用自己的袖子替她擦眼淚。

  「傻瓜,」她說,聲音儘量放得輕鬆,「他怎麼會生你的氣?他是大將軍,有很多事要忙的。」

  她把青芷額前的碎發攏到耳後,「我們不過是偶然相遇,一起走了一段路。總會分開的。」

  「那他會不會忘了我?」青芷抬起頭,臉帶天真的問。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被淚水洗過之後更亮了,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石子。

  但眼淚還在流,從眼角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衣襟上。

  蕭青蘭嘆了口氣。

  她哪裡知道?她又不是肖塵,不知道他心裡裝著多少人、多少事。

  也許他會記得,也許不會。

  也許偶爾想起曾經遇到過這麼一對師姐妹,也許從此不提。

  她嘴裡還是不停地安慰,說些自己都不信的話。

  「你可愛又惹人憐惜,哪個男人會忘了你?莫哭了,再哭眼睛就腫了,腫了就不好看了。」

  青芷抽噎著,一抽一抽的,像受了委屈的小貓。「師姐也很漂亮。」她說這話的時候很認真,眼淚還在流,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蕭青蘭看著她那張哭花的臉,心裡想:你就不會說他也忘不了我嗎?這個哭包師妹,只顧著自己傷心,小沒良心的。

  但她沒有說出來,只是伸手在青芷的鼻子上颳了一下。

  萍水相逢,江湖中的短暫同路。他真的不會忘了她們嗎?

  蕭青蘭的目光越過青芷的頭頂,落在那條空蕩蕩的官道上。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

  那時她們從山上下來,看什麼都新奇,還裝成一副不好惹的樣子。幻想著自己闖蕩江湖。

  他坐在隔壁桌,一個人,一碗素麵。

  那時候的江湖很溫暖,他們師姐妹醉倒了也受到了大家的看護。

  後來他連渡河的銀子都湊不齊,一起走了一段路。

  他說話很隨意,像一個剛敗完家產的浪蕩子,像一個普通的江湖人,甚至比普通的江湖人更隨意。

  他會在河邊扔石子打水漂,會在樹下躺著睡午覺,會把乾糧掰碎了餵麻雀。青芷說他是「大孩子」。

  在鎮子裡,有人調戲他們,那些自詡俠客的人沒有站出來主持公道,反而說一些難聽的話。他又站出來,冷眼譏諷那些江湖的蛀蟲。

  她心裡想的卻是——她在護著她們姐妹,他這樣不怕得罪人嗎?

  後來是武林大會。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他麾下的人被欺負了,他當場就翻了臉。

  她從沒見過那樣的場面,那麼多的人,那麼多的刀劍,那麼多的鮮血。

  那麼的霸氣。

  那時候她才明白,他不是「大孩子」。他是從戰場上爬出來的人,是從屍山血海里走過來的人。

  他身上有煞氣,鬼哭神嚎。

  她知道他不會傷害她們。可那時候腦子是空的,身體不聽使喚,一動都不敢動。


  那不是她在害怕,而是身體的本能。

  她到底怕什麼?

  怕煞氣,怕那些飛濺的鮮血,怕那個她從未見過的、陌生的、像換了個人似的他。

  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他?

  原本是點點滴滴匯成的溪水,清淺的,緩緩的,看得見底下的石頭和水草。

  她以為這條溪水會一直這樣流下去,不急不慢,平平淡淡。

  可突然間溪水變成了巨浪滔天的江河,洶湧的,咆哮的,讓人站不穩,讓人喘不過氣。

  松梧派雖然也是江湖勢力,可她們不參與爭鬥。平時就是採藥行醫,幫幫山腳下的老百姓。

  平日裡練武功也不求苦練,只當消磨時間。動手的次數更是屈指可數。

  青芷還在抽噎,眼淚已經流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肩膀一聳一聳的。她靠在蕭青蘭的肩膀上,鼻音很重,說話瓮聲瓮氣的。

  「師姐,我們回去吧。師父該擔心了。」

  蕭青蘭點了點頭。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條空蕩蕩的官道。

  她想起師父說過的話——「江湖很大,但松梧派很小。你們出去走一走,看一看,記得回來。」她們出去了,走了一段路,看了一些人,經過了一些事。

  現在要回去了。

  可那些走過的人,經過的事,會不會像路上的煙塵一樣,風一吹就散了?

  (╥﹏╥)

  齊敏看著自己一雙弟子如同霜打了的小黃瓜一般蔫蔫地回來了,就知道她們受了江湖的風霜。

  她站在山門前的石階上,手裡還握著一把沒來得及放下的藥鋤。

  她沒有迎上去,也沒有問什麼,只是看著她們走近,看著她們喊了一聲「師父」,看著她們低著頭跟在她身邊。

  這也是讓她們出去歷練的初心。

  孩子長大了,總該出去見見世面,經歷風雨,不能總窩在山上,以為外面的世界跟山上一樣清淨。

  她們得去看看人心有多複雜,得去嘗嘗被人冷眼是什麼滋味,得去撞撞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牆壁。

  山上的日子太平淡了,平淡得像白水,喝一輩子也不知道什麼是甜、什麼是苦。

  她不能讓她們一輩子喝白水。可她看著她們蔫頭耷腦的樣子,心裡又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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