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 章 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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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院的路鋪著青石板,兩邊的抄手遊廊空蕩蕩的。

  沈明月走在最前面,她的眼睛一直在看,在看那些她小時候跑過、跳過、跌倒過的路,

  那是傷口一層一層剝開之後,露出來的、新鮮的、還沒有結痂的疼。

  「後院有一棵桃樹,是母親在世時,陪著我種下的。」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身後的人說話,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如今怕也是亭亭如蓋了。」

  眾人跟著她走向後院。

  穿過一道月亮門,走過一條碎石小路。

  後院到了。

  沒有桃樹。

  沒有亭亭如蓋的樹冠,沒有夏天裡濃密的綠蔭。

  那裡只有一座假山和一汪小池。假山堆的瘦、漏、透、皺,是花了心思的,是花了銀子的,是雇了巧匠的。

  小池是葫蘆形的,一汪清水可照人。假山和小池之間有一條碎石小路,彎彎曲曲的,路邊種著幾株蘭花。

  有巧思,卻沒有樹。

  沈明月呆立良久,看著那個被人抹去關於她母親的、最後的痕跡。

  「原來,他們連一棵樹都容不下嗎?」

  她轉過頭,看著肖塵。

  她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她的嘴唇在微微發抖,她的下巴抬著,腰板挺直。

  「相公,我不想在這個院子裡待了。我們去別處可好?」

  肖塵看著她,有些心疼。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手掌順勢攬在她肩頭,將她摟在懷中。

  「你想去哪兒都行。」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篤定的、不會變卦的、不會改的承諾。

  沈明月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塊空地。

  什麼都沒有了。

  她轉過身,不再看。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不如把這個大院,當做鄴城義理堂的居所。以後也好用來聯絡。」

  肖塵點了點頭。

  「你決定就好。我說它是你的,它就是你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帶著幾分理所當然,幾分霸道。

  占了這所宅子,怎麼了?

  這個惡霸他做了!

  誰不服,站出來說。

  時至今日,肖塵自然不會缺居住的地方。

  這座城裡,有的是人想把別院貢獻出來。

  吃過晚飯,沈明月坐在廊下的欄杆上,手裡捧著茶。

  她的臉上沒有了下午那種脆弱的、讓人心疼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清醒的光。

  她又變回了那個精明強悍的清月樓主,那個在江湖上翻雲覆雨、殺伐果斷強人。

  「對於現在天下動亂的形勢,相公怎麼看?」

  肖塵靠在柱子上。

  「這個王朝還沒走到頭。沒到民不聊生、積怨已久的地步。動亂只會加重百姓的苦難。」

  沈明月早有預料地點了點頭。

  她也是這麼想的,她只是需要聽他說出來。

  「那相公想怎麼辦?」

  肖塵掐著下巴,拇指和食指捏著下巴的骨節。

  「趁著這些人剛剛冒頭,還沒有波及到普通百姓,迅速掐滅他們。」

  莊幼魚坐在他對面,點了點頭,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太愉快的事。

  「以雷霆的手段,打消那些人的僥倖之心。那些傢伙都該死。」

  她太了解那些掌權之人了。

  在宮裡待了那麼多年,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有一點機會就會不擇手段,有一點縫隙就會鑽進去,有一點希望就會撲上去,像蒼蠅,像蚊子,像吸血的水蛭。

  噁心!

  她把手掌按在桌上。

  「我會通過俠客山莊,通知天下俠客,請他們協助平定。」

  可是,她頓了一頓,手指絞在一起。那些人算是他的朋友,不是手下的兵!


  「相公你也知道,江湖上的俠客,懲治幾個惡徒綽綽有餘。可是面對軍隊,確實力不從心。」

  這是實話。

  俠客能飛檐走壁,能以一當十,能在鬧市之中取人首級如探囊取物。

  可軍隊不是幾個惡徒,不是那些仗勢欺人的地痞流氓。

  軍隊有的是鐵甲,長矛,弓弩,會像一台巨大的機器一樣碾過來的東西。

  她不希望那些胸懷志向的俠客送死。

  肖塵點了點頭。

  「號召之事說清楚。我們要護佑百姓,不是幫著某些勢力爭奪天下。能力有大小,想出力者皆可為。幫助一村一鎮抵禦動亂,亦是功德。不要強行對抗軍隊。」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莊幼魚臉上。

  「我可不想咱們的俠客山莊,變成一處碑林。」

  自遠征蘇匪,肖塵回來為那些犧牲的俠士立碑之後,俠客山莊便有了這個傳統。

  對天下有功者,不幸離世,會立碑於山莊。

  肖塵不怕花錢,不怕占地,是怕那些名字太多,多到他記不住,多到他想不起每一個人的臉,多到那些人死了,就像沒活過一樣。

  莊幼魚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她知道肖塵的意思。

  俠客不是士兵,他們有他們的用處,有他們的方式,有他們能做的事。

  (⩺_⩹)

  既然下了決定,肖塵就不是磨磨蹭蹭的人。他決定儘快出發。天下大勢如脫韁的瘋狗,他不想在這座城裡多耽擱。

  身具偉力,不該作威作福。而是讓自己活得自在。

  比起號令天下,他更喜歡拯救天下。

  世間多有惡事,但更多的是好人。

  那些世家,那些響應叛亂的武裝,那些還在觀望的守將,都在等著他去收拾。

  早一天出發,就能少一座城被戰火吞噬,少一村百姓流離失所。

  他救不下每一個人,但能做多少是多少。

  第二天清晨,天剛亮。

  眾女送他出門。

  月兒抱著肖塵的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塞滿了換洗衣裳和乾糧。

  她們知道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沒有人提出跟著一起去的想法。

  她們跟著,幫不上忙,反而會讓他分心。

  剛出門口,就看到一個和尚等在台階之下。

  那和尚站在晨霧裡,一動不動。

  明黃色的大衣,火紅色的袈裟,袈裟上繡著金線,金線在晨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他的臉很白,不是那種病態的白,是那種養尊處優、從沒被風吹日曬過的白,白得細膩,白得光滑。

  臉上有三分貴氣,三分俊俏,剩下的三分才是平靜。

  他站在那裡,雙手合十,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給肖塵提包裹的月兒,小聲道:「好有錢的和尚!」她的聲音壓得很低,看著肖塵,等著他的贊同。

  肖塵點點頭「一看就很厲害。」

  月兒歪著頭,不解地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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