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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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江辰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城市。

  終端屏幕亮著,顯示著女媧的今日摘要:

  -火星泄露事件調查報告已歸檔,相關規程修訂啟動。

  -「靈境」平台用戶在線時長再創新高,《記憶之河》衍生創作超十萬件。

  -全球「意義感缺失」諮詢量環比下降0.3%,部分地區社區活動參與率微升。

  -鋼城社區小花園首朵花開放。

  一條條信息,像脈搏,記錄著這個文明的每一次心跳。

  有的強,有的弱。

  有的平穩,有的紊亂。

  但都在跳。

  江辰關掉屏幕。

  他想,也許新世界的挑戰,從來就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就是這些——一朵花該不該開,一個實驗該不該做,一個人該不該留在虛擬世界裡。

  瑣碎,平凡,但真實。

  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明天,花會開得更多。

  明天,人們還會繼續尋找意義,繼續犯錯,繼續修正。

  ......

  鋼城社區學校的期末展示日,來了不少人。

  禮堂里擺滿了孩子們的作品:手繪的生態地圖、用回收材料做的機器人模型、記錄社區植物生長的觀察日記。李曉站在門口,看著家長們一個個走進來,臉上帶著那種熟悉的、溫和的笑意。

  「李老師,辛苦了。」一個中年女人拉著孩子過來,朝李曉點頭。

  「應該的。」李曉笑笑,摸了摸孩子的頭,「小雅這次做的天氣觀測站很棒。」

  女人臉上的笑容深了些,眼裡有點自豪。她穿著社區發的標準外套,但手腕上戴了條很細的銀鏈子,款式別致——

  李曉認出那是「靈境」里某個設計師的限量虛擬作品,兌換成實體需要不少貢獻點。能換到這個,說明這家人貢獻點不少,或者……有別的渠道。

  李曉沒多想,繼續招呼其他家長。

  展示開始了。孩子們輪流上台,介紹自己的作品。大多數孩子講得簡單,有些緊張,但都能說清楚。輪到一個小男孩,叫林軒,他做的項目是「社區鳥類圖譜」。

  孩子站在台上,背後投影出他手繪的二十多種鳥,每一種都標註了名稱、習性、出現時間。他講得很流利,甚至能說出幾種鳥的拉丁學名。台下有些家長小聲議論。

  「這孩子真聰明。」

  「聽說他爸媽都是前科研所的。」

  「基因好吧。」

  李曉聽見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展示結束,家長們散開去看展品。李曉走到林軒身邊,蹲下來。

  「講得很好。」她說。

  林軒有點害羞地笑了。他是個清秀的男孩,眼睛很亮。

  「李老師,我還能做更詳細的。我想把它們的叫聲也錄下來,做對比分析。」

  「好啊,下學期我們可以試試。」

  男孩的媽媽走過來,是個氣質文靜的女人。她朝李曉點點頭,拉著孩子走了。李曉看著她背影,想起剛才那些議論。

  基因。

  這個詞,在新秩序里,是個需要小心觸碰的領域。大家都知道基因編輯技術存在,但只能用於消除遺傳病,延長基礎壽命。強化?優化?那是紅線,碰不得。

  可自然生育帶來的基因差異,依然在那裡。聰明的孩子就是聰明,有藝術天賦的孩子就是有天賦。這種差異,在舊時代會被資源放大——有錢人家孩子能上更好的學校,請更好的老師。現在呢?資源按需分配了,教育機會完全平等。可差異還在。

  李曉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操場上玩鬧的孩子。他們穿著一樣的衣服,玩著一樣的遊戲,看起來沒什麼不同。

  但真的沒不同嗎?

  她不知道。

  ---

  晚上,李曉把這事跟王振山說了。他們在社區食堂吃飯,人不多,很安靜。

  王振山聽完,扒了口飯,慢慢嚼。


  「這事兒,無解。」他最後說,「人能管住技術,管不住老天爺給的東西。」

  「可如果這種差異越來越大……」李曉沒說完。

  「會怎麼樣?」王振山看她,「聰明的更聰明,有天賦的更有天賦,然後呢?他們會欺負別人?會壟斷資源?」

  李曉想了想,搖頭。

  「現在資源壟斷不了。貢獻點制度在那兒擺著,你再聰明,不參與服務,不創造價值,也換不到稀有資源。」

  「那不就結了。」王振山放下筷子,「只要跑道是平的,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正常。怕的是有人把跑道挖坑,或者自己偷跑。」

  「可心裡會不平衡。」李曉說,「今天我聽到有家長議論,說『基因好』。這話聽著……彆扭。」

  王振山沉默了一會兒。

  「人就是這樣。以前比錢,比權,比房子車子。現在這些都沒得比了,就開始比孩子,比天賦,比貢獻點。總得有個東西比一比,不然日子過得沒勁。」

  他說得很直白。

  李曉聽懂了。不是制度問題,是人心問題。制度可以把外在的不平等抹平,但抹不平人心裡的那桿秤。

  「學校能做什麼?」她問。

  「做好該做的。」王振山說,「讓每個孩子都有機會嘗試,都能找到自己擅長的事。跑得快的去跑步,跳得高的去跳高,力氣大的去舉重。別硬逼著所有人擠一條道。」

  他頓了頓。

  「還有,得教他們,跑得快不是本事,不踩別人才是本事。」

  李曉點點頭。這話實在。

  吃完飯,她走出食堂。天色暗了,路燈亮起來。遠處,「靈境」接入中心的玻璃幕牆泛著藍光,像一塊巨大的水晶。那裡二十四小時有人進出,有些面孔她認得,是社區裡的年輕人。

  虛擬世界。

  那裡沒有基因差異,只有想像力差異。只要你敢想,能設計,就能創造出一片天地。

  也許,那才是真正的平等之地?

  她不知道。

  ---

  「靈境」里,「永恆之城」已經擴建到第三區了。

  星塵——現在幾乎沒人叫他本名了——站在新落成的「智慧塔」頂層。這裡是整個虛擬城市的中央節點,數據流在這裡匯聚、分流,像心臟的起搏。透過全透明的牆壁,能看到下面縱橫交錯的街道,川流不息的虛擬人群,還有遠處永遠絢爛的晚霞。

  「用戶在線峰值突破八十萬了。」助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是個溫和的AI女聲。

  「嗯。」星塵應了一聲,手指在空中划動,調出數據面板。活躍度、停留時長、創作數量、社交互動……所有曲線都在向上走。

  很好。

  但他心裡,那片飄忽感還在。甚至更重了。

  三年了。他在「靈境」里建立了自己的王國,擁有了數以萬計的追隨者,創造的作品被無數人稱讚。可每次下線,回到那具需要吃飯、需要睡覺、會疲憊會衰老的身體裡時,他都覺得……陌生。

  好像那才是虛擬的。

  而這裡,才是真實。

  「星塵。」又一個聲音傳來,是真人。他回頭,看見「月影」走過來——那是他在「靈境」里最得力的合作夥伴,現實里是個前建築師,五十多歲了,但在這裡,她永遠保持著三十歲的樣貌。

  「第三區的生態模擬還需要微調。」月影調出一片森林的全息圖,「光照角度和濕度關聯算法有點問題,樹葉的反光不自然。」

  星塵看了一眼。確實,有一小片樹葉的光澤,和整體氛圍不協調。很細微的問題,普通用戶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

  月影也注意到了。

  這就是他們留在這裡的原因。在現實世界裡,沒有人會在意一片樹葉的反光是否完美。但在「靈境」,這是可以被修正的,可以被優化的,可以做到極致。

  「調吧。」他說。

  月影點點頭,開始操作。她的手指在空中快速點擊,像彈鋼琴。

  星塵走到窗邊,看著下面的城市。街道上,兩個虛擬角色正在爭吵——那是用戶扮演的,為了某個虛擬房產的歸屬問題。吵得很投入,圍觀的人也不少。


  他覺得有點可笑。

  在現實里,房子按需分配,沒人爭。在這裡,一堆數據構成的「房產」,反而讓人爭得面紅耳赤。

  可他又理解。因為這裡有「稀缺」。好的地段,好的設計,好的景觀,是需要競爭才能獲得的。這種競爭,讓人有目標,有動力。

  而現實……太豐裕了。豐裕到失去張力。

  「星塵。」月影忽然叫了他一聲,聲音有點低,「我可能……要減少上線時間了。」

  他回頭。

  「怎麼了?」

  「我女兒。」月影笑了笑,有點勉強,「現實里的。她……不太理解我為什麼整天待在這裡。我們吵了幾次。她說,我需要看看真實的世界。」

  星塵沉默。

  「你怎麼想?」他問。

  「我不知道。」月影說,「在這裡,我能創造任何我想要的東西。在現實里,我連和她好好說話都做不到。」

  她頓了頓。

  「有時候我覺得,也許我們走得太遠了。遠到……回不去了。」

  星塵沒說話。他看著月影的臉——那張精心設計的、完美無瑕的臉。但透過數據,他好像能看到後面那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眼角有皺紋,頭髮有白髮,眼睛裡有著和女兒爭吵後的疲憊。

  「那就減少時間吧。」他最終說,「現實……也很重要。」

  月影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呢?你打算一直待在這裡?」

  星塵看向窗外。城市燈火輝煌,永不熄滅。

  「我不知道。」他說,「也許吧。」

  也許這裡才是他的歸宿。一個可以完全掌控,可以無限創造,可以逃避一切瑣碎和不確定的地方。

  代價是,離真實越來越遠。

  他願意付這個代價嗎?

  他還沒想好。

  ---

  火星,「初光號」穹頂,第七年。

  陳清遠的頭髮全白了。不是慢慢白的,是這兩年突然白的。壓力大,睡不好。上次泄露事件後,整個「初光號」的氛圍變了。規程更嚴,檢查更多,每個人臉上都多了層謹慎。

  但工作還要繼續。

  今天下午的會議,討論的是「百年觀察期」中期評估報告。地球倫理委員會要求他們提交一份詳細報告,總結這七年的經驗教訓,評估後續計劃的風險。

  會議室里坐了十二個人,全是「初光號」的核心成員。張海也在,他停職三個月後回來了,權限降了級,現在只負責基礎數據分析。人沉穩了不少,話也少了。

  「報告的重點是風險控制。」陳清遠調出大綱,「我們要向地球證明,在這裡,我們比在地球上更謹慎,更守規矩。」

  有人舉手。

  「陳老,上次事件後,我們所有實驗的安全等級都提了一級。有些原本計劃中的探索性項目,現在根本批不下來。這樣下去……我們在這裡的意義是什麼?只是為了證明我們能守規矩?」

  說話的是個年輕的地質學家,叫趙峰。性子直,敢說話。

  陳清遠看著他。

  「那你覺得,意義是什麼?」

  「探索啊。」趙峰說,「來火星不就是為了探索未知嗎?如果什麼都不能做,什麼都怕出錯,那我們不如回地球。」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陳清遠緩緩開口。

  「趙博士,你知道『初光號』建起來,花了多少資源嗎?」

  趙峰愣了一下。

  「知道,大概……」

  「大概相當於地球上一個中型城市一年的總能耗。」陳清遠打斷他,「這些資源,是地球七十億人省出來的。

  不是讓我們來這裡『探險』的,是讓我們來證明,人類有能力和另一個星球和平共處,而不是像對待地球一樣,掠奪,破壞,然後留下一地狼藉。」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

  「上次的泄露,量很小,後果幾乎沒有。

  但你知道地球委員會那邊什麼反應嗎?有三成的聲音要求立刻叫停整個火星計劃,把人全部撤回來。


  是我,還有其他幾個老傢伙,拼命爭取,才保住了『初光號』。我們拿什麼爭取?拿我們的信譽,拿我們過去幾十年的貢獻,拿我們這把老骨頭。」

  他看著在座的人,一個一個看過去。

  「你們覺得規矩嚴?覺得憋屈?我告訴你們,在地球那些人眼裡,我們在這裡每犯一個錯,都是在給他們遞刀子,讓他們有機會說:看,人類就是改不了,走到哪禍害到哪。」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張海低著頭,手指捏緊了。

  「所以,」陳清遠最後說,

  「這份報告,不僅是一份總結。它是一份保證書。

  向地球,也向我們自己保證——在這裡,我們不會重蹈覆轍。探索可以,但必須在絕對安全的框架內。如果做不到,那我們就沒資格待在這裡。」

  散會後,陳清遠一個人留在會議室。

  他調出「初光號」的外部監控畫面。

  鏡頭慢慢移動,掠過太陽能板陣列,掠過通信天線,最後停在那個橘紅色的、無邊無際的荒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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