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有時候,一點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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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海看著這句話,心裡動了動。

  是啊,在火星是方便。遠離地球,監管相對寬鬆,自主權更大。這是優勢,也是責任。

  他關掉聊天窗口,繼續看數據。

  忽然,一條異常提示跳出來。

  實驗箱內某個壓力傳感器的讀數,出現了極其微小的波動——小數點後第六位的變化。正常來說,這可能是傳感器誤差,也可能是數據擾動。

  但張海心裡那根弦繃緊了。

  他調出其他傳感器的數據,交叉比對。溫度、濕度、氣體成分……都沒有異常。只有那一個壓力傳感器。

  可能是故障。

  但他不敢賭。

  他啟動自檢程序。傳感器自檢報告:正常。

  猶豫了幾秒,他做了一個決定:手動觸發一次安全校驗。實驗箱會短暫進入完全密封狀態,進行內部掃描。

  校驗程序啟動。

  進度條緩慢移動。

  張海盯著屏幕,手心有點出汗。

  他知道,如果什麼都沒查出來,而他又因為這個不必要的校驗干擾了實驗進程,會被記錄在案,影響他的評估。

  但他更怕如果真的有事。

  進度條走到百分之百。

  結果彈出:「未檢測到泄露或異常。」

  張海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

  是誤報。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自嘲地笑了笑。看來自己也被陳清遠傳染了,變得疑神疑鬼。

  他關掉監控,離開實驗室。該去休息了。

  就在他離開後三分鐘,實驗箱內,那個曾經波動過的壓力傳感器下方,一個肉眼無法察覺的、比頭髮絲還細的裂縫,正在緩慢地……滲出極其微量的氣體。

  那不是火星空氣。

  那是地球帶來的、經過基因改造的菌群,在代謝過程中產生的、微量但活性的氣體。

  裂縫太小了,小到現有的掃描技術都檢測不到。

  但它存在。

  ---

  鋼城,小花園終於有了雛形。

  地整平了,碎石路鋪好了,幾個花壇也砌了起來。王振山和幾個老夥計站在地頭,看著這片煥然一新的地方,心裡都有點感慨。

  「像樣了。」孫大炮說。

  「還差得遠。」王振山指了指空著的花壇,「土還沒填,花還沒種。」

  「那還不簡單?明天就去領種子。」

  「種子要領,土也得自己弄。」王振山說,「社區能給基礎的營養土,但我想著,咱們去後山挖點腐葉土回來,摻著用,肥。」

  幾個老人互相看看,都笑了。

  「行,就當鍛鍊身體。」

  第二天,他們真的去了後山。拿著鏟子和麻袋,一點一點挖那些堆積多年的落葉腐土。活不重,但瑣碎。幹了半天,每人背了一小袋回來。

  下午,開始拌土,填花壇。

  李曉帶著幾個孩子來了。孩子們看見黑乎乎的腐葉土,有點嫌棄,但聽說是從山裡挖來的,又好奇起來。一個男孩伸手抓了一把,湊到鼻子前聞。

  「有樹葉的味道。」

  「當然有。」王振山說,「這都是樹葉爛了以後變的。爛了,死了,變成土,然後又能長出新的花。這就是循環。」

  孩子們似懂非懂,但都開始幫忙。小手小腳的,效率不高,但很認真。

  花壇填滿,該撒種子了。

  種子是大家商量著選的。有向日葵,有波斯菊,有薄荷,還有一小把不知道名字的野花種子,是孫大炮從以前老房子牆角收集的。

  「隨便撒,看能長出什麼。」他說。

  種子撒下去,覆上薄土,澆水。

  做完這些,天已經快黑了。大家站在花園邊,看著那幾個剛剛播下種子的花壇。現在看,還是一片土,光禿禿的。

  但每個人都知道,土下面有東西。

  正在沉睡,正在積蓄力量,等著破土而出。


  「得等多久?」一個孩子問。

  「快的十天半月,慢的得一兩個月。」王振山說,「急不來。」

  孩子點點頭,沒再問。

  王振山看著那片地,心裡很靜。

  他知道,就算花開了,也就是幾朵花,改變不了什麼。這花園很小,來的人也不多。那些關於「意義」的大問題,還是在那裡,沒解決。

  但至少,他們做了點事。

  親手做的。

  這就夠了。

  ---

  深夜,周衛國被通訊鈴聲吵醒。

  他看了眼時間,凌晨三點。這個點來通訊,通常不是好事。

  他接起來,是陳明遠。聲音很緊。

  「周老,火星那邊出了點問題。」

  周衛國立刻清醒了。

  「說。」

  「『初光號』的實驗箱,檢測到微量非火星大氣成分泄露。泄露量極小,但確認了。目前已經啟動最高級別隔離,所有人員接受檢測,暫無異常報告。」

  周衛國坐起來,開了燈。

  「原因?」

  「初步判斷是實驗箱材料在極端溫差下出現微觀裂縫。女媧正在分析具體數據和監控記錄。」陳明遠頓了頓,「涉事科研人員叫張海,是實驗負責人。他……在發現問題後三個小時才上報。」

  「為什麼延遲?」

  「他說以為是傳感器誤報,先自行做了安全校驗,確認無異常後才上報。」陳明遠聲音低了些,「但按照規定,任何異常,必須立即上報。」

  周衛國沉默了一會兒。

  「陳清遠呢?」

  「陳老第一時間接管了指揮,目前隔離措施都是他下令執行的。他請求……處分。」

  「處分什麼?」

  「他說,他是項目總負責人,負有領導責任。」

  周衛國揉了揉眉心。他知道陳清遠。那個老科學家,一輩子謹慎,最怕的就是出事。現在偏偏在他眼皮底下出了事,哪怕再小,對他也是打擊。

  「泄露影響評估?」

  「目前僅限於實驗箱外部的一個極小封閉緩衝區。女媧模擬顯示,擴散到穹頂主體環境的概率低於百萬分之一。且泄露氣體中的菌群,在火星大氣環境下無法存活超過三分鐘。」陳明遠說,「從科學角度看,風險極低。但從規程角度看,這是重大違規。」

  「張海怎麼處理?」

  「暫時停職,接受調查。『初光號』所有實驗項目暫停,全面安全檢查。」

  周衛國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燈光很白,刺眼。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天星城,想起那些為了一線生機互相殘殺的人。現在,人類有了最好的條件,最先進的技術,最完善的規則——可人還是會犯錯。

  因為人是人。

  有好奇心,有野心,有僥倖心理,有判斷失誤。

  「告訴陳清遠,」周衛國最終說,「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先把問題控制住,徹底查清原因,完善流程。至於處分……等事情了結了再說。」

  「是。」

  掛了通訊,周衛國沒再睡。

  他走到窗邊,外面一片漆黑。遠處,城市的光暈淡淡地染著天際線。

  火星很遠。

  但那個小小的裂縫,很近。

  它提醒所有人:規則再完善,技術再先進,也不能完全消除風險。因為執行規則的,永遠是人。

  而人,永遠有弱點。

  ---

  第二天,江辰在社區食堂吃早飯時,聽到了隔壁桌的議論。

  幾個年輕人,應該是學生,在看終端上的新聞推送。

  「火星泄露事件?聽起來好嚴重。」

  「新聞說已經控制住了,沒什麼實際影響。」

  「那為什麼還要停職調查?」

  「說是程序違規。發現異常沒及時上報。」

  「這也太嚴了吧?又不是故意的。」


  「規矩就是規矩。尤其在那種地方。」

  江辰慢慢喝著粥。

  他昨晚就知道了。女媧的核心日誌里有完整記錄,包括張海那個遲了三小時的上報時間戳,也包括陳清遠近乎苛刻的後續處理。

  他理解陳清遠。那個老人是在用這種方式,給所有人敲警鐘:在這裡,任何疏忽,都可能釀成大禍。

  可他也理解張海。那個年輕科學家,只是太想把實驗做好,太想證明自己是對的。

  沒有壞人。

  只有人在壓力下的選擇。

  江辰吃完早飯,走出食堂。外面陽光很好,空氣清新。社區里一切如常,老人們散步,孩子們上學,機器人安靜工作。

  沒有人知道,在幾千萬公里外,一個人類前哨站里,剛剛經歷了一場微小的、但足以改變一些人命運的危機。

  這就是新世界的日常。

  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涌動。

  江辰抬頭,看了看天。天空很藍,看不見星星,也看不見火星。

  但他知道,那裡的事情,最終會影響這裡。

  所有的事情,都是相連的。

  他慢慢走回家。

  路還長。

  問題還有很多。

  但日子,總得一天天過。

  ---

  火星,「初光號」,隔離解除的第二天。

  陳清遠把張海叫到辦公室。年輕人看起來憔悴了很多,眼睛裡有血絲。

  「坐。」陳清遠指了指椅子。

  張海坐下,腰杆挺直,像等待審判。

  「調查報告出來了。」陳清遠把終端屏幕轉向他,「材料疲勞導致的微觀裂縫,屬於不可預見的製造缺陷。你的延遲上報,雖然有違程序,但考慮到你第一時間啟動了安全校驗,且校驗結果當時顯示正常……女媧的綜合評估是:判斷失誤,非故意隱瞞。」

  張海抬起頭,眼神里有一點光。

  「所以……」

  「所以你不會被永久除名。」陳清遠說,「但停職三個月,接受再培訓,是免不了的。另外,你的實驗權限,未來兩年內會被降級。」

  張海點點頭,沒說話。

  「你有什麼想說的嗎?」陳清遠問。

  張海沉默了很久。

  「陳老,我……我太想成功了。」他聲音有點啞,「我想證明這個實驗有價值,想證明我們在這裡做的一切有意義。所以我看到那個波動時,第一反應是『千萬別出事』,而不是『可能出事了』。我……我錯了。」

  陳清遠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知道我當年為什麼投反對票嗎?」他忽然問。

  張海搖頭。

  「不是因為你的方案不好。」陳清遠說,「是因為我看到了你眼裡的光。那種光,我年輕時候也有。為了一個目標,可以不顧一切,可以忽略風險,可以……心存僥倖。」

  他頓了頓。

  「科學需要那種光。但在這裡,光必須照在規則的框架里。否則,它就可能變成火,燒掉一切。」

  張海低下頭。

  「我明白了。」

  「不,你不完全明白。」陳清遠站起來,走到觀察窗前,「這次是幸運,裂縫小,泄露少,菌種在火星環境裡活不下來。但如果下次呢?如果下次是真的致命病原體呢?如果裂縫再大一點呢?」

  他看著窗外橘紅色的荒漠。

  「我們在這裡,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不是為了刺激,是為了給後來者探路。我們要證明,人類可以在不摧毀另一個世界的前提下,走出去。這很難,比改造火星本身還難。」

  他轉過身,看著張海。

  「你還年輕,還有機會。這次的事,記住它。讓它成為你心裡的一根刺,以後每當你想要冒險的時候,就讓這根刺扎你一下。」

  張海站起來,挺直腰。

  「我會記住的,陳老。」

  陳清遠點點頭,揮揮手。

  「去吧。三個月後,我希望看到一個更沉穩的張博士。」


  張海敬了個禮,轉身離開。

  陳清遠一個人留在辦公室里。他調出「初光號」的監控畫面,看著各個艙室里的成員。有人在維修設備,有人在分析數據,有人在溫室照料蔬菜。

  一切恢復如常。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知道,這次事件會寫進歷史。未來的教科書里,可能會有一行小字:「火星紀元初期,初光號發生微量生物泄露事件,因處置及時未造成後果。此事強化了外星環境研究的倫理與安全規程。」

  一行字。

  背後是很多人的不眠夜,和一個年輕人的職業生涯轉折。

  這就是探索的代價。

  陳清遠關掉屏幕,走到窗邊。

  外面,火星的太陽正在落下,把荒漠染成暗紅色。

  很美。

  也很殘酷。

  他想,也許人類永遠無法真正征服這片荒漠。他們能做的,只是學會在它面前,保持謙卑和謹慎。

  這很難。

  但必須學。

  ---

  鋼城的小花園,第一朵花開了。

  是那批野花種子裡的,小小的,淡紫色,五片花瓣,樣子很普通。但孩子們發現它時,還是歡呼起來。

  他們圍著那朵花,蹲著看,不敢碰。

  「它自己長出來的。」一個女孩說。

  「是我們種下去的。」另一個男孩糾正。

  王振山站在旁邊,看著孩子們,也看著那朵花。

  很小的一朵花。

  在這麼大的世界裡,微不足道。

  但它是從土裡長出來的。是他們親手埋下的種子,澆的水,等的日子。

  它開了。

  這就夠了。

  孫大炮走過來,拍拍他肩膀。

  「怎麼樣,王頭兒?有點成就感吧?」

  王振山笑了笑。

  「有一點。」

  就一點。

  但有時候,一點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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