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這病，得治
「有什麼具體案例嗎？」他問。
「有。」
陳明遠又翻了幾頁，
「東北七區，一個中型社區。上個月，社區服務中心發布了一個河道清淤項目，需要二十個人，工作三天，貢獻點不低。
結果只來了七個人，還是社區幹部動員來的。居民普遍反應：清淤有機器人，為什麼還要人去？再說了，河道乾淨不乾淨，又不影響我吃飯睡覺。」
「還有這個。」他指了指另一份文件，
「南亞十七區，一個民間天文愛好者團體，之前很活躍，自己攢零件造望遠鏡，上傳了不少觀測數據。但最近半年，他們的活動頻率下降了百分之六十。
團長在論壇上寫：該拍的都拍過了，該傳的數據都傳了，女媧的數據處理比我們快一萬倍，我們還折騰什麼？」
周衛國放下文件，看向窗外。
圖書館的玻璃窗擦得很乾淨，能看見外面的街道。
一輛無人駕駛的公交車緩緩靠站，下來幾個人，又上去幾個人。街對面的社區服務中心門口，幾個老人坐在長椅上聊天，腳邊放著剛領的蔬菜水果箱。
一切都井然有序。
一切都太有序了。
「這是好事，也是壞事。」他忽然說。
陳明遠看著他。
「好事是，我們真的建成了一個沒人挨餓、沒人受凍的社會。」周衛國聲音很平，「壞事是，人活著，不能只靠『不挨餓不挨凍』撐著。以前我們跟天斗、跟地斗、跟人斗，現在沒得鬥了，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活了。」
他頓了頓。
「這病，得治。」
---
江辰搬了新家。
不是自己想搬，是社區統一調整。他之前住的那片老房子要拆了，改建成綠地。新家在城南，也是三層小樓，格局跟周衛國那棟差不多。
搬家很簡單。他就一個行李箱，幾件衣服，幾本書。社區派了個搬運機器人，方頭方腦的，兩隻機械臂穩穩噹噹地拎起箱子，跟在他身後。
新鄰居是個老太太，姓吳，以前是小學老師。看見他搬來，從屋裡端出一盤洗好的蘋果。
「吃個蘋果，剛領的，甜。」
「謝謝。」江辰拿了一個。
「一個人住？」
「嗯。」
「挺好，清靜。」吳老師笑笑，「我兒子一家住城北，每周來看我一次。平時就我一個人，你要有什麼事，敲個門就行。」
江辰點頭。吳老師又說了幾句社區的情況——食堂在哪，圖書館開放時間，垃圾怎麼分類——然後回屋去了。
江辰進屋，關上門。
房子很空。客廳里一張沙發，一張桌子，幾把椅子。臥室一張床。廚房設備齊全，但他很少開火。牆上有個顯示屏，是女媧的社區服務終端，平時黑著，有通知時會亮。
他把行李箱打開，把衣服掛進衣櫃。書擺在桌上。做完這些，他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
太靜了。
他走到窗邊。外面是條小街，對面也是同樣的小樓。幾個孩子在空地上玩球，笑聲傳過來，有點遠。一個清潔機器人沿著路邊滑過，遇到障礙物，自動繞開。
一切都很完美。
完美得……有點無聊。
江辰在沙發上坐下，打開個人終端。屏幕亮起，自動接入女媧網絡。他沒有登錄任何社交帳號，只是瀏覽公開信息。
論壇首頁飄著幾個熱門話題：
《貢獻點到底有什麼用？我攢了三千點，不知道能幹嘛》
《有沒有人覺得日子過得越來越沒勁？》
《虛擬世界「靈境」新地圖「遺忘之都」開放，求組隊！》
他點開第一個帖子。
樓主詳細列了自己攢貢獻點的過程：參加了社區綠化、教老年人用終端、在圖書館整理舊書……但現在他迷茫了。他想換一台高性能的3D印表機，但女媧評估後認為他「目前沒有需要該設備的創造性項目」，不予批准。他想換一次深海潛水體驗，又被提示「該活動名額緊張，建議優先有科研需求者」。
下面跟了幾百條回復。
有人罵系統死板。
有人炫耀自己用貢獻點換到了什麼稀有體驗。
有人提議：「不如搞個貢獻點黑市，私下交易。」
最後這條立刻被管理員警告，帖子也被部分屏蔽。
江辰關掉帖子，又點開那個「沒勁」的帖子。
樓主寫得挺長，說自己今年三十二歲，在自適應工廠當技術員，工作全由機器人完成，他只需要監控數據。每天上班八小時，其實真正需要他處理的問題不到一小時。下班後，吃飯、看電影、打遊戲、睡覺。日復一日。
「我知道很多人會說，你這還不滿足？想想舊時代多少人累死累活還吃不飽。我懂，我都懂。可我就是覺得……沒勁。像在混日子。有時候半夜醒來，會突然心悸，問自己：我這輩子就這樣了？」
下面的回覆兩極分化。
一部分人表示深有同感。
另一部分人罵他矯情、不知足。
江辰看了很久，然後關掉終端。
他走到廚房，接了杯水。水是過濾過的，清澈，沒味兒。他想起舊時代，有些地方的水有股鐵鏽味，或者漂白粉味。不好喝，但記得住。
現在什麼都好，什麼都對。
就是對得讓人記不住。
---
鋼城社區服務中心，下午兩點。
王振山坐在會議室里，對面是幾個社區代表。有老人，有中年人，也有兩個年輕人。議題是「如何調動居民參與公共服務的積極性」。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孩先發言。她是社區學校老師，叫李曉。
「我們學校組織孩子們去參觀生態農場，報名的人很少。家長都說，吃飯直接領就行了，去看種地幹什麼？還有，我們想組織一個『老礦工講故事』活動，請孫大爺他們去給孩子們講講以前的事。結果孫大爺他們也不樂意，說那些苦日子有什麼好講的。」
她頓了頓，語氣有點無奈。
「現在的問題是，大家覺得什麼都來得太容易了。食物、衣服、房子，都是系統分配。他們看不到背後的鏈條，也感受不到『得到』的珍貴。這樣下去，我怕孩子們會以為世界本來就是這樣——按個按鈕，什麼都有。」
一個中年男人接話。他是社區維修隊的隊長，姓趙。
「有。」
陳明遠又翻了幾頁，
「東北七區，一個中型社區。上個月，社區服務中心發布了一個河道清淤項目，需要二十個人，工作三天，貢獻點不低。
結果只來了七個人，還是社區幹部動員來的。居民普遍反應：清淤有機器人，為什麼還要人去？再說了，河道乾淨不乾淨，又不影響我吃飯睡覺。」
「還有這個。」他指了指另一份文件，
「南亞十七區，一個民間天文愛好者團體，之前很活躍，自己攢零件造望遠鏡，上傳了不少觀測數據。但最近半年，他們的活動頻率下降了百分之六十。
團長在論壇上寫：該拍的都拍過了，該傳的數據都傳了，女媧的數據處理比我們快一萬倍，我們還折騰什麼？」
周衛國放下文件，看向窗外。
圖書館的玻璃窗擦得很乾淨，能看見外面的街道。
一輛無人駕駛的公交車緩緩靠站，下來幾個人，又上去幾個人。街對面的社區服務中心門口，幾個老人坐在長椅上聊天，腳邊放著剛領的蔬菜水果箱。
一切都井然有序。
一切都太有序了。
「這是好事，也是壞事。」他忽然說。
陳明遠看著他。
「好事是，我們真的建成了一個沒人挨餓、沒人受凍的社會。」周衛國聲音很平，「壞事是，人活著，不能只靠『不挨餓不挨凍』撐著。以前我們跟天斗、跟地斗、跟人斗，現在沒得鬥了，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活了。」
他頓了頓。
「這病，得治。」
---
江辰搬了新家。
不是自己想搬，是社區統一調整。他之前住的那片老房子要拆了，改建成綠地。新家在城南，也是三層小樓，格局跟周衛國那棟差不多。
搬家很簡單。他就一個行李箱，幾件衣服，幾本書。社區派了個搬運機器人，方頭方腦的，兩隻機械臂穩穩噹噹地拎起箱子，跟在他身後。
新鄰居是個老太太，姓吳，以前是小學老師。看見他搬來，從屋裡端出一盤洗好的蘋果。
「吃個蘋果，剛領的，甜。」
「謝謝。」江辰拿了一個。
「一個人住？」
「嗯。」
「挺好，清靜。」吳老師笑笑，「我兒子一家住城北，每周來看我一次。平時就我一個人，你要有什麼事，敲個門就行。」
江辰點頭。吳老師又說了幾句社區的情況——食堂在哪，圖書館開放時間，垃圾怎麼分類——然後回屋去了。
江辰進屋，關上門。
房子很空。客廳里一張沙發，一張桌子，幾把椅子。臥室一張床。廚房設備齊全，但他很少開火。牆上有個顯示屏，是女媧的社區服務終端，平時黑著，有通知時會亮。
他把行李箱打開，把衣服掛進衣櫃。書擺在桌上。做完這些，他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
太靜了。
他走到窗邊。外面是條小街，對面也是同樣的小樓。幾個孩子在空地上玩球，笑聲傳過來，有點遠。一個清潔機器人沿著路邊滑過，遇到障礙物，自動繞開。
一切都很完美。
完美得……有點無聊。
江辰在沙發上坐下，打開個人終端。屏幕亮起，自動接入女媧網絡。他沒有登錄任何社交帳號，只是瀏覽公開信息。
論壇首頁飄著幾個熱門話題：
《貢獻點到底有什麼用？我攢了三千點，不知道能幹嘛》
《有沒有人覺得日子過得越來越沒勁？》
《虛擬世界「靈境」新地圖「遺忘之都」開放，求組隊！》
他點開第一個帖子。
樓主詳細列了自己攢貢獻點的過程：參加了社區綠化、教老年人用終端、在圖書館整理舊書……但現在他迷茫了。他想換一台高性能的3D印表機，但女媧評估後認為他「目前沒有需要該設備的創造性項目」，不予批准。他想換一次深海潛水體驗，又被提示「該活動名額緊張，建議優先有科研需求者」。
下面跟了幾百條回復。
有人罵系統死板。
有人炫耀自己用貢獻點換到了什麼稀有體驗。
有人提議：「不如搞個貢獻點黑市，私下交易。」
最後這條立刻被管理員警告，帖子也被部分屏蔽。
江辰關掉帖子，又點開那個「沒勁」的帖子。
樓主寫得挺長，說自己今年三十二歲，在自適應工廠當技術員，工作全由機器人完成，他只需要監控數據。每天上班八小時，其實真正需要他處理的問題不到一小時。下班後，吃飯、看電影、打遊戲、睡覺。日復一日。
「我知道很多人會說，你這還不滿足？想想舊時代多少人累死累活還吃不飽。我懂，我都懂。可我就是覺得……沒勁。像在混日子。有時候半夜醒來，會突然心悸，問自己：我這輩子就這樣了？」
下面的回覆兩極分化。
一部分人表示深有同感。
另一部分人罵他矯情、不知足。
江辰看了很久，然後關掉終端。
他走到廚房，接了杯水。水是過濾過的，清澈，沒味兒。他想起舊時代，有些地方的水有股鐵鏽味，或者漂白粉味。不好喝，但記得住。
現在什麼都好，什麼都對。
就是對得讓人記不住。
---
鋼城社區服務中心，下午兩點。
王振山坐在會議室里，對面是幾個社區代表。有老人，有中年人，也有兩個年輕人。議題是「如何調動居民參與公共服務的積極性」。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孩先發言。她是社區學校老師，叫李曉。
「我們學校組織孩子們去參觀生態農場，報名的人很少。家長都說，吃飯直接領就行了，去看種地幹什麼？還有，我們想組織一個『老礦工講故事』活動，請孫大爺他們去給孩子們講講以前的事。結果孫大爺他們也不樂意，說那些苦日子有什麼好講的。」
她頓了頓，語氣有點無奈。
「現在的問題是，大家覺得什麼都來得太容易了。食物、衣服、房子，都是系統分配。他們看不到背後的鏈條，也感受不到『得到』的珍貴。這樣下去，我怕孩子們會以為世界本來就是這樣——按個按鈕，什麼都有。」
一個中年男人接話。他是社區維修隊的隊長，姓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