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意義感缺失
鋼城的秋天來得快。
早上還見著點太陽，過了晌午，風就涼了，卷著路邊新栽的銀杏葉子打旋。王振山從社區服務中心出來，沒坐車，順著新鋪的柏油路慢慢往回走。
路是新修的，兩邊房子也是新的。白牆灰瓦，三層高，一戶挨一戶，整齊得像用尺子比過。窗戶都差不多大，陽台上晾的衣服也差不多顏色——深藍、淺灰、藏青，都是社區統一發的四季裝。好看，耐髒，就是看久了，有點悶。
他走到街角，停了一下。
那裡原本是趙家別墅的大鐵門，現在拆了，改成個小花園。幾個孩子在裡面追著跑，笑聲尖尖的。旁邊長椅上坐著個老人，眯著眼曬太陽，懷裡抱著個保溫杯。王振山認得他，以前是礦上的爆破工，姓孫，外號孫大炮。現在不爆破了，天天在這兒坐著。
孫大炮也看見他了，招招手。
「王頭兒，遛彎呢？」
「嗯。你倒是會找地方。」
「閒著也是閒著。」孫大炮拍拍身邊的空位，「坐會兒？」
王振山走過去坐下。椅子是合成材料做的，不涼。花園裡的機器人正在修剪冬青，剪刀發出輕微的咔嚓聲，很有規律。
「你說，」孫大炮忽然開口，眼睛還眯著，「這日子是不是太好了點？」
王振山轉頭看他。
「好還不好？」
「好是好。」孫大炮擰開保溫杯，喝了口熱水，「就是……心裡空。以前在井下，累是累，危險是危險，可每天下工，喝口酒，罵兩句工頭，倒頭就睡，實在。現在呢？睡到自然醒，吃穿不愁，可躺床上反而睡不著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我兒子前天跟我視頻，說在參加什麼『虛擬城市設計大賽』。我說那玩意能吃還是能喝？他說我不懂。是不懂啊……我們那會兒，活兒幹完，糧食分到手，就是實實在在的。現在這些年輕人，整天在屏幕上劃拉，弄出來的東西摸不著碰不到，算什麼？」
王振山沒接話。
他看著花園裡那些孩子。一個男孩摔倒了，沒哭，自己爬起來拍拍土，又追上去。機器人停了一下，確認孩子沒事，繼續修剪。
是啊，太好了。好得像夢。
可人活著，不能只靠「好」撐著。
---
周衛國的退休生活，比他預想的安靜。
房子是統一分配的，在城東新區，三層小樓帶個小院。
他住一樓，二樓三樓空著。陳明遠說可以安排個生活助理，他拒絕了。
自己能走能動能做飯，要什麼人伺候？
每天早起，打一套太極拳，然後去社區食堂吃早飯。
食堂二十四小時開著，自助式。他通常拿一碗小米粥，一個饅頭，一碟鹹菜。找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吃。
食堂里人不多。
幾個老人，幾個帶孩子的年輕媽媽。
大家安安靜靜吃飯，偶爾低聲交談兩句。
沒有人大聲說話，沒有人爭吵，連孩子哭鬧都很少。
太靜了。
周衛國有時候會想起幾年前，在指揮部里，電話鈴聲、腳步聲、匯報聲、爭吵聲……吵得人頭疼。現在頭不疼了，心裡卻有點空落落的。
吃完早飯，他去社區圖書館。
圖書館很大，兩層，書不少。紙質書占了一面牆，大多是舊時代留下來的，紙張發黃，但保存得很好。更多的是電子屏，手指一點，就能調出任何想看的書。
他通常坐在角落裡，看會兒書，看看窗外的街道。
今天他挑了本《地球生態史》，剛翻開，陳明遠就來了。
陳明遠現在調到全球委員會秘書處，比幾年前更忙，但每周會抽空來看他一次。今天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夾克，臉上帶著倦色，手裡拎著個文件袋。
「周老。」
「坐。」周衛國合上書，「喝什麼？那邊有飲水機，自己接。」
陳明遠去接了杯水，回來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還是那些事。」他揉了揉眉心，「女媧的月度報告，您看看吧。」
周衛國打開文件袋。裡面是列印出來的圖表和數據，第一頁就是「全球自願服務參與率趨勢圖」。
一條藍色的曲線，從三年前的高點，緩慢但持續地下滑。
「跌了多少？」他問。
「過去一年，跌了百分之三點七。」
陳明遠說，
「看起來不多，但這是全球平均數。有些區域，特別是幾個早期重建完成得好的區域，跌幅超過百分之十。」
「原因分析呢？」
「女媧做了抽樣調查。」
陳明遠翻到後面幾頁，
「主要幾個：一，覺得『沒必要』。基礎物資完全夠用，貢獻點換來的『發展資源』，很多人覺得用不上。
二，缺乏動力。舊時代為了生存、為了錢、為了地位，現在這些都沒了。三……有點抽象，叫『意義感缺失』。」
周衛國盯著那條曲線。
他記得幾年前，剛推行貢獻點制度時，人們的熱情有多高。那時候剛從廢墟里爬出來，每個人都憋著一股勁，想建設，想創造，想證明自己有價值。社區里組織植樹、打掃、教孩子識字，報名的人排長隊。
這才幾年。
「委員會什麼態度？」他問。
「分歧很大。」陳明遠喝了口水，「激進派認為，應該強制規定服務時長，不達標就削減基礎配額。溫和派覺得不能走回頭路，應該加強引導。還有少數人……認為這是正常現象，社會進入穩定期後，必然有一部分人選擇『低功耗』生活。」
「你怎麼看？」
陳明遠沉默了一會兒。
「我擔心。」他說得很慢，「如果越來越多的人覺得『沒必要』，那這套系統的基礎就動搖了。貢獻點制度的初衷，不是真要大家換東西，是要把『付出』和『獲得』重新聯繫起來。如果連這個聯繫都斷了……」
他沒說完。
周衛國懂。如果付出不再被認可，獲得變得理所當然，那人就會慢慢變成寄生蟲。不是寄生在別人身上，是寄生在這個完美的、自動運轉的系統上。
早上還見著點太陽，過了晌午，風就涼了，卷著路邊新栽的銀杏葉子打旋。王振山從社區服務中心出來，沒坐車，順著新鋪的柏油路慢慢往回走。
路是新修的，兩邊房子也是新的。白牆灰瓦，三層高，一戶挨一戶，整齊得像用尺子比過。窗戶都差不多大，陽台上晾的衣服也差不多顏色——深藍、淺灰、藏青，都是社區統一發的四季裝。好看，耐髒，就是看久了，有點悶。
他走到街角，停了一下。
那裡原本是趙家別墅的大鐵門，現在拆了，改成個小花園。幾個孩子在裡面追著跑，笑聲尖尖的。旁邊長椅上坐著個老人，眯著眼曬太陽，懷裡抱著個保溫杯。王振山認得他，以前是礦上的爆破工，姓孫，外號孫大炮。現在不爆破了，天天在這兒坐著。
孫大炮也看見他了，招招手。
「王頭兒，遛彎呢？」
「嗯。你倒是會找地方。」
「閒著也是閒著。」孫大炮拍拍身邊的空位，「坐會兒？」
王振山走過去坐下。椅子是合成材料做的，不涼。花園裡的機器人正在修剪冬青，剪刀發出輕微的咔嚓聲，很有規律。
「你說，」孫大炮忽然開口，眼睛還眯著，「這日子是不是太好了點？」
王振山轉頭看他。
「好還不好？」
「好是好。」孫大炮擰開保溫杯，喝了口熱水，「就是……心裡空。以前在井下，累是累，危險是危險，可每天下工，喝口酒，罵兩句工頭，倒頭就睡，實在。現在呢？睡到自然醒，吃穿不愁，可躺床上反而睡不著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我兒子前天跟我視頻，說在參加什麼『虛擬城市設計大賽』。我說那玩意能吃還是能喝？他說我不懂。是不懂啊……我們那會兒，活兒幹完，糧食分到手，就是實實在在的。現在這些年輕人，整天在屏幕上劃拉，弄出來的東西摸不著碰不到，算什麼？」
王振山沒接話。
他看著花園裡那些孩子。一個男孩摔倒了，沒哭，自己爬起來拍拍土，又追上去。機器人停了一下，確認孩子沒事，繼續修剪。
是啊，太好了。好得像夢。
可人活著，不能只靠「好」撐著。
---
周衛國的退休生活，比他預想的安靜。
房子是統一分配的，在城東新區，三層小樓帶個小院。
他住一樓，二樓三樓空著。陳明遠說可以安排個生活助理，他拒絕了。
自己能走能動能做飯，要什麼人伺候？
每天早起，打一套太極拳，然後去社區食堂吃早飯。
食堂二十四小時開著，自助式。他通常拿一碗小米粥，一個饅頭，一碟鹹菜。找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吃。
食堂里人不多。
幾個老人，幾個帶孩子的年輕媽媽。
大家安安靜靜吃飯，偶爾低聲交談兩句。
沒有人大聲說話，沒有人爭吵，連孩子哭鬧都很少。
太靜了。
周衛國有時候會想起幾年前，在指揮部里，電話鈴聲、腳步聲、匯報聲、爭吵聲……吵得人頭疼。現在頭不疼了，心裡卻有點空落落的。
吃完早飯，他去社區圖書館。
圖書館很大，兩層，書不少。紙質書占了一面牆，大多是舊時代留下來的，紙張發黃，但保存得很好。更多的是電子屏，手指一點，就能調出任何想看的書。
他通常坐在角落裡，看會兒書，看看窗外的街道。
今天他挑了本《地球生態史》，剛翻開，陳明遠就來了。
陳明遠現在調到全球委員會秘書處，比幾年前更忙，但每周會抽空來看他一次。今天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夾克，臉上帶著倦色，手裡拎著個文件袋。
「周老。」
「坐。」周衛國合上書，「喝什麼？那邊有飲水機，自己接。」
陳明遠去接了杯水，回來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還是那些事。」他揉了揉眉心，「女媧的月度報告，您看看吧。」
周衛國打開文件袋。裡面是列印出來的圖表和數據，第一頁就是「全球自願服務參與率趨勢圖」。
一條藍色的曲線，從三年前的高點，緩慢但持續地下滑。
「跌了多少？」他問。
「過去一年，跌了百分之三點七。」
陳明遠說，
「看起來不多，但這是全球平均數。有些區域，特別是幾個早期重建完成得好的區域，跌幅超過百分之十。」
「原因分析呢？」
「女媧做了抽樣調查。」
陳明遠翻到後面幾頁，
「主要幾個：一，覺得『沒必要』。基礎物資完全夠用，貢獻點換來的『發展資源』，很多人覺得用不上。
二，缺乏動力。舊時代為了生存、為了錢、為了地位，現在這些都沒了。三……有點抽象，叫『意義感缺失』。」
周衛國盯著那條曲線。
他記得幾年前，剛推行貢獻點制度時，人們的熱情有多高。那時候剛從廢墟里爬出來，每個人都憋著一股勁，想建設，想創造，想證明自己有價值。社區里組織植樹、打掃、教孩子識字，報名的人排長隊。
這才幾年。
「委員會什麼態度？」他問。
「分歧很大。」陳明遠喝了口水，「激進派認為，應該強制規定服務時長，不達標就削減基礎配額。溫和派覺得不能走回頭路，應該加強引導。還有少數人……認為這是正常現象，社會進入穩定期後，必然有一部分人選擇『低功耗』生活。」
「你怎麼看？」
陳明遠沉默了一會兒。
「我擔心。」他說得很慢，「如果越來越多的人覺得『沒必要』，那這套系統的基礎就動搖了。貢獻點制度的初衷，不是真要大家換東西，是要把『付出』和『獲得』重新聯繫起來。如果連這個聯繫都斷了……」
他沒說完。
周衛國懂。如果付出不再被認可，獲得變得理所當然，那人就會慢慢變成寄生蟲。不是寄生在別人身上，是寄生在這個完美的、自動運轉的系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