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宣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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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這樣說的人,其實自己也沒有決定好怎麼做,只是太迷茫了,需要一個方向,可當真的看清楚所有事情之後,能堅定向前走的人,少之又少。

  應白狸尊重他的決定,於是開始探究他身上的所有信息,之前遇見的,多有刑事案件,她一向不怎麼克制,鑑於這是客人,保持著不窺探的禮貌,男人說多少她看多少。

  現在男人自己決定要答案,應白狸就探究得更深一些。

  從男人的眼睛裡,看到靈魂深處,應白狸發現了這具身體裡,另外一點靈魂的光芒,換言之,這具身體,兩個魂魄在支撐。

  一個魂魄支撐著身體活著,一個控制著身體行動。

  聽起來似乎是一個作用,但從陰間的法規來看就很簡單——人活著,是有名額與位置的,哪怕存在奪舍的情況,可在陰間記錄的,依舊是出生時對應身體的靈魂名字。

  就算後來靈魂更改,也要繼續用被奪舍者的名字,否則就算奪舍了,也會回歸命運。

  正如麻松,他的命數要死的時候,不改命數,遲早會死,換一具身體也要使用另外的名字,以此避開原本命數死期的追殺。

  在男人的這具身體裡,有一個靈魂,與身體對應,他是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擁有著這個身份,但他並不是身體的操控者,帶著這具身體來到應白狸店中的,是另外一個靈魂。

  換言之,這是一體雙魂,而且是很不明顯的一體雙魂,其中一個太虛弱了,除了證明這具身體還活著,幾乎沒有作用,所以應白狸之前乍一看,沒有發現這竟然是其他魂魄在支配身體。

  可是這太奇怪了,兩個魂魄怎麼可以這樣平和地存在於一具身體中?

  要做到這樣的程度,應白狸印象中,應該是雙胞胎,或者其中一方的神魂非常強大,甚至不用奪舍,直接鎮壓共存,不過時間肯定不能太長,會導致身體崩潰。

  應白狸怎麼看都不覺得兩個魂魄同根同源,現在控制身體的魂魄也不算強大。

  反過來想,只能是原來的魂魄太脆弱了,才會讓另外的魂魄趁虛而入。

  男人等了很久應白狸都不見她說話,疑惑地看向封華墨:「老闆怎麼了?」

  上一回來,男人喊的是大師,今天換稱呼了,都不用問名字,就知道他沒有記憶,封華墨解釋:「在算你的命盤呢,稍微等一等。」

  應白狸大概探究明白男人的問題了,她說:「我覺得你不是這個人。」

  「這聽起來怎麼像罵人啊?」男人覺得不太對。

  「我的意思是,這個身體,他有自己的名字,你才是外來的那個鬼。」應白狸直白地回答。

  男人驚呆了,他愕然起身退後:「你說什麼?我、我才是……」

  應白狸抬手將門窗全部嘭一聲關上,大堂里瞬間暗了下來,也防止男人逃跑。

  看到這個情況,男人反而更慌了,他跑到門口瘋狂拉動門板,但怎麼都拉不開,他驚恐回頭:「不!肯定是你們想殺我!竟然想出這樣的藉口!你們肯定也是家裡那個古怪女人請來的幫凶!」

  封華墨沒看懂這個情況,但他很相信應白狸,當即勸男人:「這位先生,你冷靜一點,人死了就應該去地府投胎,你占據活人的身體有違天理,不合適啊。」

  「胡說八道!我明明活著,你們憑什麼說我死了!你們都是一夥的,你是她夥計,你肯定站她那邊!快放我走!不然我報警了!」男人色厲內荏地威脅。

  其實這威脅對應白狸跟封華墨來說根本不算什麼,畢竟他們也是在局子裡有人的,但應白狸還是把門打開了。

  男人看到門打開,甚至不想再威脅幾句撐起自己的面子,而是快速逃跑。

  封華墨忙問:「怎麼突然放他走了?他不是鬼嗎?」

  應白狸拿起傘,說:「我覺得他不像在說謊,,他是真忘記自己是鬼了,可能是有什麼緣故,他才進入了一個活人的身體裡,導致總是失憶,我們先把源頭處理了,再者,身體原本的魂魄很脆弱,根本沒辦法支撐身體行動,要是現在把鬼抓出來,我們看起來會有點像謀殺。」

  這個理由令人無法反駁,要是一個大活人進了店,突然倒下失去行動能力,他們兩個就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肯定不能讓人倒在店裡。

  接著兩人出門,應白狸帶著封華墨遠遠跟著,那男人跑了很久,路線和小紙人說過的不同,他最後跑了很久,竟然跑去了公安局,他真的選擇報警。


  公安局如今仿佛應白狸老家,她來這裡跟回家一樣。

  前面還驚慌失措跟警察訴說自己案情的男人,偏頭就看到應白狸大搖大擺進來,其他人還跟她打招呼。

  男人突然起身撞倒了椅子:「不不不!不是這樣的!你怎麼可能在這裡?都是幻覺!你們都是幻覺!我不會被騙!絕對不會被騙!」

  並不正常的精神狀態,讓局裡的警察們紛紛警惕起來,詢問是否需要送他去醫院。

  「不!你們才沒那麼好心!你們肯定想害死我!都是!」男人瘋狂揮舞著拳頭,不讓人靠近。

  不得已,一個警員過來問應白狸怎麼回事,那個男人好像認識她。

  應白狸回道:「來我店裡我買東西的,來了五次吧,買了三樣東西,今天我覺得他有問題,稍微探查了一下,他就想逃跑了。」

  能讓應白狸處理的,屬於特殊案件,加上男人的精神狀態十分緊張,最後林納偉下令說,先讓男人和應白狸獨處,不要帶其他人,因為應白狸的特質,獨處的時候影響會更大。

  最後男人被扭送到了空著的等候室里,他還是很驚恐,應白狸將傘交給封華墨,走了進去,沒關門,外面有記錄員。

  男人雙手抱頭:「你別殺我,我不是故意懷疑你們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應白狸靜靜看著他,安靜讓恐懼慢慢回落,其他情緒逐漸恢復,男人看向應白狸:「你為什麼不說話?」

  「我在等你冷靜下來。」應白狸說著,拿出兩張紙,上面分別用毛筆和鋼筆寫著兩個名字。

  男人掃了一眼,說:「我、我冷靜了,你別殺我,只要不殺我,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應白狸將兩張紙推到他面前:「這是你的名字嗎?」

  問題跳轉得過於快,男人又看了一眼紙上的字,神情窘迫:「我、我不識字啊,但你要是說這是我的名字,那我就承認。」

  聽到他說自己不識字,應白狸倒也不意外,接著說:「這兩個名字,是之前這個身體過來寫的,他們寫下了名字,有文化,但習慣不同,你沒有文化,同樣也比他們要驚慌得多。」

  來的這幾天,男人其實每天都有一點點差別,只是接觸時間不長,不是很明顯。

  男人搖頭呢喃:「不可能,不可能……」

  「你不是也說自己不想渾渾噩噩地活著嗎?真相或許不美好,但你不能聽說了真相後又後悔,這也是你自己同意的。」應白狸其實很不想插手這種事,此前也特地問過了。

  應白狸尊重每個人的選擇,前提是不要後悔,不然她都插手幫忙了,轉頭就說自己後悔,還沒給錢,她是給人打白工嗎?

  男人愣了一下,他顫抖著手撫摸著紙上的字:「這些,都是我寫的?」

  「不算是,目前我知道的是,你不屬於這個身體,從而可以推斷,前面幾次來找我的人,也都不同,他們進入身體重新為人後失去了一段自己做鬼的記憶,屬於憑藉潛意識想找回自己的過去,但並不成功。」應白狸看男人終於冷靜了不少,開始解釋。

  經過應白狸的解釋,男人從驚慌慢慢到了絕望:「所以,我早就死了,我可能只是路過了這具身體,因為他太弱,所以進入到他的身體裡?有問題的,不是家裡的妻子,是我……」

  要接受自己的死亡是一件困難的事情,應白狸點頭:「是這樣的,而且我懷疑,應該是這個人原先生過大病,比較虛弱,才會讓遊魂進入,可能還需要你等一會兒,讓我們跟他的妻子聯繫。」

  萬一真是病患,在男人離開前,要先做好準備,就像之前被困在裙子中的惡鬼一樣。

  男人沉默了很久,才接受這個事情,說出今天他離開的地方,並且提供了單位的電話。

  警方這邊兩頭去查,發現一件事——男人在五年前曾遭遇批鬥,以他受傷住院告終。

  批鬥的原因是他妻子搞封建迷信,屬於四舊,檔案中記載,是大院裡的一群小孩鬧的,後來因為年紀小,加上鄰居的關係,道歉賠錢結束,男人沒有孩子,家裡只有一個成分不夠好的老婆。

  為了男人的醫藥費,女人妥協了。

  當時發生的事情現在再來看就很荒誕,五年過去那些小孩有些已經下鄉,有些去念書了,還有一些成了流氓被抓進監獄裡。

  檔案記載,男人受傷後在醫院治療了很久,於去年年底康復出院,他原本的工作肯定沒辦法做了,所以安排給他一個閒職,是附近學校的檔案管理員。


  查到這些內容後大家忍不住去看應白狸,其實男人家的配置和應白狸家幾乎差不多。

  一個還算有前途的男人,一個是搞玄學的女人,但應白狸能力強,封華墨背景也大,而且現在環境寬鬆不少,他們兩個才一切順利。

  換到普通人身上,在過去沾了這些東西,都是要命的。

  比起追究,更大的問題是——住院已久的男人突然出院,真的是他自己康復的嗎?

  還是因為有了孤魂野鬼的到來,才勉強讓他像健康的人一樣生活?

  另外一邊,去聯繫男人妻子的警員很快回來,男人妻子個滿臉疲憊的女人,她盤著頭髮,穿著樸素的工裝,面上神態其實跟應白狸是很像的,平靜得過分。

  女人先被送去等候室看望她的丈夫,見到她後,男人竟然瑟縮了一下,顯然他潛意識裡依舊覺得有問題的不是他,而是家裡的妻子。

  這時有女警員過去問:「您好,宣女士,可以配合一下回答幾個問題嗎?」

  資料上顯示,女人叫宣如山,她點點頭,同意了。

  檔案中女人對丈夫不離不棄,十分恩愛,但見面時,她的眼中沒有愛意。

  之後去到另外房間,女警員照例詢問了一些家裡的事情,還有慰問男人的生病情況。

  宣如山都一一回答了,她對自己的丈夫很了解。

  女警員突然話鋒一轉,問道:「你覺得你的丈夫出院後跟出院前有什麼區別嗎?」

  明明是很尖銳的問題,但宣如山回答得滴水不漏:「突逢巨變,又在床上躺了那麼多年,有變化是正常的,我都能接受。」

  「之前住院,是因為他受傷後一直醒不過來嗎?」女警員繼續問。

  「對,當時被砸了好幾下頭,就沒有再醒過來。」宣如山說起這件事,面上肌肉緊繃,顯然在她心中,當年的傷害沒有過去。

  女警員感覺問不出什麼了,只能讓應白狸試試,宣如山回答得都太標準,難以找出破綻。

  應白狸坐到宣如山對面,兩人四目相對,該有的信息都寫在臉上。

  「你的職業是……米婆?」應白狸遲疑了一下,說出這個稱呼。

  米婆,是從道士諸多技能中衍生出的一種職業,跟神婆類似,不過神婆相對來說寬泛許多,更接近道士中的坤道,也就是女道士,但沒有坤道那么正統,多數有本事的神婆,其實是私家師承,或來自血緣,或如同應白狸這樣的收養模式。

  在一些世俗道士中,有一個經常使用的技能,叫問米,其實就是通過道士,來詢問一下亡故親人的意見,比如說父母雙亡,但年紀到了想娶妻,就會把妻子帶上,請人到墳前作法請長輩魂魄上來問一問,是否可以。

  通常作法的時候會裝一些米為媒介,載具看個人,有人用竹筒、有人用香爐、有人用碗,看各自法門。

  之前老何小舅子家那邊用的就是香爐問米,這只是一種技術,不過有人單獨以這個技能為生,因此稱米婆。

  米婆作用與神婆類似,而且後來米婆們多學習了一些巫術,還是利用米,可以拘靈、通靈、鎮魂,除了法術稍微有點限制,作用跟神婆沒有太大的區別。

  應白狸因為有白狐庇佑,她通靈問米是不用米的,但她見過米婆,是養母的一個好友,曾經來送過一隻惡鬼,就裝在一個陶瓷罐子裡,晃動的時候,裡面會有大米流動的聲音。

  如今見到另外一個活的米婆,應白狸多少能明白為何總見孤魂野鬼出現在一個虛弱的男人身上,只是緣由尚未確定。

  宣如山沒有想到還有人知道這個稱呼,因為破四舊,加上米婆是個很少的職業,幾乎很多人都會把米婆跟神婆弄混,過去還不被批鬥的時候,宣如山都已經習慣被人喊錯了。

  現在卻聽見一個年紀更小的女孩子說出這個稱呼,宣如山很詫異:「你怎麼知道米婆這個稱呼?」

  應白狸也不隱瞞:「我養母是老家當地的神婆,她有一個朋友,也是米婆,你們的法器很特殊,基本上都是器皿,而且要裝著米。」

  「原來是同行,」宣如山無聲笑了笑,「所以,黃符、紅線和紙人,都是你做的?」

  「對,你丈夫去我那買的,我同樣好奇,我開店都沒上報紙登GG,你的丈夫怎麼會一次次找過來?」應白狸至今想不明白這個事情。

  宣如山聞言微微皺起眉頭:「不知道,可能是在哪裡聽說的吧?我丈夫沒錢付,被你報警抓到這裡了?」


  應白狸愣了一下:「那倒沒有。」

  接著宣如山突然質問:「既然沒有,那為什麼把他抓到公安局來?而且還對我像審犯人一樣審?」

  面對宣如山的怒火,應白狸如實告知:「是你的丈夫跑來報案的,說你要殺他,無論他現在是不是自己,他穿著人皮來報案,警察就總得管,宣女士,你真的不解釋一下嗎?」

  宣如山冷漠地反問:「我要解釋什麼?」

  「你的丈夫為什麼在去年年底醒來出院後突然像變了個人,而且要來報警說你想殺他?」應白狸直視宣如山的眼睛。

  「你都說他去年年底剛醒,當然是因為他的病沒好,為什麼要把一個病人的話當真?」宣如山果真每個回答都十分標準,令人難以找到破綻。

  應白狸微微點頭:「好吧,你也是同行,既然這樣,我就直說了,他這樣的情況不行,肯定要將遊魂先取出來,但是按照你丈夫本人的魂魄強度,估計會立刻進醫院,你也不介意嗎?」

  宣如山聽完,深吸一口氣:「……別人家的事,為什麼你們要管?他活著就是他的因果,你插什麼手?你又不是警察。」

  對此,應白狸耐心解釋:「因為我是公安局的編外顧問,而且,你丈夫還沒撤銷報案,又或者,你給我一個不插手的理由,我也不想今天放你們回去,明天你丈夫又來找我買驅邪的東西,就算我是個資本家,也不能幹這麼缺德的事情天天讓人來買東西吧?」

  其他問題都可以忽視,宣如山的丈夫總能摸到店裡去找應白狸買驅邪的東西就太奇怪了,奇怪到宣如山想掩蓋都不行。

  而且宣如山跟應白狸都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因為遊魂的記憶幾乎全都失去了。

  宣如山沉默了很久,忽然問:「為什麼你能給公安局當顧問?你也是封建迷信。」

  看資料的時候應白狸就已經想過這個問題,倒是能回答她:「因為我是去年才出山的,之前年紀小,也有母親的威望在,你跟你丈夫的檔案我看了,你們只是倒霉,遇見了很差勁的人。」

  那些生來就充滿惡意的孩子,傷害的何止一兩個人?

  宣如山抹了把臉:「你知道起因是什麼嗎?是他們聽說我會法術,就讓我把他們的父母都抓起來,這樣他們就沒人管著了,我不肯,他們就開始造謠、寫大字報、惡作劇,後來附近的人都來我們家打砸,其中有很多他們的父母。」

  應白狸臉色慢慢凝重:「打傷你丈夫的,是那些孩子的父母?」

  「是,幾個小孩子能有多大力氣?是他們抓我出去批鬥了,我丈夫想來救我,就一起被批鬥,我本來沒想掙扎,可是他們說,我丈夫護著我,肯定是維護四舊的人,所以連他一起打。」宣如山說這件事的時候,眼神空洞。

  人人都在聲討的日子裡,宣如山也不是多厲害的米婆,做不到可以跟那麼多人抗爭,而且丈夫是普通人,將來還要繼續生活下去,總不能一直躲躲藏藏吧?

  宣如山忍了很久,直到丈夫受傷,她用盡了辦法才沒讓丈夫的魂離開,那些毆打他們的人終於反應過來,她不是在搞迷信,她真會。

  恐懼到極點,就是瘋狂,那天很混亂,發現徹底得罪了宣如山後,那群瘋子竟然在想要不就乾脆全打死吧,回頭就說他們兩個承受不了批鬥,自殺了。

  這多正常啊,很多人就是這樣死在了牛欄里,又沒人管,誰知道他們到底是被殺了還是自殺?

  何況被批鬥的人都是反動分子,死了就死了,只會大快人心,不會有人追究真相。

  可宣如山確實有點本事,帶著丈夫逃去了醫院急救,她甚至來不及去報警說有人想謀殺,反正也不會站在他們這樣的人身邊。

  之後事情反倒是被醫院的報上去了,因為醫院有一個醫生是宣如山丈夫的同學,他看到了腦袋被打到血肉模糊的老同學,氣得直接找關係一層層上報,最後必須處理這件事。

  給了補償、參與毆打的人抓進監獄,但宣如山丈夫,再也沒醒過來。

  宣如山突然嘲諷地勾了勾唇角:「我這幾年都在照顧我丈夫,他病得厲害,有些不正常的症狀我也都能接受,影響到你很抱歉,但我們真的很好,沒有任何問題,可以不要追究這次的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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