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天機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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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下的武都,並未因夜深而沉寂,反而透著一股不尋常的騷動。

  林陌如同暗影中的狸貓,在城西複雜的巷道間快速穿行,目標直指叄號藏身的廢棄土地廟。然而,越是靠近目的地,他敏銳的感知就越發察覺到空氣中的緊繃。

  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街巷,不時有身穿守門人制式鎧甲的身影掠過,目光如炬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

  更有一些穿著城防司服飾的兵丁在主要路口設卡盤問,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跳躍,映照出一張張嚴肅的臉。

  搜查的力度這麼大?林陌心中微沉,放緩了腳步。看看著周圍如此多的守門人暗暗心驚,竟然能調動守門人和城防司進行全城搜捕!

  他正思忖著如何避開這些耳目,一個熟悉的、帶著點粗豪的嗓音在他身後響起:

  「喂!那邊那個!鬼鬼祟祟的幹什麼呢?」

  林陌回頭,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穿著黃級守門人鎧甲的漢子正按著刀柄朝他走來,是之前一起出過任務的一個同僚,名叫孫莽。

  林陌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恰好遇到組織」的鬆了口氣的表情,迎了上去:「孫大哥?是我,林陌!」

  孫莽借著火光看清是林陌,緊繃的神色稍緩,但還是帶著疑惑:「林陌?你小子大半夜不睡覺,跑城西來溜達什麼?還穿著這身?」他指了指林陌的夜行衣。

  林陌面不改色,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你懂的」的神秘表情:「別提了,剛執行完一個秘密任務回來,楚相親自交代的,還沒來得及換衣服。這不,看到這邊動靜大,就過來看看有沒有能搭把手的地方。怎麼回事?這麼大陣仗?」

  孫莽不疑有他,畢竟林陌是楚相「欽點」上過雲霄閣的人,有些秘密任務再正常不過。他也壓低聲音道:「嗨,別提了!說是混進了敵國的奸細,上面下令全城搜捕,特別是城西這一片!兄弟們都快把地皮掀開三層了,連個鬼影子都沒見到!真是晦氣!」

  「敵國奸細?」林陌配合地皺起眉頭,語氣嚴肅,「那可不能大意!孫大哥,你們辛苦了,我也幫著在這片區域看看,說不定能發現點什麼蛛絲馬跡。」

  「那感情好!」孫莽拍了拍林陌的肩膀,「你小子腦子活,眼神也好使!那這邊就交給你了,我去前面那條街看看!」

  「放心!」林陌鄭重點頭。

  送走孫莽,林陌便假模假樣地開始在附近「搜查」起來。他時而躍上屋頂極目遠眺,時而鑽進廢棄的院落仔細探查,動作專業,神情專注,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盡職盡責的守門人。

  然而,他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全城搜捕,重點在城西……對方這是鐵了心要找出叄號,甚至可能已經大致鎖定了這片區域。土地廟絕非久留之地,必須立刻轉移。

  但帶著一個重傷號,如何突破這層層封鎖?守門人、城防司……對方能動用的資源太多了。常規方法幾乎不可能悄無聲息地離開。

  一個個方案在他腦中閃過,又被迅速否定。最終,一個大膽、瘋狂,卻又在眼下可能是唯一可行的念頭浮現出來。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有一個地方,無論是守門人還是城防司,甚至那股幕後勢力,在沒有確鑿證據前,絕對不敢輕易搜查……

  就是……千萬別讓那位小祖宗發現就好了。

  林陌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惡作劇的弧度,加快了腳步,身形在陰影中幾個閃爍,便悄無聲息地來到了那座位於城西邊緣、早已破敗不堪的土地廟外。

  他並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如同真正的獵手般,繞著土地廟外圍仔細偵查了一圈,確認沒有埋伏和眼線後,才如同一縷青煙,飄入了廟內。

  廟內蛛網遍布,神像傾頹,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霉味。林陌根據叄號提供的地址,徑直走向那尊殘破最甚、半邊身子都塌陷的土地神像。

  他輕輕敲了敲神像背後的底座,發出三長兩短的特定節奏。

  裡面傳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然後是叄號帶著警惕和虛弱的聲音:「是…貳號嗎?」

  「是我。」林陌低聲道,「出來吧,此地不宜久留。」

  神像背後一塊活動的木板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破爛青衣、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已經恢復了些許神采的年輕男子艱難地爬了出來。

  他看起來約莫二十出頭,面容俊朗,但此刻眉宇間充滿了疲憊與驚懼,身上還散發著淡淡的藥味和血腥氣。


  他看到林陌,眼中閃過一絲感激,想要行禮,卻被林陌抬手阻止。

  「不必多禮。長話短說,外面現在全是搜捕你的人,守門人和城防司都出動了,用的是『敵國奸細』的名頭。」林陌語速很快,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廟外。

  叄號——現在可以叫他青衣青年了——臉色頓時更加蒼白,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們…他們竟然…」

  「現在只有一個地方可能暫時安全。」林陌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我要帶你過去,過程中無論發生什麼,不要抵抗,不要出聲,明白嗎?」

  青衣青年看著林陌那雙在黑暗中依舊冷靜得可怕的眼睛,用力點了點頭。他現在除了相信這位神秘的「貳號」,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林陌不再廢話,一手搭在青衣青年的肩膀上,意識沉入鑄神台,調動那玄之又玄的【永有界】之力。他低聲吟誦,聲音帶著奇異的韻律:

  「我言:此間二人,身在此地,意之所往,便在公主府內偏院柴房之中!」

  【永有界·言出法隨】

  一股無形的、扭曲規則的力量瞬間包裹住林陌和那青衣青年。青衣青年只覺眼前一花,周遭景物如同水波般劇烈蕩漾、破碎!一種強烈的失重和眩暈感襲來,讓他幾乎要嘔吐。

  這種感覺只持續了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

  下一刻,腳踏實地之感傳來。眼前的景象已然徹底改變!

  不再是破敗的土地廟,而是一間堆放著些許雜物、但還算乾淨整潔的房間。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草木清香,與之前的霉味截然不同。

  透過窗欞,能看到外面精緻典雅的庭院輪廓,以及遠處隱約可見的、屬於公主府的朱紅圍牆和碧色琉璃瓦。

  這裡,正是傾顏公主府內,一處極少使用的偏院柴房!

  「這…這是…」青衣青年目瞪口呆,難以置信地看著周圍的一切。他甚至能感覺到這座府邸內隱隱流動的、屬於皇家的威嚴氣運和諸多隱匿的防護陣法氣息。

  「公主府。」林陌言簡意賅,鬆開了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臉色微微有些發白。連續使用言出法隨,尤其是這種涉及空間位置的微調,對信念之力的消耗著實不小。

  幾乎就在他們身影消失的後腳,土地廟外,幾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然浮現。他們身上散發著陰冷的氣息,目光銳利如鷹,迅速沖入廟內,直奔那尊殘破神像。

  然而,神像背後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一點尚未完全散去的藥味和空間波動的微弱殘留。

  「跑了?」一個為首的黑衣人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驚怒,「還有空間波動的痕跡……看來,有高手插手了!」

  他猛地一揮手:「搜!他肯定沒跑遠!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

  而此時,公主府柴房內,林陌對這一切恍若未覺。他仔細感知了一下外面,確認沒有驚動公主府的侍衛和宮女,這才對尚處于震驚中的青衣青年說道:「你暫時安全了。這裡是公主府的一處偏院,尋常不會有人來。你抓緊時間運功療傷,儘可能恢復。」

  青衣青年回過神來,對著林陌深深一揖,聲音帶著哽咽:「貳號…不,恩公!大恩不言謝!在下周胤,此生必報此恩!」

  「周胤?好名字。」林陌點了點頭,算是知道了他的名字,「報恩的事以後再說。你現在的任務是活下來,並且把傷養好。明天一早,我想辦法送你出城。」

  「一切但憑恩公安排!」周胤連忙道。

  林陌不再多言,讓他留在柴房內療傷,自己則再次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公主府。

  他需要為明天的出城做準備。帶著一個被全城通緝的「奸細」,硬闖肯定不行,必須要有能瞞天過海的手段。

  他想到了白芷。天機司奇物眾多,或許有能隱藏身形、改變氣息的寶物。

  然而,當他趕到天機司時,卻被值守的弟子告知,白芷師妹今日並未當值,似乎是被她師父叫去單獨教導了。

  林陌有些失望,正欲離開,卻被旁邊一間煉器室內傳來的陣陣焦糊味和一聲懊惱的嘆息吸引了注意力。

  他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天機司弟子服飾、卻弄得滿臉菸灰、頭髮都有些捲曲的年輕男子,正對著一座煉爐和一堆材料抓耳撓腮。那煉爐中火焰明滅不定,顯然控制得極不穩定。

  「火候太大,核心材料『流雲鐵』的靈性都快被你燒沒了。」林陌看著那煉爐,下意識地隨口說了一句。他前世身為戰神,雖不專精煉器,但眼界和見識遠超常人,一些基本原理還是懂的。


  那年輕男子猛地抬起頭,露出一張頗為俊朗卻帶著濃濃疲憊和執拗的臉。他看向林陌,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你懂煉器?」

  林陌謙虛地笑了笑:「略懂,略懂皮毛而已。」

  那男子卻像是找到了知音,也顧不上林陌是誰了,一把拉住他,指著煉爐里一塊已經有些變形、光澤黯淡的金屬訴苦道:「兄弟你看!我這『逐風弓』都失敗七次了!每次都是這『流雲鐵』處理不好!不是火候不到韌性不足,就是火候過了靈性大失!這破鐵怎麼就這麼難伺候!」

  他越說越激動,眼神里充滿了對煉器的痴迷與執著,甚至有種不成功便成仁的架勢。

  林陌看著他這副模樣,覺得有些好笑,又有點佩服這種專注。他仔細看了看那塊流雲鐵和旁邊堆放的一些輔助材料!

  結合前世的一些模糊記憶和常識,試探著說道:「流雲鐵性偏陰柔,注重韌性傳導,你用純陽地火猛攻,自然難以掌控。為何不試試加入少量『炎影石』中和其陰性,再輔以『霧經』粉末穩定能量?操控時,先以大火灼燒十息,逼出雜質,再立刻轉為文火慢煨,讓材料靈性自然融合……」

  他話還沒說完,那年輕男子眼睛猛地瞪圓了,如同醍醐灌頂,猛地一拍大腿!

  「炎影石?霧經?先大火後文火?!妙啊!妙啊!我怎麼就沒想到!流雲鐵陰性被中和,韌性可保,靈性也能在文火中緩緩激發!兄弟!你真是天才!」

  他激動得滿臉放光,也顧不上問林陌姓名了,立刻如同瘋魔般開始重新配置材料,按照林陌說的方法操作起來。他的動作變得異常專注和流暢,仿佛變了個人。

  林陌站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也沒想到自己隨口一提,對方竟然能有如此大的反應。

  這一次,煉爐中的火焰變得穩定而富有層次感。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一股清越的嗡鳴聲自爐中響起,一道青色的流光一閃而逝!

  年輕男子小心翼翼地打開爐蓋,取出了一把造型流暢、弓身閃爍著淡淡青紅二色光澤、靈氣逼人的長弓!他愛不釋手地撫摸著弓身,激動得手都在顫抖。

  「成功了!哈哈哈哈!我終於成功了!」他狂喜地大笑起來,然後猛地轉身,對著林陌就是一個深揖,「兄弟!不,大師!請受墨炎一拜!多謝大師指點之恩!」

  原來他叫墨炎,倒是人如其名。

  林陌連忙扶住他:「墨炎兄言重了,我只是隨口一說,當不得大師之稱。主要還是墨炎兄功底深厚,一點就透。」

  墨炎卻用力搖頭,眼神灼熱地看著林陌:「大師不必謙虛!你這隨口一說,省卻我數年苦功!我墨炎痴迷煉器,今日得遇大師,實乃三生有幸!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墨炎的兄弟!在天機司有事,報我的名字!」

  他拍著胸脯,然後又湊近林陌,壓低聲音,眼神里閃爍著求知若渴的光芒:「兄弟,你…你還有沒有其他類似的…秘訣?咱們可以合作啊!你出點子,我出材料和技術,煉出來的東西咱們平分!怎麼樣?」

  林陌看著他這副「技術宅」遇到「大神」的狂熱模樣,心中一動,臉上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秘訣嘛……倒是有一點心得,還整理成了一本……嗯,《煉器雜談》。」

  他信口胡謅了一個名字。

  墨炎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盞小太陽,呼吸都急促了:「《煉器雜談》?!兄弟!不,林大師!務必借我一觀!條件隨你開!」

  林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墨炎兄,合作嘛,講究的是合作共贏!書,我可以借你看,不過……」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我眼下正好遇到點小麻煩,急需一件能隱蔽身形、遮掩氣息的寶物,不知墨炎兄這裡……」

  墨炎一聽,立刻拍著胸脯保證:「嗨!我當什麼事!隱蔽身形的寶物是吧?若是別人來要,那肯定沒有!但既然是兄弟你需要,沒有也得有!你等著!」

  他二話不說,立刻翻箱倒櫃,找出幾樣閃爍著微光的稀有材料,然後回到煉爐前,雙手如同穿花蝴蝶般舞動,一道道靈訣打入爐中,伴隨著材料的融合,一件物品正在迅速成型。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墨炎手中多了一枚看似普通的青色玉墜。他將玉墜遞給林陌,得意地說道:「喏,【斂息玉】,我臨時改進了下陣法,戴上之後,可以完美隱匿身形和氣息,只要不是碰到洞察類器物或者六品以上高手,半個時辰內,保證誰也發現不了你!」

  林陌接過玉墜,入手溫潤,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巧妙能量。他心中一喜,連忙道謝:「多謝墨炎兄!這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墨炎嘿嘿一笑,搓了搓手,眼神期待地看著林陌:「那個……林兄弟,你看這《煉器雜談》……」

  林陌將玉墜收好,笑道:「墨炎兄放心,下次我來,必定將書帶來與你一同參詳。」

  「好好好!一言為定!」墨炎喜笑顏開,這才想起問林陌的來意,「對了,兄弟你剛才說來天機司是找白芷師妹?有什麼事嗎?要不要我幫忙傳個話?」

  林陌順勢道:「也沒什麼大事,就是之前承蒙白芷姑娘贈藥,特來道謝。既然她不在,那我便先告辭了。」

  「行!兄弟慢走!記得下次帶書來啊!」墨炎熱情地將林陌送到門口,還不忘再三叮囑。

  離開天機司,林陌握著懷中那枚尚帶餘溫的斂息玉,心中大定。有了此物,明日送周胤出城的把握便大了許多。

  他再次融入夜色,向著公主府的方向潛行而去。

  ……

  與此同時,天機司最高處,那座可觀測星象、推演天機的天機台上。

  一位擁有著如霜如雪般耀眼銀白長發的女子,正閉目盤坐在中央的玄奧陣法之中。她身穿繁複華麗的暗紫色星紋長袍,絕美的面容在星輝下顯得靜謐而神秘,仿佛與周圍的星空融為一體。

  當林陌離開天機司的那一刻,她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是一雙仿佛蘊藏著無盡星辰、能洞徹世間萬物流轉的眸子。

  她望著林陌離去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足以令星辰失色的弧度,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輕輕吐出幾個字:

  「變數…當真是…越發有趣了…」

  一直安靜侍立在她身後的白芷,聽到師父的低語,好奇地歪著頭,淺琥珀色的貓眼裡滿是疑惑:「師傅,什麼有趣啦?是剛才離開的那個人嗎?」

  天機並未回頭,只是伸出手,輕輕揉了揉愛徒那頭柔軟的棕色捲髮,空靈的聲音帶著莫測的笑意:

  「天機……不可泄露。」

  白芷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也望向了林陌消失的方向,心裡暗暗想著:林大哥剛才來找我了嗎?不知道有什麼事……下次見到他一定要問問。

  夜色更深,星光黯淡。武都這座巨大的城池,在平靜的表象下,暗流愈發洶湧。而林陌,正如一顆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在不斷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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