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貓系聖母與詭異小鎮
林陌的身影消失在教坊司門外的晨光中。
香閨內，旖旎的氣息尚未完全散去。紅鸞臉上的紅暈漸漸消退，她裹著薄被坐起身，眼神複雜地望著那扇關上的門，有迷戀、有一絲悵然、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掙扎。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毫無起伏、完全聽不出男女的中性聲音，突兀地在房間角落的陰影里響起：
「看你這副春情蕩漾的模樣，像是要淪陷了。」
紅鸞嬌軀猛地一顫，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翻下床，也顧不得身上只穿著單薄寢衣，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卑微地跪伏下去，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板。
「主……主上恕罪！」她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奴……奴家不敢！奴家只是……只是欣賞強者，覺得此人或許……或許能為我們所用。這……這並不影響我們的行動，奴家時刻謹記自己的使命！」
那陰影中的聲音沉默了片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紅鸞的呼吸都幾乎停滯。
「哼，欣賞強者？」那聲音帶著一絲譏誚，「希望如此。別忘了你是什麼身份，紅鸞你只是一枚棋子，一枚安插在這淤泥里的棋子。若敢生出二心，或者耽於情愛，壞了大事……你知道後果。」
「奴家明白！奴家明白！」紅鸞連連叩首，聲音哽咽，「奴家絕不敢忘！」
「記住你的話。」那聲音冷冷地留下最後一句，隨即陰影微微波動，仿佛從未有人存在過。
房間內，只剩下紅鸞一人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單薄的身體瑟瑟發抖！許久才無力地癱軟下來，將臉埋入掌心，發出壓抑的、無聲的啜泣。
……
守門人總部大門前。
林陌剛走到附近，就看到趙鐵山和柳飛燕兩人如同兩尊門神般等在那裡，正伸長脖子張望著。
「林兄弟！這邊這邊！」趙鐵山眼尖，立刻洪亮地招呼起來，蒲扇般的大手揮舞著。
柳飛燕也笑嘻嘻地迎了上來：「小兄弟，可算來了！就等你了！」
林陌有些意外，走上前問道：「趙大哥，柳姐，你們怎麼在這兒？今日沒有別的任務？」
「嘿嘿，還不是為了你！」趙鐵山用力一拍林陌的肩膀「司徒大人說了，子夜鎮那地方雖然不大，但情況不明，怕你和天機司那位爺……或者姑奶奶相處不來，或者人手不夠，讓我們倆陪你走一趟，給你打個下手！」
柳飛燕也接口道：「就是！天機司那幫傢伙，脾氣一個比一個古怪，萬一是個難纏的主，有我們在，也好幫你周旋周旋不是？」
林陌心中瞭然，知道這既是照顧，也可能帶著幾分監視或考察的意味，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笑容：「原來如此，那真是有勞趙大哥和柳姐了。」
三人正說著，一輛通體潔白、造型簡約卻透著不凡氣息的馬車，由兩匹神駿的白馬拉扯，悄無聲息地駛到了守門人總部大門前，穩穩停下。駕車的是一名面無表情、眼神空洞的車夫。
趙鐵山見狀，立刻挺起胸膛，露出自認為最和善豪爽的笑容，大步走上前，對著馬車車廂拱手道：「可是天機司的閣下？在下守門人黃級趙鐵山，這兩位是我的同僚柳飛燕和林陌，奉命協同此次子夜鎮任務……」
他話未說完，馬車車廂那看似普通的布簾，便被人從裡面掀開了一角。
一隻白皙纖細的小手伸了出來，食指直接越過了喋喋不休的趙鐵山，精準地指向了他身後的林陌。
一個帶著點軟糯，卻又有點不耐煩的少女聲音從車廂里傳出：
「你，就是林陌？上車。」
語氣乾脆利落，絲毫沒有理會趙鐵山的自我介紹。
「……」趙鐵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伸出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一張粗獷的臉漲得有點紅。
柳飛燕在一旁忍俊不禁，偷偷捂嘴。
林陌也是微微一怔，隨即失笑。他對著趙鐵山投去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也沒有多問，更沒有客氣，徑直走向馬車，利落地掀開車簾，矮身鑽了進去。
留下趙鐵山在原地，看著那重新合攏的車簾，半晌才瓮聲瓮氣地嘟囔了一句：「天機司的人……果然都怪裡怪氣的！」
馬車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許多，布置得清新雅致，帶著淡淡的藥草香氣。車廂里，坐著一個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簡單衣裙，五官精緻得如同瓷娃娃，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大眼睛，瞳色是罕見的淺琥珀色，眼型圓圓的，眼尾微微上挑，配上那有些自然卷的棕色短髮和微微嘟起的嘴唇，活脫脫一隻帶著點小脾氣、尚未完全馴化的貓系少女。
此刻，她正用那雙貓兒似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林陌，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
「你就是楚相姐姐特意讓我照顧一下的林陌？」她歪了歪頭，聲音和剛才一樣軟糯，「看起來也沒什麼特別的嘛。我叫白芷，天機司中修練【丹術】與【生靈界】的。」
白芷，名字清新淡雅，與她外表給人的感覺倒也相符。
林陌在她對面坐下，感受到馬車已經平穩啟動，他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開口問道：「白芷姑娘，幸會。不過……恕在下冒昧，你方才提到的『楚相姐姐』是……？在下似乎並不認識這位大人。」
這是他此刻應有的反應。他加入守門人時間尚短，接觸的最高層就是司徒明，確實還不知道楚相的存在和身份。
白芷聞言，那雙貓兒眼瞪得更圓了，似乎比林陌還要驚訝：「誒？你居然不知道楚相姐姐？司徒明大叔沒跟你說嗎？」
她撓了撓自己卷卷的短髮，想了想，用一種「你真沒見識」但並無惡意的語氣解釋
「楚相姐姐就是守門人最大的那個頭頭啊！嗯……好像他們內部叫什麼『執掌』？反正就是很厲害很厲害的人！連我師父有時候都要給她面子呢！」
她說得理所當然，仿佛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林陌心中頓時瞭然，原來是守門人的最高首領。司徒明未曾提及，或許是層級太高，或許是有意考驗。
他臉上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帶著些許受寵若驚：「原來如此……竟是楚相大人親自關照？在下何德何能，實在惶恐。」
「哎呀，楚相姐姐看重你，肯定有她的道理嘛。」白芷渾不在意地擺擺手，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轉移！
「算了，不說這個。你看起來臉色好像有點虛啊，昨晚沒休息好？還是舊傷未愈？」
她說著竟真的從小挎包里摸索起來，很快掏出一個精緻的小玉瓶，倒出一顆龍眼大小、散發著沁人心脾清香的碧綠色丹藥，直接塞到林陌手裡。
「喏，這個給你！我自己煉的【回春丹】，效果可好了！不管內傷外傷，還是元氣損耗，吃下去很快就能恢復不少！」她眨巴著大眼睛，一臉「你快誇我厲害」的期待表情，眼神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質。
林陌看著手中這枚價值不菲的靈丹，又看著白芷那毫不設防、仿佛給糖豆一樣的舉動，心中一時有些無言。這姑娘……也太容易相信人了吧？而且這聖母般的關懷，簡直泛濫得有點……不合時宜。不過，也從她口中確認了楚相的身份，算是意外收穫。
他心中暗自警惕，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感激：「這……如此珍貴的丹藥，白芷姑娘就這麼給了我？在下受之有愧。」
「哎呀，給你你就拿著嘛！丹藥煉出來不就是給人吃的嗎？」白芷渾不在意地擺擺手，「我看你順眼，而且楚相姐姐說了要照顧你嘛！快收好，說不定等下就用得著呢！」
看著她那純粹得不含一絲功利心的眼神，林陌心中莞爾，將這枚「貓系聖母」贈送的丹藥收了起來：「那就多謝白芷姑娘了。」
「不客氣！」白芷立刻笑逐顏開，仿佛做了一件多麼了不起的大事。她說著，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白芷心思單純，對林陌的「普通」經歷頗感興趣，而林陌則憑藉高超的情商和話術，既滿足了她部分好奇心，又巧妙地避開了所有關鍵信息，反而套出了一些關於天機司「五練之術」的趣聞。
一路行來，車廂內氣氛倒也還算融洽。只是苦了外面靠雙腿趕路的趙鐵山和柳飛燕。
……
與此同時，天機司頂層，天機台。
此處仿佛位於雲端，視野極佳，可俯瞰大半武都。平台中央，布置著玄奧的星軌與卦象。
楚相那素雅的身影立於台邊，山風拂動她的衣袂與髮絲。
在她身旁，坐著一位女子。她擁有一頭如霜如雪的銀白長發，隨意披散著，與那身繁複華麗的暗紫色星紋長袍形成鮮明對比。
然而她的面容卻異常年輕，肌膚吹彈可破，五官精緻絕倫，宛如二八少女，尤其是一雙鳳眸，眼尾微挑，流轉間帶著一種超脫塵世、卻又隱含一絲頑皮與戲謔的神光。
她，便是當今大武王朝的最強者天機，洞玄界九品【真理之眼】。
「好姐妹，今日怎麼有閒情逸緻，來我這天機台吹風了？」天機慵懶地靠在軟墊上，指尖把玩著一縷銀髮，聲音空靈中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玩味，「又想讓我觀測天機，給你指引？很費力的好不好，累得慌，我才不想動呢。」
楚相沒有回頭，目光依舊望著下方的芸芸眾生，聲音清冷：「武都近來，頗不太平。暗流洶湧，恐生變故。你身為天機，當真毫無感應？」
「不太平？」天機嗤笑一聲，那神態像極了不諳世事的少女，卻又帶著洞悉一切的深邃，「這世間何時真正太平過？再怎麼不太平，天塌下來，也總有個子高的頂著，總會有人去擺平的嘛。」
她歪頭看向楚相，鳳眸中閃過一絲狡黠：「再說了，我的楚大執掌，你堂堂七品高手，手握守門人權柄，還怕這點小風小浪？這武都能亂到哪裡去？」
楚相沉默片刻，緩緩道：「樹欲靜而風不止。有些人、有些事、未必是按常理出牌的。」
「哦？」天機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拖長了尾音，「比如那個……叫林陌的小傢伙？三種界力同修，是有點意思。不過，也僅此而已吧？值得你這麼關注，還特意讓小白芷去『照顧』？」
楚相終於轉過身，看向天機，目光平靜無波：「棋子已落，局已開場。我只是想看看，這盤棋，最終會走向何方。」
天機與她對視片刻，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讓周遭的雲霧都仿佛明亮了幾分，帶著一種神秘莫測的意味：「那就看著唄。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過我可提醒你，觀棋不語真君子哦，我的好姐姐。」
兩人的對話雲山霧罩，仿佛說了很多，又仿佛什麼都沒說透，唯有那種高深莫測、洞悉全局的氛圍，縈繞在這天機台之上。
……
約莫兩個時辰後，馬車緩緩停下。
「到了，子夜鎮。」白芷掀開車簾，跳了下去。
林陌緊隨其後。趙鐵山和柳飛燕也很快跟了上來，兩人氣息平穩，顯然這點路程對他們來說不算什麼。
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個看起來寧靜祥和、甚至稱得上其樂融融的小鎮。
時近正午，鎮子入口處人來人往，商販叫賣聲、孩童嬉笑聲不絕於耳。
鎮民們臉上大多帶著滿足而淳樸的笑容，田裡的農人辛勤勞作，街邊的店鋪生意興隆……一派安居樂業的景象。
「這……這就是子夜鎮？」柳飛燕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手中的任務捲軸，「看起來……不像是有蠻族奸細活動的樣子啊？是不是情報有誤？」
趙鐵山也撓了撓頭：「是啊，俺看這裡挺太平的嘛！比武都某些地方看著還舒坦。」
白芷則眨著大眼睛，好奇地東張西望，似乎對這裡的熱鬧很感興趣。
唯有林陌，從踏足鎮口的那一刻起，眉頭就幾不可查地微微蹙起。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細的掃描儀，緩緩掃過那些笑容滿面的鎮民，掃過那些忙碌的商販，掃過那些奔跑的孩童……
太和諧了。
和諧得……有些刻意。
那些笑容，弧度似乎過於標準；那些眼神，在熱情背後，似乎隱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審視與警惕！
那些看似隨意的走動，其路徑似乎總是在不經意間，將他們這一行四個外來者納入視野範圍。
就連田間勞作的農人，揮舞鋤頭的動作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協調感，仿佛經過長期的訓練。
「先進鎮，找個地方落腳。」林陌沒有立刻說出自己的懷疑，只是平靜地提議。
一行人沿著鎮中主街向前走。林陌看似隨意地觀察著四周，心中的怪異感越來越濃。
他發現幾乎所有與他們有過眼神接觸的鎮民，都會立刻報以熱情甚至有些過分的笑容，然後要麼主動搭話詢問來歷，要麼就迅速移開視線，但那眼角的餘光，卻始終若有若無地黏在他們身上。
就連街邊玩耍的孩童，在看到他們時，嬉鬧聲都會下意識地停頓一瞬。
這種無處不在的、隱形的「關注」，織成了一張無形的大網。
最終，他們選定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寬敞的酒樓——「悅來客棧」。
走進客棧，櫃檯後的店老闆是一個笑眯眯的胖老頭，見到他們進來，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幾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啊？看幾位面生，是遠道而來的吧？是來我們子夜鎮訪友，還是經商啊？」
他的笑容無可挑剔，語氣熱情洋溢。
林陌臉上也掛起無可挑剔的溫和笑容，上前一步，擋在了心思單純、差點就要實話實說的白芷身前，自然地接話道：「老闆好眼力。我們兄妹幾人確是外地來的，聽聞子夜鎮風光獨特、民風淳樸，特來遊玩幾日。」
他一邊說著，一邊看似隨意地打量了一下客棧環境：「給我們來兩間上房，再備些酒菜送到房裡吧。」
「好嘞！沒問題！」店老闆笑容不變，連連點頭，一邊登記一邊狀似無意地繼續搭話，「幾位來得巧，我們子夜鎮最近確實挺熱鬧的。不知幾位打算遊玩哪些地方？小老兒可以幫忙介紹介紹……」
林陌滴水不漏地敷衍著：「隨意走走看看，感受一下此地的風土人情便是。」
拿到鑰匙，四人上了二樓，進入其中一間客房。
關上門，設下一個簡單的隔音屏障後，柳飛燕率先開口，語氣帶著疑惑：「林兄弟，你剛才……我怎麼感覺你有點過于謹慎了？那老闆看起來挺和善的啊。」
趙鐵山也點了點頭：「是啊，俺也覺得這鎮子挺好的，不像有問題的樣子。」
白芷則坐在桌邊，拿出自己的小藥瓶擺弄著，似乎對眼前的討論不太關心。
林陌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看著樓下街道上依舊「和諧」的景象，眼神銳利如鷹。
他轉過身，看向柳飛燕和趙鐵山，語氣低沉而肯定：
「從我們踏進這個鎮子開始，就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觀察著我們。」
「那些看似淳樸熱情的笑容背後，藏著的是審視和警惕。他們的動作，他們的眼神交流，都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協調感。」
「剛才那店老闆，看似隨口寒暄，實則三句話不離打探我們的來歷和目的。」
林陌的聲音在房間裡清晰迴蕩，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冷靜：
「這座子夜鎮，絕不像它表面看起來那麼陽光明媚。」
「如果我沒猜錯，這整個鎮子的『安居樂業』，這所有人的『開心快樂』，很可能……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演給我們這些外來者看的戲。」
「這裡的水，恐怕比我們想像的，要深得多。」
香閨內，旖旎的氣息尚未完全散去。紅鸞臉上的紅暈漸漸消退，她裹著薄被坐起身，眼神複雜地望著那扇關上的門，有迷戀、有一絲悵然、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掙扎。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毫無起伏、完全聽不出男女的中性聲音，突兀地在房間角落的陰影里響起：
「看你這副春情蕩漾的模樣，像是要淪陷了。」
紅鸞嬌軀猛地一顫，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翻下床，也顧不得身上只穿著單薄寢衣，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卑微地跪伏下去，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板。
「主……主上恕罪！」她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奴……奴家不敢！奴家只是……只是欣賞強者，覺得此人或許……或許能為我們所用。這……這並不影響我們的行動，奴家時刻謹記自己的使命！」
那陰影中的聲音沉默了片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紅鸞的呼吸都幾乎停滯。
「哼，欣賞強者？」那聲音帶著一絲譏誚，「希望如此。別忘了你是什麼身份，紅鸞你只是一枚棋子，一枚安插在這淤泥里的棋子。若敢生出二心，或者耽於情愛，壞了大事……你知道後果。」
「奴家明白！奴家明白！」紅鸞連連叩首，聲音哽咽，「奴家絕不敢忘！」
「記住你的話。」那聲音冷冷地留下最後一句，隨即陰影微微波動，仿佛從未有人存在過。
房間內，只剩下紅鸞一人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單薄的身體瑟瑟發抖！許久才無力地癱軟下來，將臉埋入掌心，發出壓抑的、無聲的啜泣。
……
守門人總部大門前。
林陌剛走到附近，就看到趙鐵山和柳飛燕兩人如同兩尊門神般等在那裡，正伸長脖子張望著。
「林兄弟！這邊這邊！」趙鐵山眼尖，立刻洪亮地招呼起來，蒲扇般的大手揮舞著。
柳飛燕也笑嘻嘻地迎了上來：「小兄弟，可算來了！就等你了！」
林陌有些意外，走上前問道：「趙大哥，柳姐，你們怎麼在這兒？今日沒有別的任務？」
「嘿嘿，還不是為了你！」趙鐵山用力一拍林陌的肩膀「司徒大人說了，子夜鎮那地方雖然不大，但情況不明，怕你和天機司那位爺……或者姑奶奶相處不來，或者人手不夠，讓我們倆陪你走一趟，給你打個下手！」
柳飛燕也接口道：「就是！天機司那幫傢伙，脾氣一個比一個古怪，萬一是個難纏的主，有我們在，也好幫你周旋周旋不是？」
林陌心中瞭然，知道這既是照顧，也可能帶著幾分監視或考察的意味，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笑容：「原來如此，那真是有勞趙大哥和柳姐了。」
三人正說著，一輛通體潔白、造型簡約卻透著不凡氣息的馬車，由兩匹神駿的白馬拉扯，悄無聲息地駛到了守門人總部大門前，穩穩停下。駕車的是一名面無表情、眼神空洞的車夫。
趙鐵山見狀，立刻挺起胸膛，露出自認為最和善豪爽的笑容，大步走上前，對著馬車車廂拱手道：「可是天機司的閣下？在下守門人黃級趙鐵山，這兩位是我的同僚柳飛燕和林陌，奉命協同此次子夜鎮任務……」
他話未說完，馬車車廂那看似普通的布簾，便被人從裡面掀開了一角。
一隻白皙纖細的小手伸了出來，食指直接越過了喋喋不休的趙鐵山，精準地指向了他身後的林陌。
一個帶著點軟糯，卻又有點不耐煩的少女聲音從車廂里傳出：
「你，就是林陌？上車。」
語氣乾脆利落，絲毫沒有理會趙鐵山的自我介紹。
「……」趙鐵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伸出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一張粗獷的臉漲得有點紅。
柳飛燕在一旁忍俊不禁，偷偷捂嘴。
林陌也是微微一怔，隨即失笑。他對著趙鐵山投去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也沒有多問，更沒有客氣，徑直走向馬車，利落地掀開車簾，矮身鑽了進去。
留下趙鐵山在原地，看著那重新合攏的車簾，半晌才瓮聲瓮氣地嘟囔了一句：「天機司的人……果然都怪裡怪氣的！」
馬車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許多，布置得清新雅致，帶著淡淡的藥草香氣。車廂里，坐著一個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簡單衣裙，五官精緻得如同瓷娃娃，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大眼睛，瞳色是罕見的淺琥珀色，眼型圓圓的，眼尾微微上挑，配上那有些自然卷的棕色短髮和微微嘟起的嘴唇，活脫脫一隻帶著點小脾氣、尚未完全馴化的貓系少女。
此刻，她正用那雙貓兒似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林陌，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
「你就是楚相姐姐特意讓我照顧一下的林陌？」她歪了歪頭，聲音和剛才一樣軟糯，「看起來也沒什麼特別的嘛。我叫白芷，天機司中修練【丹術】與【生靈界】的。」
白芷，名字清新淡雅，與她外表給人的感覺倒也相符。
林陌在她對面坐下，感受到馬車已經平穩啟動，他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開口問道：「白芷姑娘，幸會。不過……恕在下冒昧，你方才提到的『楚相姐姐』是……？在下似乎並不認識這位大人。」
這是他此刻應有的反應。他加入守門人時間尚短，接觸的最高層就是司徒明，確實還不知道楚相的存在和身份。
白芷聞言，那雙貓兒眼瞪得更圓了，似乎比林陌還要驚訝：「誒？你居然不知道楚相姐姐？司徒明大叔沒跟你說嗎？」
她撓了撓自己卷卷的短髮，想了想，用一種「你真沒見識」但並無惡意的語氣解釋
「楚相姐姐就是守門人最大的那個頭頭啊！嗯……好像他們內部叫什麼『執掌』？反正就是很厲害很厲害的人！連我師父有時候都要給她面子呢！」
她說得理所當然，仿佛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林陌心中頓時瞭然，原來是守門人的最高首領。司徒明未曾提及，或許是層級太高，或許是有意考驗。
他臉上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帶著些許受寵若驚：「原來如此……竟是楚相大人親自關照？在下何德何能，實在惶恐。」
「哎呀，楚相姐姐看重你，肯定有她的道理嘛。」白芷渾不在意地擺擺手，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轉移！
「算了，不說這個。你看起來臉色好像有點虛啊，昨晚沒休息好？還是舊傷未愈？」
她說著竟真的從小挎包里摸索起來，很快掏出一個精緻的小玉瓶，倒出一顆龍眼大小、散發著沁人心脾清香的碧綠色丹藥，直接塞到林陌手裡。
「喏，這個給你！我自己煉的【回春丹】，效果可好了！不管內傷外傷，還是元氣損耗，吃下去很快就能恢復不少！」她眨巴著大眼睛，一臉「你快誇我厲害」的期待表情，眼神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質。
林陌看著手中這枚價值不菲的靈丹，又看著白芷那毫不設防、仿佛給糖豆一樣的舉動，心中一時有些無言。這姑娘……也太容易相信人了吧？而且這聖母般的關懷，簡直泛濫得有點……不合時宜。不過，也從她口中確認了楚相的身份，算是意外收穫。
他心中暗自警惕，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感激：「這……如此珍貴的丹藥，白芷姑娘就這麼給了我？在下受之有愧。」
「哎呀，給你你就拿著嘛！丹藥煉出來不就是給人吃的嗎？」白芷渾不在意地擺擺手，「我看你順眼，而且楚相姐姐說了要照顧你嘛！快收好，說不定等下就用得著呢！」
看著她那純粹得不含一絲功利心的眼神，林陌心中莞爾，將這枚「貓系聖母」贈送的丹藥收了起來：「那就多謝白芷姑娘了。」
「不客氣！」白芷立刻笑逐顏開，仿佛做了一件多麼了不起的大事。她說著，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白芷心思單純，對林陌的「普通」經歷頗感興趣，而林陌則憑藉高超的情商和話術，既滿足了她部分好奇心，又巧妙地避開了所有關鍵信息，反而套出了一些關於天機司「五練之術」的趣聞。
一路行來，車廂內氣氛倒也還算融洽。只是苦了外面靠雙腿趕路的趙鐵山和柳飛燕。
……
與此同時，天機司頂層，天機台。
此處仿佛位於雲端，視野極佳，可俯瞰大半武都。平台中央，布置著玄奧的星軌與卦象。
楚相那素雅的身影立於台邊，山風拂動她的衣袂與髮絲。
在她身旁，坐著一位女子。她擁有一頭如霜如雪的銀白長發，隨意披散著，與那身繁複華麗的暗紫色星紋長袍形成鮮明對比。
然而她的面容卻異常年輕，肌膚吹彈可破，五官精緻絕倫，宛如二八少女，尤其是一雙鳳眸，眼尾微挑，流轉間帶著一種超脫塵世、卻又隱含一絲頑皮與戲謔的神光。
她，便是當今大武王朝的最強者天機，洞玄界九品【真理之眼】。
「好姐妹，今日怎麼有閒情逸緻，來我這天機台吹風了？」天機慵懶地靠在軟墊上，指尖把玩著一縷銀髮，聲音空靈中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玩味，「又想讓我觀測天機，給你指引？很費力的好不好，累得慌，我才不想動呢。」
楚相沒有回頭，目光依舊望著下方的芸芸眾生，聲音清冷：「武都近來，頗不太平。暗流洶湧，恐生變故。你身為天機，當真毫無感應？」
「不太平？」天機嗤笑一聲，那神態像極了不諳世事的少女，卻又帶著洞悉一切的深邃，「這世間何時真正太平過？再怎麼不太平，天塌下來，也總有個子高的頂著，總會有人去擺平的嘛。」
她歪頭看向楚相，鳳眸中閃過一絲狡黠：「再說了，我的楚大執掌，你堂堂七品高手，手握守門人權柄，還怕這點小風小浪？這武都能亂到哪裡去？」
楚相沉默片刻，緩緩道：「樹欲靜而風不止。有些人、有些事、未必是按常理出牌的。」
「哦？」天機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拖長了尾音，「比如那個……叫林陌的小傢伙？三種界力同修，是有點意思。不過，也僅此而已吧？值得你這麼關注，還特意讓小白芷去『照顧』？」
楚相終於轉過身，看向天機，目光平靜無波：「棋子已落，局已開場。我只是想看看，這盤棋，最終會走向何方。」
天機與她對視片刻，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讓周遭的雲霧都仿佛明亮了幾分，帶著一種神秘莫測的意味：「那就看著唄。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過我可提醒你，觀棋不語真君子哦，我的好姐姐。」
兩人的對話雲山霧罩，仿佛說了很多，又仿佛什麼都沒說透，唯有那種高深莫測、洞悉全局的氛圍，縈繞在這天機台之上。
……
約莫兩個時辰後，馬車緩緩停下。
「到了，子夜鎮。」白芷掀開車簾，跳了下去。
林陌緊隨其後。趙鐵山和柳飛燕也很快跟了上來，兩人氣息平穩，顯然這點路程對他們來說不算什麼。
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個看起來寧靜祥和、甚至稱得上其樂融融的小鎮。
時近正午，鎮子入口處人來人往，商販叫賣聲、孩童嬉笑聲不絕於耳。
鎮民們臉上大多帶著滿足而淳樸的笑容，田裡的農人辛勤勞作，街邊的店鋪生意興隆……一派安居樂業的景象。
「這……這就是子夜鎮？」柳飛燕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手中的任務捲軸，「看起來……不像是有蠻族奸細活動的樣子啊？是不是情報有誤？」
趙鐵山也撓了撓頭：「是啊，俺看這裡挺太平的嘛！比武都某些地方看著還舒坦。」
白芷則眨著大眼睛，好奇地東張西望，似乎對這裡的熱鬧很感興趣。
唯有林陌，從踏足鎮口的那一刻起，眉頭就幾不可查地微微蹙起。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細的掃描儀，緩緩掃過那些笑容滿面的鎮民，掃過那些忙碌的商販，掃過那些奔跑的孩童……
太和諧了。
和諧得……有些刻意。
那些笑容，弧度似乎過於標準；那些眼神，在熱情背後，似乎隱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審視與警惕！
那些看似隨意的走動，其路徑似乎總是在不經意間，將他們這一行四個外來者納入視野範圍。
就連田間勞作的農人，揮舞鋤頭的動作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協調感，仿佛經過長期的訓練。
「先進鎮，找個地方落腳。」林陌沒有立刻說出自己的懷疑，只是平靜地提議。
一行人沿著鎮中主街向前走。林陌看似隨意地觀察著四周，心中的怪異感越來越濃。
他發現幾乎所有與他們有過眼神接觸的鎮民，都會立刻報以熱情甚至有些過分的笑容，然後要麼主動搭話詢問來歷，要麼就迅速移開視線，但那眼角的餘光，卻始終若有若無地黏在他們身上。
就連街邊玩耍的孩童，在看到他們時，嬉鬧聲都會下意識地停頓一瞬。
這種無處不在的、隱形的「關注」，織成了一張無形的大網。
最終，他們選定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寬敞的酒樓——「悅來客棧」。
走進客棧，櫃檯後的店老闆是一個笑眯眯的胖老頭，見到他們進來，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幾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啊？看幾位面生，是遠道而來的吧？是來我們子夜鎮訪友，還是經商啊？」
他的笑容無可挑剔，語氣熱情洋溢。
林陌臉上也掛起無可挑剔的溫和笑容，上前一步，擋在了心思單純、差點就要實話實說的白芷身前，自然地接話道：「老闆好眼力。我們兄妹幾人確是外地來的，聽聞子夜鎮風光獨特、民風淳樸，特來遊玩幾日。」
他一邊說著，一邊看似隨意地打量了一下客棧環境：「給我們來兩間上房，再備些酒菜送到房裡吧。」
「好嘞！沒問題！」店老闆笑容不變，連連點頭，一邊登記一邊狀似無意地繼續搭話，「幾位來得巧，我們子夜鎮最近確實挺熱鬧的。不知幾位打算遊玩哪些地方？小老兒可以幫忙介紹介紹……」
林陌滴水不漏地敷衍著：「隨意走走看看，感受一下此地的風土人情便是。」
拿到鑰匙，四人上了二樓，進入其中一間客房。
關上門，設下一個簡單的隔音屏障後，柳飛燕率先開口，語氣帶著疑惑：「林兄弟，你剛才……我怎麼感覺你有點過于謹慎了？那老闆看起來挺和善的啊。」
趙鐵山也點了點頭：「是啊，俺也覺得這鎮子挺好的，不像有問題的樣子。」
白芷則坐在桌邊，拿出自己的小藥瓶擺弄著，似乎對眼前的討論不太關心。
林陌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看著樓下街道上依舊「和諧」的景象，眼神銳利如鷹。
他轉過身，看向柳飛燕和趙鐵山，語氣低沉而肯定：
「從我們踏進這個鎮子開始，就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觀察著我們。」
「那些看似淳樸熱情的笑容背後，藏著的是審視和警惕。他們的動作，他們的眼神交流，都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協調感。」
「剛才那店老闆，看似隨口寒暄，實則三句話不離打探我們的來歷和目的。」
林陌的聲音在房間裡清晰迴蕩，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冷靜：
「這座子夜鎮，絕不像它表面看起來那麼陽光明媚。」
「如果我沒猜錯，這整個鎮子的『安居樂業』，這所有人的『開心快樂』，很可能……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演給我們這些外來者看的戲。」
「這裡的水，恐怕比我們想像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