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再遇王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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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的洛陽,雪落得綿密而沉靜。

  巳時剛過,河南郡府那幢青磚宅邸的院牆被雪覆了厚厚一層,檐角的冰凌掛得密密匝匝,長短參差,被風吹得叮叮作響。

  正堂後面的臥房裡,炭盆燒得旺,獸炭的暖意卻怎麼也烘不透屋裡的陰寒。

  王曜躺在床上,額上覆著一塊濕冷的麻布,面色潮紅,嘴唇乾裂,偶爾翕動幾下,發出含混不清的囈語。

  董璇兒坐在榻邊,手裡攥著另一塊浸了冷水的布巾,替他擦拭頸間滲出來的汗珠。

  她穿著一件鴉青色的厚襖,腰間繫著素色的腰帶,頭髮綰得簡簡單單,只用一根銀簪固定住。

  眼下一片青痕,顯是好幾夜沒有合眼。

  榻邊的小几上擱著一碗已經涼透的粥,粥面上結了一層薄皮,她看都沒看一眼。

  蘅娘端著一盆溫水從外頭進來,腳步放得極輕,走到榻邊,將水盆擱在几上,彎腰看了看王曜的臉,又看了看董璇兒,低聲道:

  「夫人,您去歇一歇罷,婢子守一會兒。您都兩夜沒闔眼了,就是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呀。」

  董璇兒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只將手中那塊已經溫了的布巾浸進盆里,擰乾,又敷回王曜的額上。

  就在這時,榻上的王曜忽然猛地抽了一口氣,整個身子繃緊了一瞬,口中發出一聲含混而急促的聲音:

  「太傅……太傅……」

  董璇兒的手頓了一下,探身湊近了些。

  王曜的眼睛閉著,眉頭緊蹙,額上的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嘴唇翕動著,聲音斷斷續續:

  「……別過去……箭……箭……」

  他的右手猛地攥緊了被褥,整個人像是在掙扎著什麼。

  董璇兒趕緊按住他的肩膀,輕聲道:

  「子卿,子卿,別害怕,是做夢,是做夢。」

  王曜沒有醒,身子又軟了下去,口中仍在喃喃,聲音越來越低,聽不真切了。

  董璇兒抬起頭,看向站在門邊的蘅娘,語聲急促卻壓著:

  「蘅娘,快去請王先生過來,就說夫君又燒起來了。」

  蘅娘應了一聲,將手中的銅盆擱在門邊的架子上,轉身便往外跑,棉裙的下擺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她踉蹌了一步,趕忙扶著門框穩住身形,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廊下。

  約莫半盞茶的工夫,院門處傳來一陣踩在雪地上的腳步聲,咯吱咯吱的,由遠及近。

  蘅娘先跑了進來,後面跟著兩個人。

  當先一個老者,鬚髮花白,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道袍,腰間繫著一根草繩,腳步不急不慢,正是王嘉。

  他身後跟著一個女子,身形修長,裹著一件青綠色的厚斗篷,兜帽壓得很低,邊緣垂下一層細密的青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下頜和一雙沉靜的妙目。

  她臂彎里挎著一隻竹編的藥箱,箱蓋半敞,露出裡頭幾隻青瓷藥瓶和一捆干艾草。

  王嘉走到榻前,董璇兒已經站起身來讓到一旁。

  他彎下腰,伸手探了探王曜的額頭,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手指搭在王曜的手腕上,閉著眼睛診了許久脈。

  屋中靜得只剩下炭盆里偶爾的噼啪聲和王曜粗重的呼吸。

  那個蒙面女子站在王嘉身後半步處,目光落在王曜臉上,透過青紗看不真切,只能看見她握著藥箱提手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王嘉鬆開手,直起身來,捻著鬍鬚,面色凝重。

  董璇兒急聲道:

  「先生,如何?」

  王嘉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那蒙面女子一眼,女子會意,上前一步,將藥箱擱在榻邊的小几上,從裡頭取出一隻青瓷瓶,拔開塞子,倒出幾粒暗褐色的藥丸,又取了一隻陶碗,倒了些溫水,將藥丸化開,遞到董璇兒手中。

  她的動作利落而沉穩,始終沒有開口。

  董璇兒見這師徒倆都不發一言,還以為夫君病勢加重,眼眶不禁泛紅,卻強忍著沒有落淚,只將手中那碗藥湯湊到王曜唇邊,一勺一勺地餵進去。

  隨著王曜慢慢將湯藥吞完,王嘉這才緩緩道:


  「他與五年前在終南山時的情形一般無二。」

  他轉過頭看向董璇兒:

  「那一次也是高熱不退,譫妄不止,口中念念有詞,說的都是些……」

  他沒有說完,目光落在王曜臉上,停了片刻:

  「老夫當時便覺得此非尋常風寒所致,那夜他在廬舍中高燒夢魘,言語間透出的那些景象——什麼楊定血戰殉國,徐嵩罵賊就義,山河破碎,紅顏凋零——每一樁每一件都像是從什麼不可知處借來的。那次老夫便斷言其身承異兆,非同尋常,只是彼時不便多言。如今看來,那一夜的夢,絕非病中狂言。」

  董璇兒聽得心頭一緊,她當年也在終南山,親眼見過王曜高燒時的模樣,也隱隱聽過王嘉那些語焉不詳的話,此刻聽王嘉舊事重提,又是在淝水大敗、苻融陣亡之後,心中又驚又奇,正要追問,榻上的王曜卻忽然動了一下,眼皮顫了幾顫。

  王嘉捻著鬍鬚的手指停住了,目光落在王曜臉上,沒有移開。

  王曜慢慢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還有些渙散,在燭火和炭盆的暖光中緩緩聚焦,先是看見了董璇兒,又看見了站在榻邊的王嘉。

  他盯著王嘉看了好一會兒,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費力辨認什麼,嘴唇動了動,帶著幾分遲疑:

  「先生……好生面熟……」

  他說著又咳了兩聲,目光在王嘉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來回掃了幾遍,卻始終叫不出名字來。

  董璇兒在一旁輕輕道:

  「子卿,這是子年先生啊,當年在終南山太乙池,你高熱不退,還是他幫你診斷醫治來著。」

  王曜怔了一怔,隨即恍然:

  「是了……是王子年先生!」

  見丈夫掙扎著要坐起,董璇兒趕緊扶著他半坐起來,將一隻厚枕墊在他背後。

  王曜靠在枕上,才微微笑道:

  「先生不是在倒虎山清修麼?怎麼到洛陽來了?」

  王嘉在榻邊的矮凳上坐下,將方才診脈的手攏回袖中,語氣平淡道:

  「淝水戰後,傷兵源源不斷地被送返各郡,洛陽、陸渾、澠池一帶尤多,或斷臂折腿,或箭瘡潰爛,當地的醫官人手遠遠不夠。老夫在山上也坐不住了,便帶了幾個弟子下山,四處奔走救治傷患。前幾日恰好到洛陽的傷兵營,聽聞子卿患病未醒,便過來看看。」

  他說著又看了王曜一眼:

  「沒想到還能趕上這般情形。」

  王曜聽了,正要道謝,王嘉卻先開了口:

  「子卿方才又做夢了?」

  王曜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幅模糊的墨跡上,緩緩開口:

  「我夢見太傅了。」

  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在粗木上划過:

  「我夢見淝水……河水是紅的,岸上全是屍體,太傅騎在馬上,胸前中了一箭,那箭還在顫……他看著我,說了句什麼,我聽不清,只看見他嘴唇在動,然後他就從馬上栽下去了。我想去接住他,可我怎麼也跑不到他跟前,腳下全是泥,越跑越陷,越跑越陷……」

  他說到這裡,聲音發哽,停住了。

  王嘉聽完,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炭盆里的火跳了一下,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五年前在太乙池,你也做過這樣的夢。那時你夢見楊定血戰殉國,徐嵩罵賊就義,山河破碎,紅顏凋零。如今,陽平公真的戰死了,大秦的數十萬大軍也真的覆沒了。老夫不知這其間有何玄奧,但老夫知道,這世上有些事,不是人力可以推演出來的。那時老夫便說過,你身承異兆,或與天命相關。如今看來,此斷非妄言也。」

  他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王曜,那雙蒼老的眼睛裡帶著一種篤定的光亮:

  「府君好生將養,你的路還長,莫要在這榻上耽擱太久。」

  王曜看著他,聽著這番話,心中懵懵懂懂,像隔著一層霧。

  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被門外傳來的腳步聲打斷了。

  蘅娘快步走到臥房門口,壓低聲音道:

  「府君,夫人,張貴人和舞陽公主到了,平原公也跟著一塊來了,已經過了前院。」


  董璇兒聞言,面色一緊,連忙站起身來。

  王曜也聽見了,掙扎著便要起身下榻:

  「快,快扶我起來,更衣。」

  董璇兒趕忙按住他:

  「你高熱才退,身子還虛著,怎麼迎?」

  王曜搖了搖頭,那隻手已經撐在榻沿上,聲音雖然沙啞卻帶著不容商量的固執:

  「張貴人、舞陽公主、平原公都是金枝玉葉,我身為人臣,豈敢安臥於榻上待之?」

  他說著,已經掙扎著坐了起來,額上又沁出一層細汗,面色也更白了幾分,卻仍舊撐著要站起來。

  董璇兒見他執意如此,只得讓蘅娘取了一件半舊的厚袍過來,又拿了一條乾淨的中衣,幫著換上了。

  王嘉在旁看著這一幕,見貴客已到,便對王曜拱了拱手:

  「府君既有貴客到訪,老夫不便在此叨擾。你既已醒來,便無大礙了,靜養幾日自會痊癒,老夫這便告辭了。」

  他說著便往門外走,那蒙著青紗的女子也無聲地提起藥箱,跟在他身後。

  兩人走到廊下時,正與從前院方向走來的苻寶等一行打了個照面。

  苻寶側過身讓了讓路,目光不經意地落在那蒙面女子身上,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態、那從青紗邊緣露出的半截下頜,都讓她覺得在哪裡見過,像是在宮中的某條廊廡下,又像是在什麼宴席上遠遠瞥見過的一角衣袂。

  她蹙了蹙眉,正要細看,那女子已經低下了頭,加快腳步跟在王嘉身後轉過影壁,消失在了角落裡。

  苻寶站在廊下想了想,沒有想起來,便也不再深究,轉身走向後院正堂。

  王曜已經換好了衣裳,雖然面色蒼白,腳下還有些虛浮,卻已經由董璇兒扶著,一步步挪到了正堂門口站定。

  見張夫人、苻寶、苻暉過來,趕忙下階幾步行禮:

  「臣王曜,不知貴人、公主、公侯駕到,未能遠迎,伏乞恕罪。」

  張夫人趕緊上前幾步,虛扶起王曜:

  「子卿病體未愈,不必多禮。」

  苻暉也大步走到王曜面前,伸手扶住他:

  「你莫要逞強,方才出來時臉都白了。」

  眾人又寒暄客套了幾句,才在王曜夫婦的引導下入得正堂,分賓主坐定。

  張夫人坐了左側上首,苻暉在右下首,苻寶在左下首,對面則坐著王曜夫婦,眾人面前各設一案。

  案上瓷碟里盛著胡餅、羊羹,幾碟醃漬的冬菘與蕪菁,酸鹹的氣味被炭火的熱氣烘得若有若無。

  粗陶壺中溫著酪漿,白而醇厚,熱氣裊裊升騰,在冷空氣中凝成細細的白霧。

  蘅娘為眾人各添了一盞,壺嘴穩當,沒有一滴灑落,而後便侍立在王曜身側。

  張夫人先端起酪漿抿了一口,擱下盞子,目光落在王曜臉上細細瞧了片刻。

  他那張臉因連日高熱瘦了一圈,面上蒼白,唇上還帶著乾裂後未褪盡的白皮,可那雙眼睛總算有了活氣。

  她看了片刻,唇邊漸漸浮起溫和的笑意:

  「子卿這回病得不輕。我們進城時便聽暉兒說,你回到洛陽後,還是高熱不退,醫官換了兩撥,城內城外多少人都懸著心。如今見你雖還有幾分病容,總算能起身了,這便讓人放心了大半。」

  王曜欠了欠身,聲音尚有些沙啞,像是嗓子裡的火氣還沒全退:

  「臣無能,累貴人掛念,實在惶恐。」

  他停了一下,咳了一聲,清了清喉嚨,才又道:

  「陛下鑾駕已入洛陽,曜本該親自迎候,偏偏病倒在榻上,連起身都費力,實在失禮。」

  張夫人擺了擺手,那笑意更深了些:

  「你這孩子就是禮數太多。陛下原是要親自過來的,是我攔住了。你想想,他若來,儀仗車駕少說也要擺出半條街,從城北州府到你這城南郡府,一路淨街清道,鑾駕一動,驚動半個洛陽城。你這裡正養病,如何受得住那番折騰?何況他自己也是風塵僕僕才從許昌回來,何苦再添這番周折。我便說,不如我先來瞧瞧,若你當真病得厲害,陛下再過來不遲;如今看你這精神尚可,他也能安心了。」

  她說著,又端起酪漿喝了一口,像是不經意地補了一句:

  「天王在許昌那幾日,夜裡常常睡不著,念叨南征之事,念叨陽平公,更念叨你們這些還活下來的忠良。他雖嘴上不說,心裡都牽掛著呢。」

  董璇兒聽了這話,垂著眼帘,輕聲道:

  「陛下和貴人顧惜得如此周全,妾身與夫君感激不盡。天王在許昌時諸事紛擾,還能想著夫君,這份恩遇,妾身和夫君實在不知如何回報才好。」

  她說得誠懇,姿態也放得低,既不顯得諂媚,也不顯得疏遠。

  張夫人轉向董璇兒,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堂中陳設。

  這宅院雖是郡府公廨改的住處,卻收拾得齊整潔淨,一幾一案,一瓶一爐,皆在恰到好處的位置。

  北牆下設著一架黑漆坐榻,榻上鋪著一條半舊的青氈,氈角疊得齊整;

  東側窗下放著一張書案,案上的筆墨收拾得乾乾淨淨;

  連炭盆旁的鐵鉗都擱在木架上,不偏不倚。

  她看在眼裡,唇邊的笑意便透出幾分真切的讚許來:

  「你這般年輕,卻把里里外外打理得這般妥帖。子卿在外奔忙,你在內操持,兩個都是能幹的。」

  語氣平平淡淡,可那話里的意思透亮——她看得很清楚,這個女子不單是王曜的枕邊人,更是他身後的一片安穩。

  董璇兒微微欠身:

  「貴人過譽了,妾身不過做些分內的事,府上人手也齊整,蘅娘、碧螺她們都勤快,實在算不得什麼操持。」

  正說著,張夫人又端起酪漿,仿佛隨口提了一句:

  「洛口那一仗,我聽說打得很險。陛下在許昌與我說起時,也不禁贊你隨機應變,處置得當。唉,那梁將軍當時若肯聽從你的勸諫,又怎會有後來......」

  她放下陶盞,目光裡帶著些說不清的東西:

  「只是子卿啊,你如今不單是河南太守,還是龍驤將軍,這天下的擔子,往後怕是要越壓越沉了。天王在許昌與我說,此番淝水失利,雖是天大的挫折,但也不是全無收穫——至少看清了誰是可以託付的人。」

  張夫人的話音不大,卻隱隱透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王曜聽了這話,眼眶不禁泛紅。

  堂中的炭盆輕輕噼啪了一聲,火星濺出來,落在炭盆沿上,很快暗了下去。

  王曜抬起頭來,目光坦然:

  「臣在河南這幾年,也漸漸明白一個道理:治一地之民,與治一國之事,終究不同。一地之事,疾在腠理,可以刀圭治之;天下之事,痛在骨髓,需君臣共濟,徐徐圖之,非一朝一夕之功。朝廷經此一敗,若能藉此沉澱,固本培元,未必不是長久之福。臣在太學時讀《左傳》,見晉文公敗於楚而退守,三年而後復起;楚莊王折於邲而斂兵,五年而霸業終成。大秦疆域萬里,天王又正值壯年,只要善後得宜,便沒有過不去的坎。」

  這話說得不重,也沒有直接應承什麼,卻把分寸拿捏得正好——既沒有虛辭推讓,也沒有妄自尊大。

  張夫人聽了,暗自點頭,目光里那層審量便淡了幾分,換上一種溫煦的、像是放心了的鬆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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