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崩潰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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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大雪。

  自淝水潰敗的消息如瘟疫般蔓延開來,大秦的天下便像一座被抽去了樑柱的廣廈,從四面八方發出咯吱咯吱的斷裂聲。

  最先亂起來的是青州。

  青州兵奉調南下時,浩浩蕩蕩五萬餘人,甲仗齊整,糧秣充足。

  帶隊的是個姓夏侯的將軍,在州中素來以良將自詡,可一聽說陽平公陣亡、天王僅以身免,這位將軍當即就變了臉色。

  他召集眾將議事,說:

  「如今淮南兵敗,朝廷虛實難測,我等不如暫回青州,守住根本,再作計較。」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可他帳下的幾個軍主卻不幹了。

  其中一人當場拔出刀來,說夏侯公要回青州只管自己回去,弟兄們出來大半年,連些許賞賜都沒見著,這口氣怎麼咽得下?

  那位夏侯將軍還待再勸,另一個軍主已大步走出帳去,對著校場上的士卒高聲喊道:

  「弟兄們,王師敗了,咱們的糧餉也沒了著落,與其在這乾等著餓死,不如隨老子去齊郡,那裡有的是糧倉,搶他娘的!」

  這一嗓子喊出去,五萬青州兵頓時炸了鍋。

  有跟著那軍主往東跑的,有趁亂搶奪輜重車一鬨而散的,有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不知該往何處去的。

  姓夏侯的將軍無奈之下,只得帶著幾百個親兵,狼狽不堪地往北邊逃了。

  ......

  青州兵譁變的第三天,消息傳到彭城。

  徐州刺史趙遷倒是沉得住氣,一面緊閉城門,一面派兵彈壓那些從淮南潰退下來的散兵游勇。

  可他手下那幾萬人馬,多半也是臨時徵發的農夫,軍心本就不穩,再看見那些潰兵的慘狀,便有人開始偷偷摸摸地往家裡跑。

  趙遷殺了幾個逃兵示眾,非但沒能止住潰勢,反而激得更多士卒趁夜翻牆出營。

  到後來連他帳下的軍主都來訴苦,說:

  「使君,弟兄們實在待不住了,您若再不讓他們走,只怕要出大事。」

  趙遷嘆了口氣,只得無奈打開城門,任那些士卒自行散去。

  三萬人馬,不到三天就走了兩萬多,只剩下一座空蕩蕩的營盤和滿地的破爛。

  ......

  涼州兵的情況更糟。

  涼州兵本就離得遠,走到半路時,淮南敗訊傳到了軍中。

  那些涼州漢子多是羌人、漢人、匈奴人混雜,本來就不願意離鄉背井去南方打仗,一聽敗了,當即就有人把矛杆往地上一頓,說:

  「那還去個鳥,走,回家!」

  帶隊的長史倒是想約束,可他的命令還沒傳下去,隊伍已經散了。

  那些潰兵三五成群,有的沿著官道往西走,有的鑽進山里落了草,有的乾脆就地紮下營寨,學著那些起義流民的樣子,打起了「替天行道」的旗號,四處劫掠。

  并州兵稍好一些。

  帶隊的是張蚝的舊部,治軍還算嚴謹,一時沒有潰散。

  可他們也止步不前了,在河內郡一帶停住,派人快馬去洛陽和長安探聽消息,說要等朝廷有了明確旨意再動。

  可長安那邊也是一團亂麻,哪裡有明確的旨意給他們?

  幽州兵就更不用提了。

  苻洛雖然已經被流放,可他留下的那些舊部還在。

  這些人本就對秦廷有疑慮,一聽說朝廷在淮南打了大敗仗,陽平公都死了,當即就有人蠢蠢欲動。

  帶隊的將軍費了好大的勁才穩住局面,可他也知道,這不過是暫時的平靜,只要朝廷再有風吹草動,幽州遲早要出事。

  各路兵馬或潰散,或譁變,或止步不前,或心懷叵測。

  那些原本被苻堅的聲威震懾住的各方勢力,像蟄伏了許久的毒蛇,紛紛從洞穴里探出頭來,吐著信子,嗅著空氣中那股濃烈的血腥氣。

  大秦的天,真的要變了。

  ......

  從洛陽往東南去的官道被大雪覆蓋,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田埂。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在雪地里緩緩行駛,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車轍在身後拖出兩道長長的印痕,很快又被新雪填平。


  五百步騎前後左右護衛著這兩輛馬車,甲冑在雪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

  馬蹄裹了麻布,踏在雪地上聲音沉悶,像是一群巨獸在雪原上緩緩移動。

  當先那輛馬車寬大軒敞,車廂外壁髹著朱紅色的漆,漆面上繪著纏枝蓮花紋,紋樣精細,筆法流暢。

  車帷是厚重的青氈,氈面上繡著一隻展翅的朱雀,朱紅色的絲線在雪光下格外醒目。

  正是苻堅寵妃張夫人的車駕。

  此時苻錦和張夫人就是坐在這輛馬車裡。

  張夫人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手裡捻著一串檀木佛珠,嘴唇微微翕動,不知在念什麼經。

  苻錦坐在母親對面,懷裡抱著一隻暖枕,枕面是錦緞的,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

  她歪著頭靠在車壁上,半閉著眼睛,心裡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一個人。

  後一輛馬車雖不如前一輛的寬敞,卻也精緻。

  車廂外壁髹著墨綠色的漆,漆面上繪著雲氣紋,車帷是月白色的厚絹,絹面上繡著幾叢蘭草,素雅清麗。

  苻寶與丁綰便是並肩坐在此車中,兩人中間擱著一隻小小的銅手爐,爐中炭火燒得正旺,將車廂里烘得暖融融的。

  丁綰今日穿著一件藕荷色的交領襦裙,外罩一件灰鼠皮襖,領口露出一圈白茸茸的毛邊,襯得她那張杏眼含波的面龐愈發顯得嫵媚。

  她手裡捧著一卷帛書,帛書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丁鮑商行在許昌、汝南一帶的貨物清單,可她看了半天,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苻寶靠在車壁上,手裡也捧著一卷書簡,可她的目光同樣不在書簡上,而是透過車帷的縫隙,呆呆看向外面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綰姐姐。」

  苻寶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丁綰從帛書上抬起頭來,看著她。

  「你說,他……他們會平安回來嗎?」

  丁綰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打在車帷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看著苻寶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她太熟悉的東西,和她自己心裡藏著的一模一樣。

  丁綰將帛書擱在膝上,伸手揭開手爐的蓋子,用銅箸撥了撥裡頭的炭火。

  火星濺起來,落在爐沿上,很快就暗了下去。

  「會的。陛下福德綿長,縱有小挫,也定會逢凶化吉。至於王府君,就沒有他克服不了的困難,妾身堅信,他們一定會平安歸來。」

  苻寶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像是冬日裡最後一縷陽光,還沒照到人身上就散了。

  「丁姐姐。」苻寶又開口了。

  「嗯?」

  「你在河南這些年,是不是很辛苦?」

  丁綰怔了一下,隨即苦笑:

  「辛苦自然是有的。商行里的事,丁家的事,鮑家的事,一樁樁一件件,都要我親自過問。那時候丁珩還小,鮑家的人又處處掣肘,恨不得把我從商行里擠出去。要不是王……」

  她頓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

  苻寶輕笑一下,也默契地沒有追問,而是靠在車壁上,目光落向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野:

  「我有時候想,若我是男兒身就好了。像他那樣,讀書、做官、帶兵、打仗,把一輩子都獻給大秦,也能為父王分憂。便是死了也不怕,至少轟轟烈烈過。」

  丁綰看著她,內心忽然湧起些許感慨,看來天家女兒也是有諸多不易,連喜歡一個人都不能說出口,只能借著「路上寂寞」這樣的由頭,從自己這個商賈婦人嘴裡打聽那人的消息。

  馬車在風雪中又走了一陣。

  外面的風越來越大,吹得車帷獵獵作響。

  丁珩騎著一匹白馬,走在丁綰的馬車左側,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羊皮襖,腰間懸著環首刀,頭上裹著厚厚的青布巾。

  他的臉被風吹得通紅,鼻尖也凍得發紅,可腰背仍挺得筆直,不時回頭看一眼姐姐的馬車,又轉過頭去,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那五百步騎的幢主姓魚,是個三十來歲的關中人,生得粗壯結實,面如鍋底,頜下蓄著一部濃密的短須。


  他奉平原公苻暉之命,率五百步騎護衛張夫人和兩位公主的車駕東下許昌,一路上盡心盡力,不敢有絲毫懈怠。

  就在這時,只見那策馬走在隊伍最前面的魚幢主忽然勒住馬,舉起右手,隊伍便停了下來。

  丁珩見狀,策馬走到魚幢主身側,壓低聲音問:

  「怎麼了?」

  魚幢主沒有回答,只是眯著眼睛望著前方。

  風雪中,隱隱約約傳來一陣喧譁聲,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混在風裡,像一群餓狼在嚎叫。

  緊接著,官道盡頭出現了黑壓壓的人影。

  不是幾十個,不是幾百個,是黑壓壓的一大片,少說也有兩千人。

  他們穿著破爛的衣甲,扛著刀矛,有的騎著馬,有的步行,排成一列散亂的橫隊,正朝這邊湧來。

  「是亂兵。」

  魚幢主面色一沉:

  「至少兩千人。」

  丁珩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魚幢主當機立斷,厲聲喝道:

  「列陣!將兩輛馬車護在陣中!弓弩手上馬!」

  五百步騎迅速在官道上展開。

  刀盾兵在前,長矛、長戟兵在後,弓弩手策馬列在兩翼,將兩輛馬車嚴嚴實實地護在陣中。

  魚幢主策馬立在陣前,手按刀柄,目光冷冷地掃視著那群越來越近的亂兵。

  丁珩撥轉馬頭,奔到第二輛馬車旁邊,壓低聲音道:

  「阿姐,外面有亂兵,你們不要出來。」

  車帷掀開一角,丁綰的臉露了出來。

  她看了一眼遠處那片黑壓壓逼近的人影,面色發白,卻沒有驚慌,只是點了點頭:

  「你小心些。」

  丁珩應了一聲,撥馬回到陣中。

  亂兵越來越近。

  當先的幾十人騎著馬,跑到百步之外才勒住韁繩。

  為首的是一個匈奴人,滿臉橫肉,顴骨高聳,眼睛細長,頭髮編成數條小辮垂在肩後,穿著一件破得不成樣子的明光鎧,頭盔不知丟在了何處,手裡提著一口豁了刃的環首刀。

  他眯著眼睛打量著魚幢主這五百人,嘴角一撇,露出一口黃牙。

  「對面的弟兄們,識相的交出馬匹財物,老子念在同袍一場,放你們一馬,如若不然,雞犬不留!」

  魚幢主策馬上前幾步,厲聲道:

  「車上坐的是張貴人、舞陽公主和易陽公主!爾等安敢不敬?識相的速速退去,莫要自尋死路!」

  匈奴頭目聽了這話,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他身後的那些亂兵也紛紛跟著大笑。

  「張貴人?公主?」

  匈奴頭目笑得前仰後合,拿刀尖指著魚幢主:

  「老子從淝水一路跑回來,什麼刺史、太守、將軍見了老子都夾著尾巴跑,你拿幾個娘們來嚇唬老子?別說貴人公主,就是天王來了,今天也得留下買路財!」

  他舉起環首刀,朝身後一揮:

  「弟兄們,上!搶了這幾個娘們,老子重重有賞!」

  兩千亂兵齊聲吶喊,潮水般涌了過來。

  魚幢主面色鐵青,拔出環首刀,厲聲道:

  「放箭!」

  弓弩手同時放箭,箭矢如飛蝗般射向亂兵。

  沖在最前面的幾十個亂兵中箭倒地,摔在雪地里慘叫翻滾。

  可亂兵太多了,前面的倒下了,後面的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沖。

  箭矢很快射盡,弓弩手拔出環首刀,策馬迎了上去。

  兩軍在官道上撞在一起。

  刀光閃爍,鮮血迸濺,慘叫聲、馬嘶聲、刀兵撞擊聲混成一片。

  魚幢主帶著士卒拼死抵擋,可亂兵人數太多了,從兩翼包抄過來,眼看就要衝破防線。

  一支流矢從亂軍中飛來,釘在第二輛馬車的車壁上,箭尾還在嗡嗡顫動。

  丁綰一把將苻寶按倒,兩人伏在車板上一動不動。


  苻錦在另一輛車裡也聽見了箭矢釘在車壁上的聲響,嚇得抱緊了張夫人的胳膊。

  張夫人捻著佛珠的手停了一下,隨即又動了起來,嘴唇翕動得更快了。

  就在亂兵快要衝破防線的那一刻,南邊的官道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馬蹄聲比潰兵的馬蹄聲更加密集,更加整齊,像是一整隊騎兵在疾馳。

  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震得地上的積雪都在微微顫動。

  匈奴頭目猛地轉過頭去。

  南邊的官道上,一隊騎兵正疾速趕來。當先一面大纛,纛上繡著「慕容」二字,在風雪中獵獵作響。

  那隊騎兵約有千餘騎,人人著甲,馬鞍上掛著角弓,隊列整齊,氣勢森嚴。

  當先一將,騎著一匹黃膘馬,穿著一件半舊的明光鐵鎧,腰間懸著環首刀,正是平南將軍慕容暐。

  慕容暐遠遠望見官道上廝殺的雙方,當即舉起右手。

  身後的騎兵齊刷刷地停下來,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馬匹的響鼻聲和風雪呼嘯的聲音。

  他策馬上前幾步,目光掃過戰場,面色沉了下來。

  「大秦平南將軍慕容暐在此!爾等還不放下兵器,違令者斬!」

  那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威嚴,在風雪中傳出去很遠。

  匈奴頭目面色驟變。

  他聽過慕容暐,知道此人是前燕的國主,投降大秦後被封為平南將軍,據聞目下麾下統管著數萬兵馬。

  他這幾千潰兵欺負欺負幾百護衛還成,跟慕容暐的大軍硬碰硬,那是找死。

  「撤!」

  他嘶聲喊道,撥轉馬頭便往北跑。

  潰兵們見主將跑了,也紛紛脫離戰場,掉頭跟著往北逃去。

  有的跑得慢,被慕容暐的騎兵追上,一矛刺翻在地。

  官道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百具屍體,鮮血把雪地染成了暗紅色。

  慕容暐策馬走到魚幢主面前,翻身下馬。

  魚幢主連忙叉手行禮,滿臉慚愧:

  「末將魚單,奉平原公之命護送張貴人、舞陽公主、易陽公主車駕往許昌,不想在此遭遇亂兵。幸得將軍及時趕到,否則末將萬死難辭其咎。」

  慕容暐聽了這話,面色一變,連忙問道:

  「車上坐的是張貴人和兩位公主?」

  魚幢主道:「正是。張貴人和易陽公主在前車,舞陽公主在後車。」

  慕容暐當即整了整衣甲,大步走到第一輛馬車前,叉手行禮:

  「臣慕容暐,不知夫人和公主在此,救駕來遲,驚了鳳駕,還望夫人恕罪。」

  車帷掀開,張夫人的臉露了出來。

  她的面色有些發白,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可聲音卻還算平穩:

  「將軍來得正好,本宮替陛下謝過將軍。」

  慕容暐叉手道:

  「臣已令部眾殺散潰兵,道路已然肅清。臣當親自護送夫人入城。」

  張夫人點了點頭,放下車帷。

  慕容暐轉過身,對魚幢主道:

  「魚幢主,你率本部人馬繼續護衛貴人、公主車駕,本將本部率騎兵在前面開路。此去許昌已不遠,不會再有事了。」

  魚幢主叉手應了,轉身去收攏隊伍,清點傷亡。

  丁珩策馬來到慕容暐面前,叉手行禮,滿臉感激:

  「多謝將軍救命之恩!若不是將軍及時趕到,家姐與諸位貴人只怕凶多吉少。」

  慕容暐擺了擺手,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舉手之勞,小郎君不必多禮。」

  說完,他翻身上馬,帶著騎兵便往東邊馳去,在前開路。

  馬車重新上路,沿著官道繼續往許昌方向行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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