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晉軍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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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戌時,竟陵城內的衙署正堂里酒氣熏天。

  昨日在漢水西岸打的那一仗,姜成的兩萬人馬折損過半,殘部被慕容垂救走。

  桓石虔、趙統等帶著繳獲的秦軍旗幟和甲仗凱旋時,城頭上的晉軍士卒歡呼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桓沖當夜便吩咐下去,翌日午後在衙署設宴,為諸將慶功。

  堂中鋪著的藺席被酒水濺濕了好幾處,踩上去黏糊糊的。

  食案上杯盤狼藉,烤羊腿只剩下骨架,魚膾的碟子裡湯汁已干,蒸餅碎屑灑了一桌。

  幾隻粗陶酒罈歪倒在地上,壇口的泥封早已拍開,殘餘的黍米酒從壇口滲出來,洇濕了藺席的邊緣。

  桓沖坐在北首的坐榻上,臉上泛著酒後的紅暈。

  他端著酒盞,朝堂中眾將舉了舉,仰頭一飲而盡。

  酒液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的皺紋往下淌,滴在袍服的前襟上,他也不擦。

  桓石虔坐在東側首位,面前的酒盞已經空了三四回。

  他那張黝黑的臉被酒意蒸得發亮,一雙虎目半睜半閉,嘴角掛著得意的笑。

  昨日那一仗,他帶著一萬精兵從蘆葦盪里殺出,打得姜成的人馬潰不成軍。

  雖然最後讓慕容垂救走了幾千殘兵,可那兩萬人馬折損過半,主將姜成也在亂軍中受了重傷——據事後斥候偵知,抬回去的時候姜成便傷重不治了。

  這份功勞總算稍雪武當之恥矣。

  郭銓坐在桓石虔下首,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羊肉羹,用木勺一口一口地喝著。

  羹湯熬得濃稠,羊肉燉得爛熟,加了姜、蔥、鹽豉,還有幾味不知名的香料,香氣撲鼻。

  他喝得慢,每一口都要在嘴裡含一會兒才咽下去,像是在品什麼了不得的美味。

  趙統和夏侯澄坐在西側,兩人正碰盞對飲。

  黍米酒入口辛辣,他們喝得卻痛快,一盞接一盞,連幹了四五盞。

  夏侯澄喝完最後一盞,把酒盞往案上一頓,抹了抹嘴角,長長地吐了口氣,臉上滿是暢快。

  堂中還有幾個軍主、幢主,各自圍坐成幾堆,有的在切炙羊肉,有的在掰蒸餅蘸肉湯,有的端著酒盞走到別席敬酒。

  說話聲、笑聲、酒盞碰撞聲混成一片,熱鬧得像集市。

  一個穿著皮甲的親衛端著陶盤從堂外走進來,盤上托著一隻烤得焦黃的乳豬。

  乳豬身上刷了蜜,烤出來的皮脆生生的,在燭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他將陶盤放在桓沖面前的案上,叉手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桓沖拿起案上的短刀,切下一條乳豬的後腿,遞給身旁的桓石虔。

  桓石虔接過,也不客氣,張嘴便咬了一大口,嚼得滿嘴流油。

  「鎮惡。」

  桓沖又切了一塊放進自己碗裡,一邊嚼一邊笑道:

  「昨日那一仗,你沖得太靠前了。慕容垂的三萬人馬就在北邊不遠,你若被他纏住,郭將軍和趙太守未必來得及救你。」

  桓石虔咽下嘴裡的肉,端起酒盞灌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咧嘴笑道:

  「叔父放心,侄兒心裡有數。那姜成的人馬已經被衝散了,侄兒不過是追著潰兵殺了一陣,沒往北邊去。慕容垂那老狐狸就算想救,也得掂量掂量和侄兒硬拼的後果。」

  桓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又切了一塊肉放進嘴裡。

  堂中的氣氛正酣暢,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起初眾人沒在意,以為是哪個親衛在跑腿。

  可那腳步聲到了門口並沒有停,直接跨過了門檻,踩進了堂中的藺席上。

  一個渾身塵土的斥候大步走進來,走到堂中,單膝跪地,叉手道:

  「使君!漳口秦軍大營已經空了!灶里的灰涼透,人走了怕已有大半日!」

  堂中的喧譁聲戛然而止。

  桓石虔手裡的酒盞停在半空,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轉過頭,盯著那個跪在地上的斥候,一雙虎目里滿是不可置信。

  郭銓放下手中的木勺,羊肉羹還剩半碗,他也不喝了。


  趙統和夏侯澄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桓沖擱下短刀,靠在憑几上,捻著頜下花白的鬍鬚。

  他盯著那斥候,沉聲道:

  「可都探清楚了?不是移營,是撤兵?」

  那斥候抬起頭,斬釘截鐵道:

  「使君,小的帶人摸到營門裡頭看了。帳篷還立著,可裡頭什麼都沒有了。灶膛里的灰末子冰涼,鍋都帶走了,只剩幾口破的扔在營後頭。營里到處是丟下的破爛,破帳篷、斷矛杆、踩爛的旗幟。小的又往北追了十里,官道上車轍印馬蹄印一直往北延伸,沒有回頭的痕跡。慕容垂確實是撤兵了,不是移營。」

  桓石虔猛地站起身來,大步走到那斥候面前,彎腰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走了半日?爾等是幹什麼吃的?這麼大的事,現在才來報?」

  那斥候被揪得面色漲紅,卻不敢掙扎,只結結巴巴道:

  「將……將軍,慕容老兒扎了幾百個草人插在溳水北岸的蘆葦盪里,外頭罩著破衣裳,遠遠望去跟真人似的。小的們今晨看見了,以為是伏兵,遂不敢靠近。等到午時小的帶人摸到跟前,才發現是草人。這一來一回,就耽擱了半日……」

  桓石虔鬆開手,那斥候踉蹌著退了兩步,穩住身形,叉手站在那裡,不敢再說話。

  桓沖捻著鬍鬚的手停了下來。

  他靠在憑几上,目光掃過堂中眾將,最後落在案上那張攤開的輿圖上。

  「都說說,追還是不追?」

  郭銓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手指落在漳口的位置,又往北移到鄖城、襄陽。

  他抬起頭,看著桓沖,臉上帶著審慎:

  「使君,慕容垂用兵狡詐,此番撤軍,末將以為不可輕進。那老虜在漳口與我軍對峙月余,寸步不退,此番突然撤走,必有緣故。況且鄖城還有慕容暐的四萬人馬,雖多是烏合之眾,到底人多勢眾。若我軍追到半途,慕容暐從鄖城出兵截擊,我軍腹背受敵,那便凶多吉少了。」

  趙統也站起身來,點了點頭:

  「郭將軍所慮極是。慕容垂撤得太突然,走得又利落,著實有些蹊蹺。下官以為,不如先派斥候往北探出四十里,待摸清鄖城方向的虛實,再做計較。」

  夏侯澄坐在席上,端著酒盞慢慢飲著,聞言放下酒盞,插嘴道:

  「會不會是姜成敗歿,老虜覺得孤軍難守,這才倉皇撤兵?而且若是慕容垂真的撤了,我等猶疑不進,豈不是坐失良機?」

  郭銓搖了搖頭:

  「老虜詭計多端,還是如趙太守所言,探明了再進兵,方才萬無一失。」

  桓石虔站在堂中,聽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面色越來越沉。

  他大步走回帥案前,雙手撐在案沿上,盯著桓沖:

  「叔父,侄兒以為,管他是不是誘敵,先追上去看看再說。若老虜是真撤,侄兒帶著騎兵咬住他,不讓他跑遠了;若他是假撤設伏,侄兒便且戰且退,拖住他,叔父率大軍在後接應,總比在這裡乾等強。」

  桓沖沒有說話,只是捻著鬍鬚,目光在輿圖上緩緩移動。

  堂中陷入了僵持。

  有人主張追,有人主張等,誰也說服不了誰。

  就在此時,堂外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這回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

  靴子踩在廊下的青磚上,雜亂而密集,像是有要緊的事。

  堂中的人紛紛轉過頭去,望向門口。

  帳簾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一個穿著皮甲的斥候大步走了進來。

  這個斥候比前一個更狼狽,滿頭大汗,臉上全是塵土,嘴唇乾裂起皮,顯是跑了不少路。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風塵僕僕的騎卒,三個人身上都帶著連日奔馳的疲憊。

  為首的斥候走到堂中,單膝跪地,從懷中取出一份帛書,雙手捧著舉過頭頂,嘶聲道:

  「使君!江夏急報!桓石民將軍遣人送來緊急軍情,說王師在淝水已大破秦軍!」

  堂中頓時炸開了鍋。

  桓石虔第一個衝到那斥候面前,一把奪過帛書。

  他展開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釘在原地。


  他的嘴巴張著,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表情從急切變成驚愕,從驚愕變成狂喜。

  「贏了……贏了!」

  他嘶聲喊道,聲音都變了調:

  「王師在淝水贏了!陣斬苻融!苻堅僅率數千殘兵逃往淮北!」

  郭銓從桓石虔手中搶過帛書,也看了一遍。

  他看完了沒有笑,只是站在那裡,眼眶泛紅。

  趙統從郭銓手裡接過帛書,看了一遍,長長地吐了口氣,像是把壓在胸口的那塊石頭終於吐了出來。

  他轉過身,看著桓沖,叉手道:

  「使君,王師大捷,秦軍主力潰敗,慕容垂必是得到了消息,故而才匆忙北撤。此時正是追擊良機!」

  夏侯澄也站起身來,滿臉興奮:

  「使君,末將願隨鎮惡將軍一同北上!追擊逃敵!」

  桓沖站起身來,從趙統手中接過帛書,自己看了一遍。

  他的手開始發抖,先是手指,然後是手腕,最後整條手臂都在抖。

  那張被歲月刻滿風霜的臉上,先是驚愕,繼而是不可置信,最後變成一種近乎癲狂的狂喜。

  「好!」

  他一掌拍在案面上,那黑漆食案發出一聲巨響,案上的酒盞、碟子跳了起來,茶水濺了一地。

  他仰頭大笑,那笑聲洪亮而暢快,帶著壓抑了大半年的憤懣和焦慮一朝散盡的痛快。

  笑罷,他走到輿圖前,俯身看著那條從漳口蜿蜒北上的官道。

  他的手指落在漳口,移到鄖城,移到襄陽,又移到更北邊的宛城、許昌。

  他的目光沉了下來,從狂喜中迅速恢復了冷靜。

  「慕容垂用兵向來詭詐。」

  他終於開口,聲音沉穩,帶著老將特有的審慎:

  「他撤得這般快,必是得到了王師在淮南大捷的消息。可這老狐狸就算撤軍,路上也必有防備。若我軍貿然追擊,恐中其計。」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堂中眾將,開始調兵遣將。

  「鎮惡,你帶兩萬步騎走在最前面,不要離得太近,遠遠跟著便是。他的後隊若沒有埋伏,你便咬住他不放;若有埋伏,老夫自會帶大軍接應。」

  桓石虔叉手應了。

  「郭銓,你率一萬步卒居中。趙統,你率一萬步卒在後。兩軍拉開距離,前後各隔十里。若前隊被圍,中軍和後隊可以接應;若前隊咬住了慕容垂,中軍和後隊便壓上去,三面合圍。」

  郭銓和趙統叉手領命。

  「夏侯澄,你和劉春率一萬水軍沿漢水北上,截斷樊城、襄陽之間的水路,儘可能堵截北躥的秦兵。」

  夏侯澄叉手應了。

  桓沖又看了一遍輿圖,確認沒有遺漏,才直起身來。

  「老夫率五萬步騎為你等後繼,隨時接應各方。此一戰,若能擒殺慕容垂,荊州北部的秦軍便徹底瓦解。爾等各自回去準備,明日寅時出發。」

  眾將齊聲叉手,魚貫走出堂去。

  很快,堂中便只剩下桓沖一人。

  他走回坐榻前坐下,端起案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湯飲了一口,擱下,靠在憑几上。

  窗外的日頭又偏了些,光線從窗欞間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須髯上,落在他那雙布滿老人斑的手上。

  他凝視著那道漸漸西移的光線,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那是一種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的釋然。

  ......

  襄陽城東城樓上,都貴負手立在垛口後面,往東南方向眺望。

  日頭已偏西,光線從西邊斜斜地照過來,將他那張被連日操勞磨得黝黑的臉照得泛出暗沉的光澤。

  從昨日開始,南邊官道上的潰兵就斷斷續續地出現了。

  起先是三五成群,接著是成百上千,到了今日午後,潰兵已經像潮水一樣湧來了。

  他們有的穿著秦軍的甲冑,有的只穿著破舊的裡衣,有的扛著旗幟,有的空著手,踉踉蹌蹌地往南邊跑。

  都貴看了許久,轉過身,看著站在身側的竇滔。


  「連波,如今慕容家那些人,敗的敗,逃的逃,襄陽外圍郡邑大多又投向吳人。我等困守孤城,怕是要大禍臨頭矣。」

  竇滔看著城下那些繞城而過的潰兵,看著那些在曠野上漫無目的地遊蕩的身影,沉默了片刻,才幽幽道:

  「慕容氏諸人,乃聽宣客將,大可一走了之。然你我身系守土之責,安能隨波逐流?」

  都貴聽了這話,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種苦澀的、帶著自嘲的弧度。

  他轉過身,重新望向南邊那片亂糟糟的潰兵,嘆了口氣。

  「唉,卿言不差。然天王數十萬大軍都敗了,憑我等區區二萬殘兵,又能如何?」

  竇滔從垛口上直起身來,轉過身看著都貴。

  他的目光很沉,沉得像壓在河底的石頭,可那石頭底下,分明還壓著倔強和不甘。

  「據斥候來報,天王已然突出重圍,斷不會坐視襄陽失陷。」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都貴的肩膀,望向西邊那片被夕陽染成暗紅色的天際。

  「我等再設法守上數月,若到時再無援軍,再謀突圍亦未晚也。」

  都貴看著竇滔那雙沉靜得近乎固執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也罷。」

  他轉過身,重新望向南邊:

  「本使便再與那桓沖纏鬥數月,且看情形如何。」

  竇滔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轉過身,也望向南邊。

  那裡,潰兵還在源源不斷地湧來,像一條永遠也流不完的濁河。

  ......

  慕容垂的大軍一路向北急行,馬不停蹄。

  過了漳水故道,又過了漢水渡口,士卒們累得腳步虛浮,甲片在肩上磨得生疼,卻沒有人敢停下來。

  到鄖城地界時,已是第三日的午後。

  官道上的景象卻漸漸不對了。

  先是路邊出現零星的潰兵,蹲在枯草叢裡,面色灰敗,甲冑不全。

  見了慕容垂的大軍,有的爬起來跟著走,有的縮在路邊不敢動。

  越往北走潰兵越多,到後來官道兩旁黑壓壓的全是人,或坐或躺,有的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慕容垂騎在馬上,目光掃過那些潰兵,面色越來越沉。

  這些人身上的甲冑還帶著慕容暐部下的標記,可旗幟全沒了,建制全散了,連個隊主都找不到。

  慕容德策馬從前面趕回來,在馬背上叉手道:

  「兄長,前頭就是鄖城了。可那城……那城好像已經……」

  他沒有說下去,慕容垂已經看見了。

  鄖城的城牆還在,可城頭上光禿禿的,一面旗幟都沒有。

  城門大敞著,門扇歪斜著靠在門洞兩側,一扇已經倒在了地上。

  城牆根下堆著亂七八糟的東西——翻倒的輜重車、踩爛的糧袋、折斷的矛杆、燒了一半的帳篷,橫七豎八地散了一地。

  更遠處,城中的幾處屋頂還在冒著黑煙。

  黑煙不大,細細的幾縷,在冬日的天光下歪歪斜斜地飄散,像是垂死之人喉嚨里最後幾口氣。

  慕容垂勒住馬,沒有進城的意思,只對身旁的慕容德道:

  「派人進去看看,抓幾個潰兵出來問話。大軍繼續趕路,不必停留。」

  慕容德應了一聲,帶著幾百個親兵往城門方向馳去。

  慕容垂撥轉馬頭,繼續沿官道北行。

  中軍的隊伍從城門外繞過,沒有人進城,沒有人停下。

  士卒們只是走著,甲片隨著步伐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慕容德便從後面趕了上來。

  他身後跟著幾個親兵,馬背上橫著兩個被綁了手腳的潰兵。

  那兩個潰兵渾身發抖,面色慘白,嘴裡還塞著破布,嗚嗚地叫不出聲。

  慕容德策馬到慕容垂身側,拱手道:

  「兄長,城中已經空了。慕容暐的人馬昨夜就潰散了,沒打過一仗,沒放過一箭。那些潰兵趁著混亂搶了糧倉和民宅,放火燒了好幾處房子。小弟抓了兩個還在城中劫掠的,問了幾句,說是慕容暐聽到淮南敗訊後便亂了陣腳,召集眾將議事,可人還沒到,帳下幾個軍主就帶著本部人馬跑了。四萬人馬,不到半日就散了個乾淨。慕容暐自己帶著千餘騎兵北逃,走了快一日了。」


  他讓親兵把兩個潰兵嘴裡的破布扯掉。

  那兩個潰兵伏在馬背上,渾身篩糠似的抖,一個年紀大些的抬起頭,嘴唇哆嗦著道:

  「將……將軍,小的們說的都是實話。慕容暐……慕容暐跑的時候連中軍旗都沒顧上帶,丟在帳門口,被幾個弟兄撿去裹包袱了……」

  慕容寶從後面策馬上來,正聽見這句話。

  他的眼睛倏地亮了,嘴角翹了起來,湊到慕容垂身側,壓低聲音道:

  「父帥,四萬人馬,不戰自潰。足見慕容暐那廝是何等無能。當年在鄴都,他對咱們百般猜忌,將母親拷虐致死,害得大哥(慕容令)身死沙城。此仇此恨,孩兒十幾年不敢忘記。今時今日,正是報仇雪恨之時!恕孩兒直言,我等欲恢復燕祚,那慕容暐便是最大障礙。莫若趁亂將其追殺,也好去此後患!」

  他說話時聲音發顫,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攥著馬鞭的手都在發抖。

  慕容德也策馬靠了過來,壓低聲音道:

  「兄長,道祐(慕容寶)所言甚是。如今兵荒馬亂,到處都是潰兵和亂軍。若此時遣一隊精騎追上去,將他殺了,到時就說他是喪於潰兵之手,誰也不會懷疑。兄長,機不可失。」

  慕容垂勒住馬,停了下來。

  慕容寶和慕容德也連忙勒住韁繩。

  慕容寶滿臉期待地看著父親,嘴角那絲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慕容垂轉過身,看著慕容寶,又看了看慕容德。

  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暖意,只有冰冷的、讓人脊背發寒的嚴厲。

  「你們兩個,給老夫聽好了。大事未濟,先互相坑害,還談何恢復故國?」

  慕容寶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張著嘴,愣在那裡,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慕容垂的目光像兩把刀子,剜在慕容寶臉上,剜得他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況且當年景茂年幼,大權均操於可足渾氏和慕容評之手。老夫又豈會遷怨於他?」

  慕容寶咬著牙,胸膛劇烈起伏,卻不敢接話。

  他想起那些年,真正說了算的確是可足渾太后和慕容評,慕容暐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少年,很多事都做不了主。

  那些年他們父子受的冤屈,追究起來,確實不該全算在慕容暐頭上。

  可他心裡就是憋著那股氣,憋了十幾年,好不容易等到這個機會,卻被父親幾句話就給堵了回去。

  慕容德也低下了頭,不敢再看兄長。

  「往後誰再提追殺之事,休怪老夫翻臉無情。」

  慕容寶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可抬起頭看見父親那張鐵青的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恨恨地抽了一下馬鞭,策馬退到一邊。

  慕容德嘆了口氣,也撥馬退開了。

  慕容垂撥轉馬頭,繼續往北行去。

  大軍從鄖城城外繞過,沒有停留,沒有入城,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那些散落在道旁的潰兵。

  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馬蹄踏在凍硬的黃土上,揚起一片塵土。

  慕容農策馬從後面跟上來,在慕容垂身側勒住韁繩。

  他看了一眼慕容寶和慕容德的背影,低聲道:

  「父帥,鄖城已毀,我們再一走,襄陽外圍的秦軍防線便算是徹底垮了。接下來,我軍是回師長安,還是取道南陽回河北?」

  慕容垂望著北方那條被冬陽照得白晃晃的官道,沒有回頭。

  「眼下各種消息層出不窮,難辨真假,先回宛城落腳,查探明天王的消息,再做打算。」

  慕容農點了點頭,撥馬退到一旁。

  他知道父親的深意,關中非鮮卑故地,便是占了長安,也是難有作為。

  只有回到河北,那才是他們的用武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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