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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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口在洛澗匯入淮河處,水面豁然開朗,像一把扇子鋪展開去。

  洛澗從南邊東城方向蜿蜒而來,流經山野平疇,到此已是強弩之末,水流緩了下來,泥沙沉積,在河口處堆出一片灰黃色的灘涂。

  灘涂上長滿了蘆葦,枯黃的穗子在冬風裡搖搖擺擺,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誰在很遠的地方翻著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書。

  幾隻白鷺立在淺水裡,縮著脖子,一動不動,偶爾有一隻撲稜稜飛起來,慢悠悠地扇著翅膀,往南邊去了。

  淮河從西邊滾滾而來,渾濁的河水裹挾著泥沙,到此處與洛澗合流,水勢愈發浩大。

  河面寬闊,望不到對岸,只有灰濛濛的天際線橫在水天相接處。

  水流湍急,打著旋兒,發出沉悶的轟鳴聲,那聲音在空曠的原野上迴蕩,像是有什麼巨獸在水底喘息。

  河面上偶爾漂過幾根斷木,是上游什麼地方被洪水衝下來的,隨著水流一沉一浮,很快便消失在視野盡頭。

  王曜的營盤扎在洛澗西岸的一處高地上,距河口約莫兩里。

  這片高地是方圓數里內最高的地方,比周圍的原野高出兩丈有餘,頂上平坦開闊,東西長約二里,南北寬約一里。

  站在高地上,往東可以望見洛澗河口,往北可以望見淮河對岸隱約的山巒輪廓,往西則是一望無際的平原,一直鋪到八公山下。

  北邊遠處,隱約可見幾縷炊煙,那是幾個散落在原野上的村落,此刻已人去屋空,只剩殘垣斷壁在冬風裡瑟縮。

  桓彥此刻帶著甲軍的士卒們正在高地上挖壕溝。

  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此刻滿是嚴肅,手裡拿著一根木杖,在夯土上畫出壕溝的走向。

  木杖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淺溝,淺溝里的碎土被風吹散,揚起一小片塵灰。

  他畫完一段,直起身來,用袖子擦了擦額上的汗珠,朝正在挖溝的士卒們喊道:

  「再挖深些,再挖寬些!溝底要插木樁,插得密些,不要以為我軍目下強盛,敵人就不敢偷襲了,凡事都要如府君所言,料敵從寬!」

  甲軍甲幢甲隊的隊主朱鵬正帶著本隊士卒在畫好的線上揮鎬刨土。

  他生得粗壯,留有一臉的絡腮鬍,那鬍子亂蓬蓬的,像是很久沒有修剪過了,額上青筋暴起,一鎬下去,刨起一大塊硬土。

  他身後那些士卒也都光著膀子,露著曬得黝黑的臂膀,鎬頭一下接一下地刨進土裡,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碎土四處飛濺,落在他們腿上、腳上,他們也顧不上拍打,只悶頭幹活。

  有個年輕士卒刨了幾下便氣喘吁吁,扶著鎬把歇了口氣,朱鵬看見了,罵了一句:

  「歇什麼歇?這才刨了幾鎬?加把勁!天黑之前挖不完,誰也別想吃飯!」

  那年輕士卒連忙又舉起鎬頭,咬著牙繼續刨。

  壕溝已挖了約莫四尺深,溝底的黃土濕漉漉的,泛著暗沉的光澤。

  幾個士卒蹲在溝底,手裡拿著木槌,正往土裡釘削尖的木樁。

  木樁是松木的,碗口粗細,一尺來長,頂端削得尖尖的,被木槌一錘一錘地釘進土裡,發出「咚咚」的悶響。

  每釘下去一寸,那聲音便沉一分,到後來幾乎聽不見了,只有木槌砸在木樁頂端的「篤篤」聲,在空曠的原野上迴蕩。

  壕溝內側,木柵已經立起了一排。

  木柵是用碗口粗的松木並排釘成的,高可一丈有餘,頂端削得尖尖的,在冬日的天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幾個士卒蹲在木柵後面,用粗麻繩將一根根松木綁在一起,綁得結結實實。

  麻繩在他們粗糙的手裡穿梭,拉緊,打結,動作麻利得很。

  一個老兵一邊綁繩一邊對身旁的年輕士卒道:

  「繩子要綁緊,鬆了可不行。風一吹就晃,吳人一推就倒,那還怎麼守?」

  那年輕士卒連連點頭,手裡的繩子又拉緊了幾分。

  軍帳已經紮起了大半。

  那些帳篷是牛皮縫製的,顏色深淺不一,有的發黑,有的泛黃,卻都扎得結結實實。

  每頂帳篷四周都挖了排水溝,溝底鋪著碎石子,免得下雨時積水。

  帳篷之間留出整齊的巷道,巷道里舖著乾草,踩上去軟軟的,沙沙作響。


  伙房設在營地東南角,幾口大鍋架在土灶上,鍋下柴火燒得正旺,鍋里的粟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熱氣騰騰,混著柴火的煙氣,在營地一角飄散開來。

  幾個伙夫蹲在鍋邊,用長柄木勺攪著粥,額上滿是汗珠,不時用袖子擦一把。

  ......

  連霸帶著止戈騎的騎兵們在營地北側的空地上放馬。

  五百餘匹戰馬散在空地上,有的低頭啃著枯草,有的仰頭嘶鳴,有的互相蹭著脖子。

  騎兵們蹲在各自的馬旁,有的在刷馬,有的在檢查馬蹄,有的在整理馬鞍。

  連霸蹲在自己那匹赤紅戰馬旁邊,手裡拿著一塊粗布,正用力擦拭馬腿上的泥巴。

  那匹馬高大雄壯,皮毛油亮,此刻正安安靜靜地站著,偶爾甩一下尾巴,趕走屁股上的蒼蠅。

  連霸擦完一條腿,拍了拍馬腹,站起身來,對身旁的騎兵們道:

  「都把馬餵好,打理好,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要出戰。馬吃不飽,跑不動,到時候可別怪老子沒提醒你們。」

  騎兵們紛紛應了一聲,手裡的活計又快了幾分。

  ......

  郭邈帶著風紀營的幾個吏員在營地中巡查。

  那張國字臉上此刻滿是嚴肅,目光掃過營地中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卒,偶爾停下腳步,蹲下身檢查一下帳篷的扎法,或者拿起一桿長矛看看矛頭有沒有鏽蝕。

  他走到一處帳篷前,見帳門口堆著幾件髒兮兮的衣裳,便皺起眉頭,對身旁的風紀營吏員道:

  「記下,丙軍丙幢乙隊丁什,營地不整,衣物亂堆,違反軍法第三十七條。衣主杖五軍棍,其直屬什長,罰奉半月,立即施行!」

  那吏員連忙從懷中掏出一卷竹簡,用炭筆在上面記了幾筆。

  郭邈又往前走,經過一處伙房時,見一個伙夫蹲在地上啃一塊炊餅,便停下腳步,道:

  「伙房重地,不得隨意進食,違者罰糧一升。念你初犯,警告一次,下不為例。」

  那伙夫嚇得連忙把炊餅藏到身後,連連點頭。

  ......

  陳儁蹲在營地西側的一頂帳篷前,手裡拿著一塊布,正擦拭自己的環首刀。

  他的臉上此刻帶著幾分不自在,不時伸手摸一下屁股,又趕緊縮回去。

  耿毅從旁邊走過來,手裡提著一隻陶壺,壺中盛著熱茶湯。

  他見陳儁那副窘樣,嘴角一咧,嘻嘻笑道:

  「怎麼,屁股還疼?那日挨了二十軍棍,也該好得差不多了罷?」

  陳儁瞪了他一眼,把手裡的布往地上一摔,沒好氣道:

  「你來挨二十棍試試?看你好不好得了?那日府君下令,我認罰。可那廝下手也太狠了,幾棍下去,立馬皮開肉綻,我趴了好幾天才敢沾凳子。這幾日好些了,可騎馬還是硌得慌。」

  他說著,又伸手摸了摸屁股,這回沒縮回去,只皺著眉,齜了齜牙。

  耿毅在他身旁蹲下,把陶壺遞給他,道:

  「行了行了,別抱怨了。誰讓你管不好手下的人?那幢主擅自更改安營規度,府君沒把他砍了已是寬宏大量。你挨二十棍,算是輕的了。來,喝口茶湯,暖暖身子。」

  陳儁接過陶壺,拔開塞子,灌了一大口。

  茶湯還是熱的,帶著姜的辛辣和桂皮的芳香,入腹暖暖的,很是舒服。

  他擦了擦嘴,把陶壺遞迴去,道:

  「你說得對,是我疏忽了。老呂平日裡挺穩重的,誰知道到了壽春城外就犯了糊塗?也是我大意,沒有逐營檢查。往後不會了。」

  耿毅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來,望著營地外那片枯黃的曠野,道:

  「往後的事往後再說,先把眼前的仗打好。梁成那廝在洛澗中段紮營,聽說連鹿角都沒怎麼布置,柵欄也稀稀拉拉的。他打老了仗,怎麼還這般托大?」

  陳儁也站起身來,把環首刀插回鞘里,順著耿毅的目光望向南方。

  那裡是洛澗中段的方向,隱隱約約能看見幾面旗幟在風中飄動,再遠就看不清了。

  他搖了搖頭,道:「誰知道呢,人家是衛軍將軍,戰功赫赫,自然不會把咱們這些後生晚輩放在眼裡。他愛怎麼紮營是他的事,咱們把自己的營盤紮好便是。」


  此時,許胄從營地北邊走過來,手裡提著一隻野兔,那野兔已經死了,脖子上插著一支箭,血已經幹了,皮毛上沾著泥土和枯草。

  他走到耿毅和陳儁跟前,把野兔往地上一扔,咧嘴笑道:

  「方才出去巡哨,瞧見這隻兔子在草叢裡蹲著,一箭射死了。晚上加個菜,烤著吃。」

  耿毅蹲下身,拎起野兔看了看,笑道:

  「倒是肥得很,夠咱們幾個打牙祭了。讓伙房收拾收拾,晚上烤了,哎呀,可惜沒有酒,不然定能好好搓一頓。」

  許胄笑著點了點頭,拎起野兔往伙房方向走去。

  沒一會兒,桓彥從壕溝那邊走過來,手裡還拿著那根木杖,甲片上沾滿了泥土,額上掛著汗珠。

  他在耿毅和陳儁面前停下,用袖子擦了擦額上的汗,道:

  「壕溝挖了大半,木柵也立了不少,天黑之前能扎完。你們那邊如何?」

  耿毅道:「丙軍的帳篷都紮好了,排水溝也挖了,就等府君視察了。」

  陳儁道:「丁軍也差不多了,就是箭樓還得再加固一下,那幾根支柱有點松,風一吹就晃。」

  桓彥點了點頭,道:「箭樓要緊,不能馬虎。吳人若來攻,箭樓就是咱們的眼睛。支柱鬆了,射箭都不穩。你趕緊派人去加固,別拖。」

  陳儁應了一聲,正要轉身往丁軍營地走去,卻見一個風紀營的吏員快步走過來,朝耿毅拱手道:

  「耿軍主,郭校尉有請。」

  耿毅一愣,問道:

  「何事?」

  那吏員面無表情道:

  「適才郭校尉巡查丙軍營地,見有士卒在帳門口亂堆衣物,違反軍法第三十七條。查實後得知,那士卒正是丙軍麾下。衣主已杖五棍,其直屬什長罰奉半月。郭校尉請耿軍主過去一趟。」

  耿毅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陳儁正要去加固箭樓,聞言腳步一頓,扭過頭來,嘴角一咧,學著耿毅方才的口吻,悠悠道:

  「怎麼,管不好手下的人?適才誰說我老陳來著?」

  耿毅瞪了他一眼,沒好氣道:

  「滾去加固你的箭樓!」

  陳儁哈哈一笑,邁步往丁軍營地走去,嘴裡還念叨著:

  「箭樓要加固,丙軍的帳篷也要好好查查嘍……」

  耿毅恨恨地罵了一聲,只得跟著那風紀營吏員往郭邈那邊去了。

  桓彥站在原地,目送著兩人一個往東、一個往北各自走遠。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無可奈何的苦笑。

  ......

  日頭漸漸偏西,光線從西邊斜斜地照過來,將整個營地鍍上一層昏黃的光。

  帳篷的影子拉得老長,鋪在地上,像一片片暗色的水漬。

  壕溝里已經插滿了木樁,密密麻麻的,從溝底一直伸到溝沿,頂端削得尖尖的,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

  木柵已經全部立起來了,一排排松木並排釘在一起,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屏障。

  木柵後面,箭樓已經搭好了,每座箭樓高約兩丈,用粗大的松木搭成,頂上鋪著木板,四周圍著半人高的木欄杆。

  箭樓上站著持弓的士卒,目光警惕地掃視著營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曠野。

  王曜站在營地中央的一處高台上,那是臨時搭建的,用幾根粗木樁支起一個平台,台上鋪著木板,四周圍著欄杆。

  從這裡可以望見整個營地的全貌。

  他目光掃過營中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卒,掃過那些已經紮好的帳篷,掃過那些立得整整齊齊的木柵,掃過那些在暮色中漸漸暗下去的壕溝。

  毛秋晴站在他身側,目光卻不時掃過南方,那裡是梁成大營的方向。

  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據斥候回報,梁成的營盤,扎得確實草率。壕溝挖得淺,木柵和鹿角幾乎沒有。他把原本用來紮營的木料,都拿去截斷洛澗了,說什麼不放過吳人一兵一船入淮。」

  王曜聽罷,眉頭微微皺起,那張俊朗的面龐上露出幾分憂慮。

  他望著東南方向那片被暮色籠罩的原野,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


  「梁將軍打老了仗,安營紮寨卻還如此草率,當真讓人匪夷所思。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他這般托大,若我是敵帥,只需揀選一支勁旅,輕裝疾進,便可沖他個人仰馬翻。」

  毛秋晴轉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她沒有說話,只是又把目光投向南邊。

  暮色漸深,只有隱約的幾點火光在暮靄中閃爍,像是誰在黑夜裡點亮了幾盞燈。

  就在王曜也準備下去之時,尹緯從斥候營的營地匆匆趕來,向王曜稟報導:

  「府君,周七他們回來了。」

  ......

  周七叉手立在中軍帥帳中,那張精瘦的臉上麵皮緊繃,猶自帶著風塵,額角的汗珠還沒擦淨,順著顴骨往下淌,在燭光里亮晶晶的。

  皮甲上沾著泥土,左肩的披膊歪了些,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襯,顯是趕路趕得急。

  「晉軍主帥是謝石?」王曜問道。

  周七咽了口唾沫,叉手道:

  「正是,屬下和石什長(石猴兒)多番探查,現已查明,晉軍主帥正是謝安之弟謝石,余者謝玄、桓伊、檀玄諸將為副,共計九萬餘人馬,目下已進至洛澗之東二十五里處,安營紮寨,但似無再進一步之跡象。」

  毛秋晴坐在下首,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光亮。

  她端起案上的茶盞飲了一口,擱下,道:

  「壽春城破,眾寡懸殊,吳人竟還敢懸師西進,看來也不儘是孬種。只是吳軍既已西來,為何卻安營紮寨,再不寸進?」

  尹緯捻著下頜那撮山羊鬍,慢悠悠地道:

  「梁成之名,早已威震南朝,此番出兵,又是奪路之先鋒,吳人自是忌憚,故未敢輕進。這也是他托大先去截流的主要緣由。只是梁某之布陣,確實有問題,時日一久,難免讓吳人看出端倪,府君還須早做準備為好。」

  王曜靠在憑几上,手指輕輕叩著案面,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

  他望著帳中那盞跳動的燭火,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按理說,我軍於洛澗之總兵力也有五萬,若布陣妥當,未嘗不可與吳軍一戰。只是看到梁將軍輕佻若此,我心難安,為求萬全,還是儘早請求太傅,派發援軍,方是上策。」

  尹緯點了點頭,道:

  「府君所言極是,陽平公知晉軍逼近,方能早作安排。」

  周七遲疑片刻,又叉手道:

  「府君,屬下還有一事稟報。屬下和石什長原本還想多抵近些,更進一步探查晉軍各部之兵力、糧草配置,誰料晉軍的斥候也頗為幹練,馬上便被他們察覺。那些人分作幾路包抄過來,地形又熟,屬下等寡不敵眾,只得先退。石什長帶著二十幾個弟兄還在東岸與他們周旋,但只怕撐不了多久。府君還當及早派兵接應,遲恐有閃失。」

  王曜聽了,眉頭擰成一團。

  他站起身來,在帳中踱了兩步,靴子踩在粗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沒一會兒,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周七,道:

  「汝等辛苦了,先下去歇息罷。接應之事,我自有計較。」

  周七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卻見王曜面色沉凝,便不敢再開口,叉手行了一禮,轉身掀簾出去了。

  帳簾落下,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輕快得很,不一會兒便消失在營中那片嘈雜里。

  ......

  次日辰時,日頭已升到半空,白晃晃的,沒什麼暖意。

  洛澗西岸的營地里,士卒們正在操練。

  刀盾兵舉盾劈刀,長矛兵前刺後撤,長戟兵勾啄格擋,弓弩手瞄靶放箭,一板一眼,認認真真。

  王曜站在營地中央的高台上,望著那些操練的士卒。

  毛秋晴站在他身側,手按在刀柄上,目光不時掃過營門方向。

  尹緯站在另一側,捻著鬍鬚,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就在此時,營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在營門口停住。

  一個守門士卒跑過來,在高台下叉手道:

  「府君,梁將軍麾下樑他將軍到訪,已到營門外。」


  王曜走下高台,帶著毛秋晴、尹緯往營門方向走去。

  營門外,一隊騎兵勒著韁繩,約有十餘騎,人人著甲,腰懸環首刀,馬鞍上掛著角弓。

  當先一人,三十幾歲年紀,眼神冷峻,嘴角微微下撇,面龐與梁成有幾分相似,卻少了些久經戰陣的沉穩,多了些世家子弟的矜貴。

  他頂盔摜甲,肩覆披膊,正是梁成的族弟梁他。

  王曜趨步上前,叉手行禮,道:

  「梁將軍遠來,王曜有失遠迎。」

  梁他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身後的親衛,大步走到王曜面前,叉手還了一禮,動作乾脆利落,卻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意味。

  他目光掃過營中那些正在操練的士卒,又掃過那些扎得整整齊齊的帳篷,那些挖得又深又寬的壕溝,那些立得又密又牢的木柵,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

  「王太守這營盤,扎得倒是結實。」

  他開口道,聲音不高,卻帶著揶揄。

  「只是我軍奉令來洛澗,是要樹柵截流,隔斷洛澗,不使吳人一兵一船入淮。王太守把工夫都花在紮營上了,截流之事,只怕沒怎麼放在心上罷?」

  王曜面色不變,只淡淡道:

  「梁將軍,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營盤扎不牢,立足不穩,還談什麼截流?況且晉軍九萬餘人馬已進至洛澗之東二十五里處,安營紮寨,虎視眈眈。王曜若不先固守營盤,待敵軍來襲,何以抵擋?」

  梁他聞言一驚:

  「晉兵已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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