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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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第五日午後,梁成調集了所有還能使用的投石車——連日激戰下來,三十架投石車已被晉軍摧毀了十架,剩下的二十架也多有損傷,工匠們日夜搶修,總算還能發射。

  他將這些投石車全部集中在西城牆南段那處已被砸得裂痕遍布的薄弱地段。

  那處城牆連日來被石塊反覆轟擊,牆面上的夯土大片剝落,露出裡頭的木樁和磚石,一道從牆根延伸到牆頂的裂縫清晰可見,最寬處可塞進一個拳頭。

  梁成又命人把三架巢車全部推到距城牆一百五十步處,弓弩手居高臨下,死死壓制住西城牆僅存的那座弩台。

  那弩台上的晉軍弩手連日激戰,傷亡過半,剩下的也個個帶傷,面對巢車上密集的箭雨,根本抬不起頭來。

  二十架投石車輪番發射,石塊如雨點般砸在同一片牆面上。

  每一塊石頭砸上去,都能看見那道裂縫又擴大一分,碎土簌簌地往下掉。

  「放!」

  「放!」

  「再放!」

  梁成親自站在高坡上,聲嘶力竭地喊著號子。

  轟隆一聲巨響,一大段城牆終於承受不住,轟然塌了半截。

  碎土和磚石嘩啦啦地往下掉,揚起漫天塵土,缺口處露出黑洞洞的城垣內部,夯土的斷面參差不齊,寬約兩丈有餘。

  「好!」

  梁成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暴射。

  他轉過身,大步走向自己的親衛營。

  一千親衛正列陣等候,人人著明光鐵鎧,一手持刀,一手持盾,皆是跟隨他多年的關中老卒。

  梁成走到隊伍前面,從身旁親衛手中接過一面鐵盾,又拔出腰間那口環首刀,刀身在日光下閃著寒光。

  他摘下頭上的兜鍪,換上一頂更輕便的鐵胄,緊緊系住頜下的皮繩。

  梁雲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抓住梁成的胳膊,急聲道:

  「大哥,你要做什麼?你是主將,豈可親冒矢石!」

  梁成一把甩開他的手,瞪著梁雲,那雙狹長的眼睛裡滿是厲色:

  「五日了!我軍兵力占據絕對優勢,卻死傷數千,遲遲未能破城!今日缺口已開,我若再不親自上,還有什麼臉面去見太傅,去見天王!?」

  梁雲急了,再次上前攔住他:

  「兄長,就算要衝,也該讓小弟去!你是一軍之主,你若有個閃失——」

  「閃失?」

  梁成苦笑一聲,盯著梁雲,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著幾分從未有過的沉痛:

  「老二,父親臨終前將你託付給我,今日我帶親衛營突擊,你留在這裡壓陣。咱兩兄弟,真要戰死一個,有我就行了。你好好活著,替梁家傳宗接代。」

  梁雲眼眶一紅,顫聲道:

  「兄長——」

  「好了!別婆婆媽媽的!」

  梁成厲聲打斷他,轉身大步走向親衛營,左手舉起鐵盾,右手握緊環首刀,厲聲道:

  「親衛營的弟兄們,隨我出擊!今日破城,人人有賞!誰敢後退半步,休怪我刀下無情!」

  一千親衛齊聲吶喊,聲震四野。

  梁成舉盾沖在最前面,直撲那處塌陷的缺口。

  身後親衛們緊緊跟隨,腳步沉重,踏在黃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城牆上晉軍的弓弩手拼命放箭,箭矢如雨點般射來,梁成舉盾格擋,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

  一支流矢擦著他的小腿飛過,劃破褲腿,留下一道血痕,他卻渾然不顧,只盯著前方那個缺口。

  衝到缺口下方,梁成將盾牌背在身後,一把抓住一架已經搭在缺口邊緣的雲梯,手腳並用地往上爬。

  晉軍的石塊從頭頂砸下來,他側身躲過,那石塊砸在他身後的一個親衛頭上,那親衛慘叫一聲摔下去,摔在城下的人群中。

  梁成顧不上回頭,咬著刀,繼續往上爬。

  缺口處的城牆雖然塌了半截,但斷面參差,碎石和木樁交錯,反而比完整的城牆更難攀登。

  梁成的手指摳進夯土的裂縫裡,指甲斷裂,鮮血滲出來,他渾然不覺,只盯著上方那個越來越近的缺口。


  終於,他攀到了缺口邊緣,一把抓住一根從城牆裡露出來的木樁,猛地翻身躍了上去。

  缺口處,幾個晉軍士卒正在拼命用沙袋堵口,見梁成突然出現,大驚失色。

  梁成拔出刀,一刀砍翻最近的一個,又一腳踢開一隻沙袋,厲聲道:

  「梁成在此!誰敢擋我!」

  他身後的親衛們一個個爬上來,在缺口處瘋狂殺開一條血路。

  晉軍拼死抵抗,長矛、長戟從四面刺來,刀劍從兩側砍來,可親衛營的士卒個個驍勇,刀刀見血,步步緊逼。

  梁成渾身浴血,左肩上被砍了一刀,鐵鎧被砍開一道口子,鮮血順著甲片往下流。

  可他咬著牙,硬撐著不退,一刀砍翻一個衝過來的晉軍幢主,又一刀砍斷一面晉軍旗幟。

  隨著缺口處的秦軍越來越多,晉軍的防線終於崩潰了。

  士卒們四散奔逃,有的往城裡跑,有的從城牆上跳下去,摔在護城河裡,激起一片片水花。

  梁成站在缺口處,渾身是血,厲聲道:

  「分一隊人去開城門!其餘人跟我往城裡殺!」

  幾十個親衛順著城牆內側的階梯衝下去,直奔城門。

  城門口的晉軍守卒見城牆已破,士氣崩潰,有的棄械而逃,有的跪地求饒。

  親衛們七手八腳地搬開頂門的木槓和石塊,吱吱嘎嘎聲中,沉重的城門被緩緩推開。

  梁雲在城外望見城門大開,兄長站在缺口處的身影在夕陽下如同一尊鐵塔,淚水奪眶而出。

  他抹了一把臉,拔出刀,對身後的士卒厲聲道:

  「城門已開!兒郎們,跟我沖!」

  秦軍如潮水般湧入城門,在街道上與晉軍展開巷戰。

  梁成從缺口處下來,帶著親衛營在城中橫衝直撞,所向披靡。

  在一處十字街口,他們截住了正在組織抵抗的晉安豐太守王先。

  王先帶著數百殘兵,仍做困獸之鬥。

  梁成舉盾衝上前去,一刀劈向王先。

  王先舉刀格擋,金鐵交擊之聲震耳,火星四濺。

  兩人交手數合,梁成虛晃一刀,騙得王先舉刀格擋,猛地一腳踹在他胸口,將他踢翻在地。

  「綁了!」

  梁成厲聲道。

  幾個親衛一擁而上,將王先按在地上,反綁了雙手。

  北門外,張蚝聽見西門的歡呼聲,面色驟變。

  他猛地站起身來,一把推開身旁的偏將,大步走向自己的親兵,從親衛手中接過一面鐵盾,拔出那口寬闊的環首大刀,厲聲道:

  「并州兒郎們,隨我上!不能讓梁成那廝搶了頭功!」

  他舉盾沖在最前面,直撲北門城牆。

  北門外連日攻城,城牆雖未被轟塌,但垛口已殘缺不全,好幾處被投石車砸出了缺口。

  張蚝帶著親兵衝到一處缺口下方,將盾牌背在身後,手腳並用地往上爬。

  城牆上晉軍的箭矢如雨,他舉盾格擋,盾面上釘滿了箭矢,密密麻麻像刺蝟一般。

  一個晉軍士卒從缺口處探出身子,舉起一塊大石要砸,張蚝猛地一蹬,躍上缺口,一刀將那士卒砍翻,翻身滾進城牆內側。

  「并州兒郎們,跟我上!」

  他怒吼一聲,揮刀殺入敵陣。

  他身後的并州兵一個個爬上來,在城牆上殺開一道口子。

  可當他登上城頭時,西門的歡呼聲已經響徹雲霄——梁成的人馬已經攻入了城中,王先已被生擒。

  「他娘的!」

  張蚝一刀砍翻一個晉軍士卒,狠狠罵了一句,卻仍帶著親兵在城牆上廝殺,不肯退後一步。

  直到北門也被他從內側打開,他的并州兵湧入城中,他才喘著粗氣站在城門口,望著城中到處飄揚的秦軍旗幟,面色鐵青。

  南門外,王顯聽見西門的歡呼聲,又聽見北門的吶喊聲,面色複雜。

  他嘆了口氣,對身旁的偏將道:

  「西門、北門已破,隨我加緊攻擊南門!」


  偏將應了一聲,連忙去傳令。

  ......

  徐元喜早些聽聞西門即將失守,立馬率領麾下部眾前去增援,在路上卻聽聞西門已破、王先被擒,當即面色慘白。

  他帶著親兵趕到西門附近,遠遠望見梁成的旗幟已在城頭飄揚,知道大勢已去。

  他咬了咬牙,對身旁的副將道:

  「西門、北門已破,南門外王顯的兵馬亦正在猛攻。如今只有東門沒有秦軍攻城,咱們立即趕去東門,趁東門外那支秦軍還沒反應過來,突圍出去!」

  副將急聲道:

  「將軍,東門外也有秦軍駐紮!專等咱們突圍!咱們從東門出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徐元喜面色鐵青,卻已別無選擇:

  「管不了那麼多了!那支人馬雖然模樣不差,但畢竟沒有參與攻城,未必料到咱們會從東門突圍。況且東門外地形開闊,只要衝出去,便可沿淝水西岸南下,繞到合肥。總比困死在這城裡強!快走!」

  他帶著百餘親衛騎兵,一邊沿途收攏潰兵,一邊沿著城中街道向東門疾馳。

  街上到處都是潰散的晉軍士卒和驚慌的百姓,哭喊聲、馬蹄聲、刀兵撞擊聲混成一片。

  徐元喜已顧不上這些,只催馬快行。

  ......

  東門外五里處,王曜的中軍大營。

  從清晨開始,王曜便一直站在營中那座臨時搭建的望樓上,眺望著壽春城的方向。

  他身後站著尹緯、毛秋晴、郭邈,以及李虎、凌大等人。

  望樓高約三丈,是用粗大的松木搭成的,頂上鋪著木板,四周圍著半人高的木欄杆。

  從這裡望去,壽春城三面攻城的場景一覽無餘。

  西門外,梁成的投石車不斷拋射著石塊,砸在城牆上,揚起一團團塵土;

  北門外,張蚝的雲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牆,又被推下來;

  南門外,王顯的人馬正在猛攻那處缺口,喊殺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混在風裡,聽得不太真切。

  而壽春城東北方向的淝水之上,晉軍水師的戰船往來游弋,船帆在日光下白得刺眼,不時有小船靠近岸邊,放幾輪箭便退回去,明顯是在牽制。

  尹緯站在王曜身側,捻著頜下山羊鬍,慢悠悠地道:

  「高衡那廝,倒也盡職。這幾日來來回回地騷擾,就是不讓咱們動彈。」

  王曜淡淡道:

  「他越是如此,越說明晉軍有從東門突圍的打算。否則何必費這麼大力氣拖住咱們?」

  尹緯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壽春城的方向,若有所思。

  小半個時辰後,只聞西門外投石車的轟擊聲驟然密集起來,一下接一下,幾乎沒有停歇。

  王曜猛地站起身來,走到欄杆邊,極目遠眺。

  西城牆南段,石塊如雨點般砸在同一片牆面上。

  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他似乎都能體察到那道牆面上應該已被砸開一條寬大的裂縫。

  「今日應該就能見分曉了。」

  他喃喃道。

  話音剛落,轟隆一聲巨響遠遠傳來,西城牆南段塌了一大片,漫天塵土騰空而起,在日光下像一團巨大的黃色雲霧。

  緊接著,西門外響起了震天的喊殺聲——那是梁成的親衛營在衝鋒。

  王曜雙手撐在欄杆上,心緒緊張。

  他轉過身,對望樓下喊道:

  「傳令!桓彥甲軍、許胄乙軍,即刻整隊,到東門外三百步處列陣!記住,列陣而不進攻,攔住出城之敵即可,切不可貿然攻城!」

  樓下傳令兵應了一聲,翻身上馬,朝甲、乙二軍的營地馳去。

  毛秋晴走到王曜身側,低聲道:

  「你這是料定敵軍會從東門突圍?」

  王曜點了點頭,目光依舊望著壽春城的方向:

  「徐元喜是宿將,不是那種會在城裡死戰到底的莽夫。看這陣勢,西門、北門將破,南門也快了,他不從東門走,難道要束手就擒?」

  毛秋晴沉吟道:


  「可他若真不走東門,走南門呢?畢竟王顯那邊戰力稍弱。」

  王曜睨著她,意味深長地笑道:

  「不若你我打個賭,若敵軍自南門突圍,我應你一事,若敵從東門突圍,你應我一事,可敢?」

  「賭就賭,不過,若兩邊都有敵兵突圍呢?」

  「那就還是你贏!」

  「好!」

  毛秋晴得意一笑,轉身沖尹緯道:

  「大鬍子,你做個見證!」

  「行!」

  尹緯看了他倆一眼,笑笑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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