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壽春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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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潁口大營紮下後的次日,苻融便帶著王曜、郭褒、王顯、王詠等將佐,並百來精騎,出營往南去勘察壽春地勢。

  一行人沿著淮河北岸的丘陵間穿行了整整半日。

  時值末秋,草木尚未盡凋,淮水兩岸的蘆葦已抽出銀白色的穗子,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苻融策馬走在最中間,那件深絳色的窄袖騎袍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腰間那條鑲著銀飾的革帶勒得緊緊的,帶上懸著的銅印隨著馬步輕輕晃動。

  他頭上沒有戴冠,只用一條青絹將髮髻束起,露出額角幾縷被汗水濡濕的頭髮。

  那張俊雅的面龐上,此刻帶著幾分專注,一雙眼睛不時望向南岸那片隱約可見的城郭輪廓。

  王曜跟在他身後,騎在那匹青驄馬上,穿著一件鴉青色的交領窄袖騎袍,腰間束著一條熟銅釘革帶,帶上懸著那口天王賜的寶劍。

  他頭上戴著一頂黑漆武冠,冠上插著赤色的鶡尾,那鶡尾在風中微微顫動。

  那張因連日奔波而略顯黝黑的面龐上,此刻滿是沉靜,目光不時掃過南岸的地形,在心中默默記下。

  郭褒跟在王曜身側,那張清瘦的面龐上帶著幾分疲憊,卻仍強撐著,不時與王曜低聲交談幾句。

  王顯和王詠走在隊伍後面,二人皆是面色沉凝,偶爾抬眼望一望南岸,又迅速收回目光。

  隨行的精騎散在兩翼和前後方,人人著兩襠皮甲,腰懸環首刀,馬鞍上掛著角弓,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隊伍在一處高坡上停下。

  從這裡向南望去,淮河橫亘在眼前,河面寬闊,目測約有數百步之寬。

  水流湍急,渾濁的河水裹挾著泥沙滾滾東去,發出沉悶的轟鳴聲。

  河面上偶爾有幾艘晉軍的戰船游弋,船帆在風中鼓盪,像一片片白色的雲。

  對岸的壽春城輪廓隱約可見,城牆的垛口、城樓的飛檐都能看得清楚,但守軍的具體部署、兵力多寡、器械配備,卻因距離太遠而難以分辨。

  苻融勒住馬,凝視著對岸,忽而感嘆道:

  「素聞壽春,控扼淮潁,襟帶江沱,乃中原之要樞,江東之屏蔽。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也。」

  說著,他眉頭又不禁微微皺起,轉過頭,看向王曜:

  「子卿,你看此處淮水,寬有數百步,水流又急。若要從北岸攻城,須得先渡河。晉軍在河對岸必然設有伏兵,若在我軍半渡之時發起攻擊,後果不堪設想。」

  王曜策馬上前幾步,與苻融並肩,目光落在那條寬闊的河面上,沉吟了片刻,方道:

  「太傅所言極是。曜以為,渡河之時機需要妥善衡量,且要有足夠的灘頭陣地供我軍展開。目下看來,壽春城西北方向的那片洲渚,或許是個合適的渡河點。那裡離北岸較近,水流也緩一些,且洲渚上有草木可以掩護。若先派人奪占洲渚,在洲渚上架設浮橋,便可分兵渡河。」

  郭褒也策馬上來,捻著頜下花白的短須,緩緩道:

  「王太守說得有理。不過那片洲渚,晉軍必然也看得緊要。若要奪占,須得周詳布置,務必一舉襲占,若一擊不中,反而打草驚蛇。」

  苻融點了點頭,又看向王顯:

  「王刺史,你在淮北多年,對這一帶的地形最熟。壽春城周的晉軍布防,卿可有籌算?」

  王顯策馬上前,叉手道:

  「太傅,下官這些年雖然未能南渡,但對壽春周邊的地形還是打探了不少。壽春城北臨淮河,東依淝水,西、南兩面有護城河環繞。城牆高約三丈,底寬兩丈,頂寬一丈,全部用黃土夯築,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敵樓。城牆上設有弩台,弩台架有車弩,可射五百步之外。城外護城河寬五丈,深不可測,河底當埋有竹籤。城內存糧據說可供數月之用,箭矢、石塊等守城器械則是堆積如山。」

  他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張帛圖,展開來,上面用細線勾畫著壽春城周的地形。

  他指著帛圖上的標記,繼續道:

  「太傅請看,晉軍在城東北淝水入淮處設有水寨,駐有戰船數十艘,由水軍統領指揮。城南芍陂一帶,也設有營寨,駐有數千人馬,與城內成犄角之勢。城東八公山下,有晉軍的斥候營,每日派出遊騎巡邏。城北沿淮河一線,每隔五里便有一座烽燧,晝夜有人值守,一旦發現我軍動靜,便焚狼煙報警。」


  王曜湊近細看,手指在帛圖上緩緩移動,道:

  「此外,下官之前派出的斥候回報,言壽春西門外的護城河上架設有吊橋,橋頭有柵欄和鹿角,且城牆上弩台最為密集,防守最為嚴密。北門臨淮,城門外的灘涂地泥濘難行,不利於大軍展開。南門外地勢開闊,但護城河最寬。東門守軍雖相對較少——但若從東門進攻,遷延繞遠,恐還遭淝水處的晉軍水師襲擾,有腹背受敵之虞。」

  郭褒接口道:「王太守所言甚是。卑職以為,西門雖是晉軍防守最嚴密之處,但一旦突破,便可直入城中心,動搖敵軍根本。且西門外的地勢相對平坦,便於展開攻城器械。若能吸引晉軍兵力於其他各門,再集中主力於西門強行突破,或可一擊中的。」

  王詠也策馬上來,指著前面的淮河道:

  「太傅,下官還注意到,淮河在這一帶有幾處彎道,水流較緩。若能派水軍沿河而上,配合步卒攻城,可收奇效。只是我軍水師不如晉軍,須得謹慎行事。」

  苻融聽了眾人的話,沉默了片刻,目光又落回對岸那座隱約可見的城郭上。

  日頭已偏西,陽光斜斜地照在淮河上,水面上泛起一片片金色的波光。

  對岸的城牆上,隱約可見晉軍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巡邏士卒的身影在垛口間時隱時現。

  「走,再往西邊走一段。」

  苻融撥轉馬頭,沿著淮河北岸往西馳去。

  眾人連忙跟上。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隊伍在一處河灣處停下。

  從這裡望去,淝水從南邊流來,在壽春城東北方向匯入淮河。

  匯合處有一片洲渚,洲渚上長滿了蘆葦和雜樹,隱約可見幾面旗幟在樹梢間飄動。

  洲渚與北岸之間,水面較窄,目測不過百餘步,水流也緩了許多。

  王曜指著那片洲渚,道:

  「太傅,此處便是曜方才說的洲渚。若能奪占此地,架設浮橋,我軍便可從此處渡河,繞開晉軍在淮河北岸的防線,直逼壽春西門。」

  苻融點了點頭,又望了片刻,這才撥轉馬頭,帶著眾人往北馳去。

  ......

  回到潁口大營時,日頭已偏西。

  苻融當即召集眾將議事。

  帥帳中燭火通明,帳簾低垂,帳外立著幾個持戟的親衛,目不斜視。

  帳中北首設著黑漆坐榻,榻上鋪著粗氈,氈子上放著一隻黑漆憑几,憑几上擱著幾卷攤開的輿圖。

  坐榻兩側各立著一架銅製連枝燈,燈盞里盛著清油,燈芯燃著,火苗微微跳動,將帳中照得亮堂堂的。

  梁成、張蚝、梁雲等將佐已在帳中等候。

  梁成坐在西側的席上,端著茶盞慢慢飲著,那張冷峻的面龐上帶著幾分不耐。

  張蚝坐在他對面,正低頭擺弄著腰間那口大刀的刀鞘,用手指摩挲著鞘上的紋路。

  梁雲坐在梁成下首,低著頭,偶爾抬眼瞟一下走進來的眾人。

  苻融在坐榻上坐下,目光掃過帳中眾將,緩緩開口:

  「今日勘察壽春地勢,城高池深,守備嚴密。徐元喜、王先皆宿將,此番堅壁不出,顯然是要耗我糧草,待我師老兵疲,再行反擊。諸將有何良策,不妨各抒己見。」

  王顯側身,向苻融叉手行禮,朗聲道:

  「太傅,壽春有重險之固,得之者安,乃為歷代兵家必爭之地,故自古以來,凡南北對峙,無論是守境自保,亦或擴土爭雄,未嘗不先事壽春......」

  梁雲坐在梁成下首,沒等王顯說完,便嘴角一撇,冷笑道:

  「王刺史,這便是你經略多年,卻無法奪得寸地之理由?」

  王顯面色漲得通紅,轉過身來盯著梁雲,那雙眼睛裡滿是怒色,聲音也高了幾分:

  「壽春乃淮南之本源,北臨淮河、硤石山,西接潁、沘、泄諸水,東接淝水,南毗芍陂,可謂天然之屏障。數年前,彭超、俱難六萬大軍,折戟淮南,留給王某不過數千殘兵敗將。四年來,王某多方籌措,兵馬增至二萬,練得可堪一戰,難道有罪嗎?」

  苻融擺了擺手,沉聲道:

  「王刺史苦心孤詣,經營淮北防線,使吳兵不敢北進,陛下皆看在眼裡。討逆將軍此言,有失公允,還不速速向王刺史賠罪。」


  梁雲哼了一聲,別過頭去,沒有接話。

  王顯面色陰沉,猛地站起,就要發怒,卻被身旁的弋陽太守王詠死死拉住衣襟,王顯回頭看了王詠一眼,這才強忍著怒氣,憤憤坐回座位上。

  郭褒坐在一旁,看著梁雲那副倨傲模樣,心中暗暗搖頭。

  梁氏兄弟恃功而驕,太傅雖貴為宗室,卻素無提兵戰陣之閱歷,恐難以駕馭這些驕兵悍將。

  氣氛正尷尬間,張蚝猛地站起身來,瞪著梁雲,厲聲道:

  「梁老二,太傅乃天王欽命之徵南大將軍,出征諸將,皆要受其節制。汝若再敢出言不遜,藐視軍法,老子第一個宰了你!」

  梁雲面色一變,正要發作,梁成已站起身來,哈哈一笑,沖眾人拱手道:

  「太傅、王刺史,某這老弟,就這德性,還請莫怪。」

  他說著,瞪了梁雲一眼,梁雲便不敢再言語,只低著頭,面色陰沉。

  苻融面色稍霽,點了點頭,淡淡道:

  「好了,下不為例。接下來,商議一下如何進兵。諸位有何高見,儘管說來。」

  郭褒側起身,向苻融拱手行禮道:

  「太傅,壽春城高池深,晉軍守備嚴密。城周有護城河寬數丈,水深莫測。城牆上設有弩台、敵樓,可射數百步。城內存糧亦算充足。若強攻堅城,只怕折損不小。且晉軍水師在淮河、淝水中游弋,可隨時襲擾我軍糧道。卑職以為,當先打造攻城器械,投石車、衝車、雲梯、巢車,一應俱全,方可進兵。」

  張蚝聽了,猛地一拍案面,那黑漆食案發出一聲悶響,案上的茶盞都跳了起來。

  他斜睨著郭褒,瓮聲瓮氣道:

  「沒那些器具,難道就不打了?我等近三十萬大軍,還怕拿不下區區一城?即便頗多傷亡,那也要打。若畏葸觀望,吳人調來了援軍,那時將更加難打!」

  梁成也點點頭,對苻融道:

  「老張所言極是。當下我等就是要以多打少,以快打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攻克壽春。拿下壽春後,我等於淮南便有了落腳之處,屆時不管東進盱眙、廣陵,亦或南下合肥、歷陽,皆遊刃有餘。」

  王曜也側起身,向苻融叉手道:

  「此外,為防敵之援兵於淮河西進,太傅還須另派一將,奪占壽春北面淮河之諸處洲渚,沿河固守。」

  梁雲聽了,又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屑:

  「當年攻打襄陽,我等兵力不如今日,桓沖近在咫尺,亦不敢馳援。今我介冑之士百萬,吳人龜縮自保尚且不及,豈還敢溯河直上,螳臂當車?」

  王曜轉過頭來,凝視著梁雲,面色平靜,緩緩道:

  「梁將軍,此戰與當年襄陽之役不同。當初公等圍攻襄陽,桓沖勒兵不救,乃其生性謹慎所致。且襄陽之失,無改晉之荊楚大局,故兩相權衡,桓沖寧願舍襄陽,亦不願以其主力犯險。而今之勢卻不同,今我大秦,舉全國之眾而來,勢在鯨吞吳、楚。謝、桓二氏,均非凡才,豈能不知?尤其那謝玄,其麾下之北府兵,號為天下精銳,若聞壽春危急,豈會無動於衷?」

  王詠也站起身來,叉手道:

  「王太守所言甚是。吳軍於淮南近十年,勝多敗少,且有舟舸之利,不一定還會再如襄陽那般坐視城陷。太傅還需早做籌謀!」

  苻融點了點頭,沉吟片刻,目光落在王詠身上,緩緩道:

  「王太守(王詠)熟稔此間軍情,便勞卿率所部,奪占壽春北面淮河諸洲渚,如何?」

  王詠叉手道:

  「下官敢不奉命!」

  苻融又轉向眾將,沉聲道:

  「孤意已決,攻城之事,由梁成攻西門,張蚝攻北門,王顯攻南門。三面同時進攻,每日輪番攻城,不給晉軍喘息之機。王詠率本部人馬,奪占並駐守淮河北岸的洲渚,保護糧道,兼防晉軍水師。王曜率本部人馬,繞到壽春東面,淝水西岸紮營,堵截晉軍退路和援軍。攻城器械由郭參軍協調各部將作營日夜趕造,投石車、衝車、雲梯、巢車,一應俱全。糧草輜重由本公親自調度,確保各營不缺糧、不缺箭矢。」

  眾將齊聲叉手:

  「末將領命!」

  見自己被任為攻打西門的主將,梁成退回座位上時,瞥了張蚝一眼,嘴角浮起一絲得意的笑意。

  張蚝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不看他。

  王顯面色沉凝,沒有說話,只默默坐著。

  王曜面色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郭褒坐在一旁,審量著這些各懷心思的將領,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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