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鄧城合兵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戰事平息後的翌日,王曜帶著李虎等幾個親衛,踩著滿地的狼藉,往那片臨時辟出的營地走去。

  營地是用晉軍丟下的帳篷草草搭成的,上百頂灰褐色的帳子擠在一處,四周用繩索攔著,幾個穿著皮甲的士卒持戟守在入口。

  帳子裡外,或躺或坐著數百個傷卒,有的裹著滲血的麻布,有的靠在同伴身上哼哼,有的一聲不吭,只呆呆地望著天。

  醫官營的人以及輔兵,提著藥箱穿梭其間,蹲下身給這個換藥,又起身去瞧那個,額上滿是汗。

  王曜在一處帳前停下腳步。

  帳簾掀著,裡頭躺著一個年輕的士卒,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臉色白得嚇人,左臂從肘部齊根斷了,斷口處裹著厚厚一層麻布,那麻布已被血浸透,變成暗褐色。

  他閉著眼,嘴唇翕動著,不知在念叨什麼。

  一個老醫官蹲在他身側,正用一塊濕布給他擦額上的汗。

  「他乙軍的?」王曜問道。

  那老醫官抬起頭,見是太守,連忙要起身行禮。

  王曜卻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

  老醫官便又蹲下,一邊忙著手裡的活計,一邊道:

  「回府君,是乙軍甲幢的,姓馬,洛陽人。昨兒個沖陣時被晉軍那員猛將的馬槊掃著,胳膊斷了。好在斷得還算齊整,血止住了,命是保住了,就是往後……」

  他沒有說下去。

  王曜點了點頭,在那年輕士卒身側蹲下。

  那士卒似乎察覺到有人來了,睜開眼,目光有些渙散。

  他望了望王曜,又望了望王曜身後那幾個親衛,忽然掙扎著要起來。

  王曜按住他,溫聲道:

  「別動,好生躺著。」

  那士卒張了張嘴,聲音沙啞:

  「府君……小的……小的給您丟人了……」

  王曜搖了搖頭,道:

  「丟什麼人?你衝鋒陷陣,砍了兩個敵人,最後才傷的。許軍主都跟我說了,說你是個好樣的。好生養傷,養好了,還跟著我打仗。」

  那士卒眼眶一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王曜又看了他一眼,站起身,對那老醫官道:

  「好生照看。還有,這些傷卒,等會兒都挪到那邊去,那邊有幾頂大帳,寬敞些,透氣也好。讓伙房多熬些魚湯,給他們補補。」

  老醫官連聲應是。

  王曜又往營地深處走去。

  穿過幾頂帳篷,眼前是一片開闊地,擠滿了人。

  那些都是被救回來的百姓,粗粗看去,怕有七八百口,男女老幼都有。

  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坐在包袱上,有的靠著樹幹,臉上滿是惶恐和疲憊。

  幾個穿著褐衣的婦人圍在一處,正低聲哭泣,中間躺著一個孩子,五六歲年紀,臉色青灰,嘴唇發紫,也不知是病了還是餓的。

  王曜皺起眉頭,正想喚人,卻見毛秋晴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手裡還端著一隻陶碗,碗裡盛著半碗稀粥。

  她在那孩子身邊蹲下,用木勺舀了粥,一點點往孩子嘴裡餵。

  那孩子咽了幾口,咳嗽起來,她便輕輕拍著他的背,低聲哄著。

  王曜唇角微微勾起。

  他走過去,問道:

  「這孩子怎麼了?」

  毛秋晴抬起頭,見是王曜,就要起身。

  王曜擺擺手,她便又蹲下,一邊餵粥一邊道:

  「這孩子發燒兩日了,他娘嚇得不行。我給他餵些粥水,再餵些藥,興許能撐過去。」

  王曜點了點頭,又問道:

  「這些百姓,都安頓好了麼?」

  毛秋晴回道:「郭邈正帶著人安頓呢。把壯年男子分出來,幫著搭帳篷、抬傷卒;把婦人孩子聚在一處,好照看;那些老弱,便先讓坐著歇息。只是人太多,帳篷不夠,糧食也緊。」

  王曜沉吟片刻,方道:

  「帳篷不夠,便先緊著婦孺老弱用。壯年男子,露天睡一宿也死不了。糧食的事,我已派快馬馳報武當,想來用不了多久,張使君和鄭縣令便來接應。」


  他正說著,郭邈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筩袖鎧,甲片上沾著泥土,額上滿是汗,見了王曜便叉手行禮。

  王曜道:「元度,那些俘虜,可已安置妥當?」

  郭邈道:「俘虜總計三千四百三十七人,都是晉軍步卒,傷了的有三百來個,末將已讓醫官給看了。願降者有一千二百來人,余者或是緘默,或說願還鄉。這些人如何處置,還請府君示下。」

  王曜沉吟道:「降卒由你暫統,其餘不願降者……罷了,老規矩,發給他們一日乾糧,任其自去罷。倒是匠作營、風紀營的人手可還夠?八百號人,以及那千餘降卒,管這近萬百姓,可還吃力?」

  郭邈道:「回府君,夠的。匠作營、風紀營雖不是打仗的,可人手都有刀有弓,壓住這些失了膽氣的降卒,綽綽有餘。那些百姓更是驚弓之鳥,見咱們不搶不殺,還給吃給喝,感激還來不及呢,哪裡會鬧事?卑職已把他們按籍貫分作幾隊,讓各隊的隊主帶著人管著,有事便報上來。等武當的人到了,便一隊隊送回去。」

  王曜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好,你辦事,我向來放心,那這邊就交給你了。」

  「卑職遵令!」

  郭邈抱拳鄭重應允。

  王曜又在那片人群中看了片刻,見那些百姓雖然惶恐,卻已漸漸安定下來,便轉身離去。

  ……

  翌日,王曜自率軍沿著沔水東下。

  萬歲城是沔北一座小縣,城牆不過兩丈來高,夯土築的,年久失修,好幾處已塌了半截。

  一個月前被晉軍別將攻破,縣令殉了城,守卒逃散一空。

  此刻城頭上還插著晉軍的旗幟,那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卻不見一個人影。

  桓彥策馬上前,望了望那城頭,又看了看洞開的城門,皺眉道:

  「府君,怕是空城,晉軍跑了。」

  王曜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心中明白,桓石虔、郭銓大敗的消息,定然已傳到此處。

  那些守城的晉軍,多半是聽聞敗訊,嚇得棄城而逃了。

  果然,斥候入城探了一圈,回來稟報說,城中已無晉軍人馬,只有些老弱百姓躲在屋中不敢出來,縣衙里還丟著幾口沒來得及帶走的箱子,裡頭裝著些簿冊文書。

  王曜吩咐道:

  「進城之後,不得驚擾百姓。派人守住縣衙,那些簿冊好生收著,日後要還給新任縣令的。」

  頓了頓,又道:「派人去尋尋,看有沒有殉城的那位縣令的家眷,若有,好生撫恤。」

  桓彥領命去了。

  萬歲城既下,王曜又命耿毅率丙軍渡過沔水,往西邊筑陽方向去。

  果不出所料,筑陽也是一座空城。

  那些晉軍逃得匆忙,營中鍋灶都沒來得及拆,灶膛里還有餘燼未滅。

  耿毅命人滅了火,又在城中貼了告示,安撫百姓,讓他們各安生業,莫要驚慌。

  如此數日之間,萬歲、筑陽等沔北諸城,盡數收復。

  王曜麾下兵馬所過之處,秋毫無犯。

  那些逃散的百姓漸漸歸來,見家中物什還在,城中秩序井然,無不額手稱慶。

  有那膽大的,還挑著擔子到軍營邊賣些吃食,換幾個錢。

  ……

  這日午後,斥候來報:

  武當縣令和郭邈已將在沔水邊的百姓陸續安置回武當,兗州刺史張使君率領本部萬餘兵馬,已從武當拔營,正往鄧城方向趕去。

  王曜聞報,沉吟片刻。

  張崇那日被桓石虔伏擊,折損近萬人馬,這些時日在武當休整,也不知恢復了幾成。

  他想了想,對桓彥道:

  「士彥,咱們也去鄧城,與張使君合兵,探查襄陽方面的動向,待鉅鹿公的人馬到了,再作計較。」

  桓彥點頭稱是。

  王曜當即各留下一幢人馬,分別駐守萬歲、筑陽,自與桓彥、尹緯、毛秋晴、耿毅、連霸、許胄等率其餘人馬,往鄧城方向趕去。

  三日後,鄧城郊外。


  王曜在城南五里處選了一處高坡,紮下營盤。

  這地方地勢開闊,北望可及鄧城城垣,南邊隱約能望見漢水泛著粼粼波光。

  河南軍的帳篷清一色是牛皮縫的,顏色深淺不一,卻都扎得結結實實。

  帳篷之間留出整齊的巷道,巷道里不時有持戟的士卒巡過。

  王曜在營中歇了一日,處理了些軍務,又派斥候往南邊打探消息。

  第三日午後,斥候來報:

  張崇的人馬已到,在離河南軍營盤西北方向三里處紮營。

  又過了一日,斥候來報:

  鉅鹿公苻睿、冠軍將軍慕容垂率五萬步騎,已過萬歲,正朝鄧城而來,約莫兩日後可到。

  張崇、王曜以及鄧城縣令當即命人備了牛羊酒食,王曜又讓桓彥帶著人馬,把營盤四周的道路平整了一番。

  兩日後,苻睿的大軍果然到了。

  那場面著實壯觀。

  五萬人馬,步騎混雜,旌旗蔽日,浩浩蕩蕩地從西北方向開來。

  前鋒是三千鐵騎,中軍是步卒,分成一個個方陣,刀盾兵在前,長矛兵在後,長戟兵在兩翼,弓弩手在陣中,步伐不及王曜的人馬整齊,卻也氣勢雄渾,煙塵滾滾。

  後隊是輜重車輛,還有隨軍的民夫,馱馬駱駝,綿延數里。

  張崇與王曜率眾將出營迎接。

  那苻睿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身量不高,卻生得濃眉虎目,一身明光鐵鎧在日光下耀眼奪目。

  他身後跟著一個氣度不凡的大將,其人身形偉岸,雖已過五旬,頜下長須也已夾雜銀絲,卻依舊顧盼生威,只是眉宇間總籠罩著一層難以化開的沉鬱之色。

  他穿著一件深青色的交領左衽胡服,外罩一領皮裲襠鎧,神色沉靜,正是冠軍將軍慕容垂。

  慕容垂身後,立著幾個偏裨將佐。

  其中一人,二十七八歲年紀,生得膚色黝黑,卻又眉目英朗,身姿挺拔。

  他穿著一件兩襠鐵鎧,腰懸環首刀,不是慕容農還是誰?

  他望見王曜,嘴角微微揚起,卻沒有出聲招呼,只朝他點了點頭。

  王曜也微笑頷首,算是還禮。

  兩人目光相接,一切盡在不言中。

  兩下相見,苻睿翻身下馬,笑道:

  「張使君,王太守,你們幾番鏖戰,將晉軍趕回沔南,辛苦了。」

  張崇連忙躬身道:

  「此乃下官等分內之事。鉅鹿公遠來勞頓,下官和王太守已備了些酒食,還望鉅鹿公與冠軍將軍賞臉。」

  苻睿擺了擺手,道:

  「軍務要緊,酒食且慢,先進營議事。」

  眾人遂入中軍大帳。

  那帳篷是苻睿的親兵提前紮好的,比尋常帳篷大了兩三倍,帳頂雙層牛皮,中間夾著厚厚的氈子。

  帳中鋪著氈毯,北首設一張黑漆坐榻,榻上鋪著一張整張的熊皮。

  苻睿坐了主位,慕容垂在他身側落座。

  張崇在東側席上坐了,王曜在他下首,再下面是東平太守楊光,他肩上裹著白布,臉色還有些蒼白。

  王曜身後則立著桓彥、尹緯、毛秋晴三人。

  慕容垂身後,慕容農與幾個偏裨垂手而立,目光不時落在王曜身上。

  親兵端上茶湯,是用粗陶盞盛的,盞中茶湯澄黃,飄著幾片薑末和椒粒。

  眾人飲了一口,苻睿便開口道:

  「目下桓沖率近十萬人馬,屯在沔南,包圍襄陽,與我等隔江相望。都貴、竇滔困守城中,已一個多月了。前幾日都貴遣人突圍送來急報,說城中糧草將盡,箭矢將竭,怕是撐不了太久。子卿,素聞你新破晉軍,又收復了萬歲、筑陽等城,眼下出擊,不知可有良策?」

  王曜起身,走到帳中掛著的那幅輿圖前。

  那輿圖是用白絹繪的,漢水蜿蜒如帶,襄陽、鄧城、樊城、魚梁洲、蔡洲等地名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指著漢水一線,道:

  「下官以為,桓沖在沔南的主力,看似有近十萬人,其實能戰者不過六七萬。我軍七萬,若擇一渡口,趁夜偷渡,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未必不能勝之。」


  他指著輿圖上標註的幾處地點,道:

  「下官這些時日,派斥候探得清楚。漢水自筑陽以下,渡口雖多,可通大軍者不過數處。距襄陽最近者,有魚梁洲與蔡洲,此二洲在漢水中,洲渚之間皆有渡口。然此二洲緊逼襄陽,桓沖必重兵把守,若從此處強渡,勢必硬拼。」

  他手指移向漢水東岸,繼續道:

  「再往下游,有東津渡,亦名東津灣。此處在襄陽城東南方,春秋時便為楚之東津,自古便是重要津梁。東津水勢平緩,渡口開闊,可容大軍。若從此處渡河,可繞開晉軍正面,直插襄陽東南。我軍如今屯於鄧城,若佯攻魚梁洲、蔡洲,吸引晉軍注意,主力卻繞道東津渡偷渡,待其發覺,我軍已半渡矣。那時背水而戰,兩面夾擊,晉軍雖眾,亦不足懼也。」

  他說得頭頭是道,眾人聽了都頻頻點頭,覺得此計可行。

  慕容農站在父親身後,聽著王曜這番話,眼中閃過一絲亮色。

  他想起當年在長安與王曜交往時,那個在太學裡與人激辯華夷、在雲韶閣抄書謀生的年輕書生。

  如今竟已能在這等軍議場合侃侃而談,對襄陽地理如數家珍。

  他心中暗自點頭,子卿這些年在河南,果然沒有虛度。

  苻睿眼中目光複雜,有佩服,更有一絲身為同齡人的嫉妒。

  他見慕容垂不置可否,心中一動,於是出言問道:

  「將軍,莫非另有高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