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預防蝗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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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底,洛陽南郊,洛水南岸,一望無際的農田鋪展至遠山腳下。

  秋日已深。

  日頭斜在西天,光線卻依舊炙熱,照得田間那些彎腰收割的身影拖出長長的影子。

  粟田一片金黃,沉甸甸的穗子壓彎了秸稈,在微風裡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無數隻蠶在啃食桑葉。

  更遠處是豆田,豆莢已經鼓脹,泛著成熟的褐黃色,在夕陽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

  田埂邊稀稀落落地栽著幾株棗樹,枝頭掛滿了青紅相間的棗子,被日頭曬得發亮,有幾顆熟透的已經裂開,露出裡面蜜色的果肉。

  王曜蹲在一壠粟子前,左手攥住一把秸稈,右手握著短鐮,手腕一翻,便割下一束。

  他的動作利落,不比身旁那些常年務農的莊稼漢慢多少。

  割下的粟子順手擱在身後,身後的鋪席上已堆了老大一堆,金黃的穗子堆成一座小山。

  他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淺青色交領短褐,是粗麻布縫的,襟口袖口都已洗得發白,有幾處還打著深青色的補丁,針腳細密,一看便是出自細心的陳氏之手。

  下身穿的同色布褲,褲腿挽到膝蓋,露出沾滿泥土的小腿,小腿上青筋隱現,是被日頭曬出來的。

  腳上是一雙草鞋,鞋底已磨得薄了,幾根草莖散開來,他也不在意。

  頭上戴著一頂草帽,帽檐寬大,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巴上細密的汗珠,和偶爾抬起眼睛時那一閃而過的光亮。

  李虎蹲在他身側不遠,正賣力地揮著鐮刀。

  他穿著一件赭黃色的粗布短褐,同樣挽著褲腿,露出兩條粗壯結實的小腿,小腿上汗毛濃密,沾著泥土和草屑。

  腰間繫著一條牛皮革帶,帶上懸著一口短刀。

  他割粟的動作比王曜更猛,一把攥住就是一大束,鐮刀一揮,秸稈齊刷刷斷掉,割下的粟子往身後一扔,也不管堆得整整齊齊,不一會兒身後便狼藉一片。

  「曜哥兒,你看俺割得快不快?」

  他扭頭咧嘴笑,露出一口黃牙,額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乾裂的土地上,瞬間便被吸乾,只留下一小塊深色的印痕。

  王曜抬頭看了他一眼,笑道:

  「快是快,就是太亂。待會兒還得你自己收拾,到時候看你怎麼整。」

  李虎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狼藉的粟堆,撓了撓頭,訕訕一笑:

  「俺回頭再理,先割完再說。反正天黑前得把這片割完,不然明兒個又得耽擱。」

  旁邊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農直起腰來,用搭在肩上的粗布巾擦了擦臉上的汗。

  他笑著接口道:「李幢主這力氣,老漢活了這大把年紀,少見。一個人能頂俺們五個!只是這割粟子,還得悠著點,莫要閃了腰。俺年輕時有個表弟,就是仗著力氣大,猛干一氣,結果閃了腰,躺了三個月才好。」

  李虎哈哈一笑:「老丈放心,俺這腰,結實著呢!再來三百下也不怕!俺在華陰老家時,一天能劈十擔柴,挑著走三十里山路都不帶歇氣的。」

  眾人聞言都笑了起來。

  王曜側頭看向那老農,問道:

  「老丈貴姓?是附近哪個村子的?」

  老農忙道:「回府君,老漢姓趙,排行第三,村里人都叫俺趙三。就住在前頭那村子裡,叫趙家莊。」

  他抬手指了指北邊隱約可見的村落,又看了看王曜,眼中滿是感激,那感激里還帶著幾分惶恐。

  「府君,您……您咋能親自下地呢?您是朝廷命官,一郡太守,這……這地裡頭髒,又有蟲子,您這手是拿筆桿子的,哪能幹這個?俺們莊稼人皮糙肉厚,干慣了,您金貴身子,可別累壞了。」

  王曜搖頭笑道:「老丈說哪裡話。筆桿子要拿,鐮刀也要拿。不親自下地,怎知你們種地的辛苦?怎知這粟子何時該收,何時該割?前幾日郡里貼了告示,讓大伙兒趕在這幾天把莊稼都收了,我也是擔心你們捨不得那些還沒熟透的,想下來做個樣子。一來讓你們看看,官府不是光動嘴皮子;二來我自己也活動活動筋骨,在衙門裡坐久了,骨頭都僵了。」

  趙三身旁一個年輕後生插嘴道:

  「府君,俺們也不是不聽官府的話,只是……只是這粟子明明還差些時日才能熟透,這會兒割了,顆粒不飽滿,收成要折損好些呢。俺爹說,再等十天半月,能多收兩三成。俺家六口人,就指著那幾畝地過活,少收一成,明年春天就得勒緊褲腰帶。」


  另一個中年農婦也接話道:

  「是啊,府君。俺們種了一輩子地,這莊稼啥時候熟,心裡都有數。您說北邊鬧蝗災,可那幽州離咱們這兒有上千里呢,蝗蟲還能飛過來不成?俺活了四十歲,沒見過蝗蟲能飛這麼遠的。」

  此言一出,周圍幾個百姓紛紛附和。

  「就是就是,俺活了五十歲,沒見過蝗蟲能飛這麼遠。」

  「那蝗蟲指定過不了黃河,咱們在河南,怕啥?黃河那麼寬,水那麼急,蝗蟲咋過得來?」

  「官府還讓俺們在田邊挖溝,挖那些大坑,累得半死,也沒見著幾隻蝗蟲。俺家那口子,挖溝時閃了腰,到現在還沒好利索。」

  王曜聽著這些議論,並不著惱,只放下鐮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那幾個說話的百姓身上,溫聲道:

  「諸位鄉親,你們種地的經驗,我比不了。你們說莊稼還差些時日才能熟透,這我知道。可你們可知道,那幽州的蝗災,五月間便起了,延綿千里,朝廷派了散騎常侍劉蘭劉公去督辦滅蝗,動用了幽、冀、青、並四州的百姓,還調了官兵,折騰了好幾個月,可直到如今,也沒能將蝗災撲滅。」

  他頓了頓,指著北邊道:

  「上月便有消息傳來,蝗蟲已經蔓延到了冀州南部,離咱們河南不過幾百里。幾百里地,蝗蟲要飛過來,也就幾天的工夫。諸位鄉親,你們想想,是折損兩三成的收成划算,還是等蝗蟲飛來,把莊稼啃個精光划算?到那時,別說兩三成,一粒粟子都剩不下。」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一時無言。

  趙三嘆了口氣,道:

  「府君說得是。俺聽說了,那蝗蟲過境,鋪天蓋地,啥莊稼都給啃光,連草根都不剩。俺年輕時在老家見過一回,那慘狀……唉,不敢想。俺記得那年蝗災過後,地里光禿禿的,樹皮都被啃光了,餓死了好多人。是俺們想窄了,光惦記著那點收成,忘了這茬。」

  那年輕後生也低下頭,不再言語。

  王曜點點頭,又道:

  「諸位鄉親放心,官府讓你們提前收割,不是讓你們把糧食白白扔掉。收上來的粟子,若是顆粒不夠飽滿,郡里會按市價收購,用作軍糧。你們自己留夠吃的便是。至於那些挖的溝、填的土,也不是白費功夫。即便蝗蟲不來,把這些溝填平了,明年開春翻地,也能肥田。溝底的乾草爛在地里,就是好肥料。」

  他這話一說,眾人臉上都露出喜色,紛紛道謝。

  趙三更是連連拱手:

  「府君大恩,俺們記在心裡了!回頭俺們得給府君立個長生牌位,天天燒香保佑府君升官發財!」

  王曜擺擺手,彎腰又撿起鐮刀,繼續割粟。

  李虎則湊過來,壓低聲音道:

  「曜哥兒,你方才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郡里真會按市價收購?」

  王曜瞥他一眼,正色道:

  「我啥時候說話不算數?官府說話,一便是一,二便是二,絕無誆騙之理。」

  李虎撓了撓頭,憨笑道:

  「俺就知道,曜哥兒心裡有數。反正俺也不懂這些,俺就知道跟著曜哥兒干,准沒錯。」

  王曜看了他一眼,忽然道:

  「虎子,碧螺這幾天怕就要臨盆了罷?你該在家守著她才是,又何必再跟著我出來。」

  李虎一怔,隨即咧嘴笑道:

  「沒事,有嬸子(陳氏)在呢。這些天嬸子幾乎就在俺家了,她說了,女人生孩子,男人在邊上也幫不上忙,淨添亂。讓俺該幹啥幹啥去,別在家礙手礙腳。」

  王曜搖頭道:「話不能這麼說。那是你媳婦,這時候你該陪在身邊。回頭她生完了,你不在,她心裡能好受?」

  李虎撓頭道:「可是……可是俺的職責是保護曜哥兒你啊。尹主簿吩咐了,咱們雖然將郡治從成皋遷回了洛陽,但頭上畢竟還有平原公管著,且洛陽魚龍混雜,那個什麼情勢比成皋複雜幾倍,忌恨、眼紅咱們的人大有人在。尹主簿要俺務必與府君形影不離,善加保護,以免讓類似江浮攔道刺殺那一事重蹈覆轍。」

  他頓了頓,神色認真起來:

  「曜哥兒,你是不知道,去年江浮伏擊你,你中箭倒下的時候,俺心裡有多怕。俺跟著你這麼多年,從華陰到新安,從新安到成皋,刀山火海都闖過來了,從來沒怕過。可那回,俺是真的怕了。俺怕你有個三長兩短,俺還有何顏面去見嬸子和夫人?嬸子待俺就像親兒子一樣。你若有啥閃失,俺……俺也不活了。」


  王曜聞言,心中一陣溫暖,又有些無奈。

  他拍了拍李虎的肩膀,苦笑道:

  「虎子,我知道你重情義,可碧螺那邊……」

  李虎打斷他道:

  「曜哥兒放心,嬸子說了,碧螺要是生了,立馬派人來報信。俺就在這兒,離城裡不遠,真要有事,騎馬半個時辰就回去了,耽擱不了。」

  王曜見他如此堅持,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點了點頭,繼續割粟。

  不遠處,毛德祖正帶著他那什的士卒在另一片田裡收割。

  他穿著一件淺褐色的交領短褐,外罩一件半舊的皮甲,甲片邊緣已磨得光滑,露出底下暗黃色的皮革。

  腰間繫著革帶,懸著一口環首刀。

  他蹲在田埂邊,正揮著鐮刀割粟,動作雖不如那些老農精熟,卻也利落,顯然是做過的。

  他身旁蹲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年輕士卒,姓黃,是去年才補進乙幢的新兵,生得瘦小,一張臉曬得黝黑。

  那黃姓士卒一邊割粟,一邊拿眼偷瞄毛德祖,嘴裡嘟囔道:

  「什長,你說毛軍主啥時候能回來?這都走了半年了。」

  毛德祖手上動作不停,頭也不抬,淡淡道:

  「好好幹活,問這些作甚?」

  另一個士卒湊過來,笑嘻嘻道:

  「什長,咱們可都聽說了,毛軍主是去看她爹了。她爹不是在河州當刺史嗎?那可是大官!毛軍主這一去,怕是不想回來了罷?俺聽說河州那邊可好了,水草豐美,牛羊成群,比咱們這兒強多了。」

  毛德祖這才抬起頭,瞪了他一眼,斥道:

  「胡說八道!毛軍主和咱們浴血殺敵,會是那樣的人?她臨走前還特意叮囑咱們,要好生操練,不許偷懶。府君都說了,時候到了,自然便回。你們都給我記著,毛軍主待咱們如何,咱們心裡要有數。誰再亂說,小心我撕爛他的嘴!」

  那士卒縮了縮脖子,訕訕一笑,不敢再言語。

  又一個年紀稍長的士卒嘆了口氣,道:

  「俺就是想毛軍主了。什長,你還記得不?去年在洛塬大營,毛軍主親自教俺們練刀盾,一遍不對再來一遍,從不嫌煩。俺那會兒笨,總是出錯,她也不罵俺,只讓俺多練幾遍。後來俺總算練會了,她還夸俺來著,說俺有股子韌勁。俺活了二十多年,還沒人這麼誇過俺。」

  毛德祖聞言,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柔和。

  他沉默片刻,輕聲道:

  「毛軍主待咱們,那是真好。她不光教咱們打仗,還教咱們識字,教咱們做人的道理。她說過,當兵不光要會殺人,更要懂得為何而殺人。這話,俺記在心裡,一輩子忘不了。」

  那黃姓士卒點頭道:

  「是啊,毛軍主是俺見過最好的上官。」

  他忽然又似想到什麼:「什長,你說……是不是府君……跟那丁掌柜……總之是不是府君把她氣到了,這才讓毛軍主出走未歸?」

  毛德祖猛地扭頭,瞪著他道:

  「閉嘴!這些話也是你能亂說的?府君是什麼人?軍主是什麼人?你再敢亂說一句,我立馬讓你去刷一個月的茅廁!」

  黃姓士卒嚇了一跳,連忙低下頭,不敢再說。

  毛德祖收回目光,繼續割粟,心裡卻也不由得想起那個英姿颯爽的身影。

  他記得剛入伍時,自己什麼都不懂,連矛都拿不穩。

  是毛軍主和陳隊主手把手教他,從握矛的姿勢到刺出的角度,一遍一遍,從不厭煩。

  有時候他練得不好,毛軍主也不罵他,只讓他多練幾遍,說「熟能生巧」。

  後來他當了什長,毛軍主還是經常指點他,教他如何帶兵,如何服眾。

  毛軍主,你究竟何時才回來呢?

  他正想著,田埂那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青布短褐的年輕吏員匆匆跑來,頭上冒著汗,跑到王曜跟前,氣喘吁吁道:

  「府君!府君!平原公陪著太傅快到了!已到洛水北岸,馬上過橋!」

  王曜聞言一怔,直起腰來,將鐮刀往地上一插,抬頭望向北邊。


  洛水對岸,果然隱約可見一隊人馬正沿著官道往這邊移動,馬蹄揚起的塵土在朝陽下泛著黃光,像一條長長的黃龍。

  李虎也站起身來,抹了把臉上的汗,道:

  「府君,快收拾收拾!俺去叫德祖他們列隊!」

  王曜擺擺手,道:

  「來不及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泥濘的短褐,又看了看滿手的泥土,苦笑一聲,索性也不收拾,只就著田邊的水渠洗了洗手,又捧了把水洗了把臉。

  水渠里的水是從洛水引來的,清涼沁人,洗在臉上,暑氣消散了許多。

  剛洗完,那隊人馬已到了田邊。

  當先一人騎著一匹黃驃馬,馬上之人四十出頭年紀,生得面容清俊,眉宇間透著幾分儒雅,卻又帶著久居上位者的沉穩氣度。

  他穿著一襲深青色的交領直裾,腰間束著一條革帶,頭上戴著藍色綸巾,是白色細葛布的,折得整整齊齊,兩角垂在腦後。

  正是太子太傅、陽平公苻融。

  他身側一人,二十幾歲年紀,生得亦是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高傲,然數年地方為官,已磨去了他往日那種盛氣凌人的高傲,但骨子裡那種從小養尊處優慣了的矜貴,卻怎麼也掩飾不了。

  他穿著一件絳紫色的交領直裾,外罩一件半袖的裲襠,裲襠前胸後背各繡著瑞獸紋樣,是用金線繡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腰間束著金縷帶,帶上綴著瑪瑙、琥珀、青玉,五光十色。

  頭上亦著藍色綸巾,兩角垂得齊整。

  正是豫州牧、平原公苻暉。

  二人身後,跟著十幾個文武官員,有穿深衣的,有穿裲襠的,有佩刀的,有捧簡的,有捧著印盒的,各色服飾,不一而足。

  再後頭,是三十幾個便裝打扮的護衛,人人騎馬,腰懸環首刀,雖未穿甲冑,卻個個精悍,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一看便是百戰精兵。

  苻融勒住馬,目光落在田間的王曜身上,見他一身短褐,滿身泥土,褲腿挽到膝蓋,腳上還穿著草鞋,草鞋上沾滿泥巴,不禁微微蹙起眉頭。

  王曜忙上前幾步,在田埂邊躬身行禮:

  「下官王曜,參見太傅、平原公。不知二公駕到,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隨著苻融等翻身下馬,苻暉也跳下馬來,走到苻融身側,看著王曜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了起來:

  「子卿,你這是……親自下地割粟?這一身打扮,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的莊稼漢。」

  王曜直起身,拱手笑道:

  「公侯,下官閒著也是無事,便下來活動活動筋骨。順便勸導百姓,讓他們抓緊收割,莫誤了時辰。再者,下官自幼在華陰長大,種地是本分,下地幹活也不覺得累。」

  苻融微微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也帶著幾分關切:

  「子卿啊,你如今已是一郡太守,河南十一縣,戶口近百萬,要做的應該是規畫調度,督促各縣令長,而不是再到底層親力親為。你若有何閃失,朝廷豈不痛失棟樑?」

  王曜莞爾道:「太傅教訓的是。只是下官想著,這秋收之際,正是要緊關頭。前些時日雖已行文各縣,讓他們勸導百姓提前收割,但下官心中總是不踏實。閒著也是無事,不如下來做個樣子,讓百姓們看看,官府是真心為他們著想。如此,他們心裡也踏實些,不至於捨不得那些還沒熟透的莊稼。再者,下官在華陰時,家母常教導,做官先做人,做人要實在。下官覺得,下地幹活,就是實在。」

  苻融聞言,眉頭微微舒展,卻仍嗔怪道:

  「你呀,就會巧舌如簧。對了……你方才說『提前收割』,可是為了防那北邊的蝗蟲?」

  王曜點頭道:「正是,下官和平原公前幾日接到長樂公(苻丕)傳來的消息,說河北蝗災非但未能撲除,反有愈演愈烈之勢,曜和公侯恐蔓延到豫州來,不敢怠慢,當即行文各縣,讓百姓提前收割,又讓各縣令長督促鄉里,在田邊挖溝填土,備好柴草,一旦發現蝗蟲過境,便點火熏煙。」

  苻融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周圍的農田,又看了看那些正在田裡勞作的百姓,問道:

  「這些措施,各縣都施行了?」

  王曜道:「回太傅,洛陽周邊的幾個縣,下官親自督促,都已施行。新安、陸渾、新城、緱氏、陽城等縣,下官已讓主簿尹緯前去巡視督促。尹主簿昨日剛傳回消息,說各縣業已準備妥當,百姓們雖有些怨言,但經勸導,也都願意提前收割。尤其成皋、鞏縣那邊,百姓們對官府信任,一說便通,沒費多少口舌。」


  苻融這才露出滿意的神色,點頭道:

  「好,尹緯此人,我略有耳聞。他在你麾下當主簿,倒是屈才了,只可惜……」

  未竟之言,眾人皆心知肚明,皆垂首不再語。

  見氣氛有些沉重,苻暉趕緊在一旁插話道:

  「子卿,適才我也跟太傅匯報了我等預防蝗災的那些措施,奈何太傅難得來一趟,非要親眼所見,方能安心。」

  王曜拱手道:「公侯說的是,二公請隨我來。」

  苻融看了苻暉一眼,點了點頭。

  他穿著一雙黑面布靴,靴底是麻線納的,踩在田埂的泥土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腳印。

  那腳印深深淺淺,卻都整齊,一看便是走路有規矩的人。

  王曜在前引路,領著苻融、苻暉一行人沿著田埂往西走。

  李虎和毛德祖等人早已退到一旁,垂手肅立,不敢出聲。

  毛德祖悄悄給手下使了個眼色,那一什的士卒也趕緊退到田埂邊上,站得筆直。

  走了約莫一箭之地,田埂邊出現一道深深的溝壑。

  那溝約莫四尺寬,六尺深,沿著田地的邊緣蜿蜒延伸,望不到頭,像一條巨大的傷疤刻在大地上。

  溝底鋪著一層乾草,草上又撒了一層細細的黃褐色泥土。

  溝沿上,每隔幾丈便堆著一堆柴草,柴草堆得高高的,上面還蓋著草蓆,怕被露水打濕。

  柴草堆得整整齊齊,一看便是用心準備的。

  苻融駐足觀看,俯身抓起一把溝底的乾草,湊到鼻端聞了聞,又看了看那些柴草堆,問道:

  「這些溝,挖了多久了?」

  王曜道:「回太傅,是上月便開始挖的。各縣同時動工,洛陽周邊的田地,半月前便已挖好。這些溝,是用來阻隔蝗蟲的。蝗蟲跳躍不過,便只能掉進溝里。溝底的乾草,是引火用的。一旦發現溝里有蝗蟲,便點火焚燒,連草帶蟲一併燒掉。」

  他又指著那些柴草堆,道:

  「這些柴草,是用來熏煙的。蝗蟲怕煙,若是大群飛來,便在各處點火熏煙,或能驅散它們。柴草是各村湊的,有的是麥秸,有的是豆秸,有的是從山上砍的柴。各村都有里正登記,用完再補。」

  苻融點了點頭,目光中露出讚許之色。

  他直起身,望向北邊,輕聲道:

  「這法子,劉公他們也用過,奈何效果不彰……」

  王曜聞言,不禁垂下了頭,他也知道光憑這些措施就想阻隔驅滅那鋪天蓋地的蝗蟲,可謂痴心妄想。

  但此時滅蝗的條件有限,他短時之內也難以想出快速有效的滅蝗方法。

  見王曜情緒有些低落,苻融展顏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們做的已經很好了。我此番從長安來,本是奉陛下之命,去河北督察劉公滅蝗之事。順道來洛陽,就是想看看你們準備得如何。看到你們嚴陣以待,未雨綢繆,我也就放心了。」

  他說著,又看向苻暉,笑道:

  「暉兒,當初你父王還有些擔憂,說你與子卿有舊隙,恐不能同心,現在看來,倒是我等多慮矣。」

  苻暉聞言,面色微微一紅,有些訕訕地笑道:

  「叔父謬讚了。這些防蝗的措施,都是子卿一手操持,我不過是當個甩手掌柜,實在不敢居功。」

  王曜忙道:「公侯過謙。若無公侯鼎力支持,坐鎮調度,曜縱有三頭六臂,也辦不成這些事。」

  苻暉聽王曜這麼說,心中頗為受用,面上卻仍謙遜推讓。

  苻融見二人還謙讓起來,不禁哈哈大笑。

  他指著二人,笑道:「好了好了,你們倆也別謙讓了。你們能同心協力,共度時艱,陛下若知,不知該有多歡喜。」

  他拂須看著二人,眼中滿是欣慰。

  王曜抬頭看天,見日已西斜,遂側身向苻融道:

  「太傅鞍馬勞頓,不如先回驛館暫歇?曜和公侯也好為諸位備些熱水飯食。」

  苻暉也連忙附和道:「子卿所言極是,目下已快到申時,叔父不如在洛陽歇一晚,明日一早再走不遲,侄兒和子卿也好儘儘地主之誼。」


  苻融卻搖頭道:「不了,我此番來,本就是順道一看。如今見你們準備周全,也便放心了。河北那邊,劉蘭滅蝗遲遲不見成效,陛下憂心忡忡,寢食難安,我得趕緊過去看看,不能再耽擱了。」

  說罷,不待二人再勸,便已翻身上馬。

  他接過護衛遞來的韁繩,坐在馬上,又回頭看了苻暉和王曜一眼,道:

  「暉兒,子卿,你們好好干。過些時日,若河北那邊事了,我再來與你們把酒言歡。」

  王曜拱手道:「太傅放心,下官定做好分內之事。」

  苻融微微一笑,雙腿一夾馬腹,那黃驃馬便邁開步子,沿著田埂往北行去。

  那幾個文武官員和三十幾個護衛連忙跟上,馬蹄聲嘚嘚,漸行漸遠。

  夕陽已漸沉到西山頭,將天邊染成一片金黃。

  那金色的餘暉灑在田野上,灑在那些收割的百姓身上,灑在苻融一行人漸漸遠去的背影上,仿佛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暖色。

  遠處洛水泛著粼粼波光,像無數片金箔在水面上跳動。

  苻暉立在田埂邊,望著叔父遠去的方向,久久不語。

  他的側臉在夕陽下顯得有些落寞,又有些複雜。

  風拂起他絳紫色深衣的衣角,那金線繡的瑞獸在夕陽下閃閃發亮。

  王曜站在他身側,也沒有說話。

  良久,苻暉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沉:

  「子卿,你說……河北的蝗災,能治住嗎?」

  王曜沉默片刻,緩緩道:

  「事在人為,只是……」

  他頓了頓,望向北邊,輕聲道:

  「劉公雖盡心竭力,可蝗災這物事,有時真非人力所能及。下官只希望,太傅此去,能有所作為,若是連太傅都束手無策,那……」

  他沒有說下去。

  苻暉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遠處,苻融那一行人已過了洛水橋,漸漸消失在暮色里。

  只餘下馬蹄揚起的塵土,在夕陽下慢慢飄散。

  只餘下洛水潺潺,依舊向東流去。

  (感謝「蕭容魚第一可愛」書友的打賞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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