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野豬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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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巳時初刻,晨霧未散,五社津渡口已是一片喧囂。

  丁綰立在棧橋頭,望著北面蒼茫的河水,若有所思。

  身後三輛牛車已裝妥行李貨物,最惹眼的是那些淋鹵、煎鹽的器具:

  陶製大瓮、木製濾架、鐵鍋銅釜,都用草繩綑紮得結實。

  另有兩車裝著糧食、布匹、鐵釘、麻繩等雜物。

  陳儁率一百一十名新軍士卒列隊岸邊。

  這些兵卒穿著統一的赤色交領窄袖裋褐,外罩半舊皮甲,腰佩環首刀。

  雖只操練兩月有餘,但站隊時已見行伍氣象,基本無人交頭接耳,只靜靜等待號令。

  毛德祖站在矛戟兵隊列中,手中長矛杵地,目光掃過河面。

  他身側是胡麻子、石猴兒、牛犢、侯三。

  胡麻子的黑臉膛在晨光中泛著油光,正咧嘴跟石猴兒低聲說笑;

  石猴兒眼珠亂轉,打量著渡口那些裝卸貨物的商船;

  牛犢憨厚地站著,雙手緊握長戟;

  侯三則有些緊張,不時舔舔乾裂的嘴唇。

  什長樊大按刀立在什首,左頰那道疤痕在晨霧中顯得格外猙獰。

  見胡麻子和石猴兒仍在低語,不由得瞪了二人一眼,二人趕忙悻悻閉嘴。

  他這一什轄四伍,共二十名戰兵,另配兩名輔兵。

  除胡麻子這一伍外,還有三個伍長:

  孫猛、吳疤臉、周鐵臂,都是精壯漢子。

  兩個輔兵年輕些,專司搬運、救護。

  「陳隊主。」

  丁綰轉身看向陳儁:

  「渡船可備妥了?」

  陳儁抱拳:「回鮑夫人,已雇妥五艘平底渡船,每艘可載三十人並部分貨物。船工都是老手,熟悉這片水道。」

  他面龐黝黑,左頰有道寸許長的舊疤,是去年在嵩山峪口伏擊飛豹時所留。

  今日他未著全甲,只穿了身半舊皮甲,腰挎環首刀,腳蹬烏皮靴,但站姿筆挺,自有一股久經行伍的沉穩。

  他這一隊轄五什,每什二十二人,共一百一十人,正是王曜、桓彥改良擬定的軍制。

  丁綰點頭,從懷中取出王曜所授的郡府文書,又看了看輿圖:

  「從此處東渡,約二十里水路,至沁水支流與黃河交匯處的南岸灘涂登陸。那片地界,輿圖上標作『野豬灘』。」

  「野豬灘……」

  陳儁沉吟:「末將曾聽一些縣兵提過此地。說是河內、河南、滎陽三郡交界,灘涂廣闊,蘆葦叢生,多有野豬、獐鹿出沒,故得此名。因權屬模糊,向來少人定居,只有些漁戶、獵戶偶爾棲身。」

  「正是因其荒僻,方宜設工坊。」

  丁綰收好輿圖:

  「陳隊主,登船罷。」

  「諾。」

  陳儁轉身,朝隊列低喝:

  「按序登船!刀盾兵先行,弓弩手次之,矛戟最後。登船後不得喧譁,聽從船工指令!」

  眾卒齊應,聲音不大,卻整齊劃一。

  渡船是常見的平底木船,長約五丈,寬丈余,船頭船尾各有一名船工撐篙。

  船身吃水不深,適合在灘涂淺水區航行。

  胡麻子第一個跳上船板,船身微晃,他順勢蹲身穩住,回身伸手拉石猴兒。

  石猴兒靈巧躍上,又轉身去拽牛犢。

  牛犢人高馬大,上船時船身猛地一沉,船工忙用竹篙撐住岸石。

  「都給老子小心些!」

  胡麻子低聲訓斥同伍弟兄,已有些伍長的自覺。

  毛德祖最後一個上船,將長矛倚在船舷,挨著侯三坐下。

  侯三抱著弩機,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弩臂。

  五艘船陸續離岸。

  船工長篙一點,渡船滑入河道。

  晨霧籠罩河面,能見度不過十餘丈,只聽水聲潺潺,偶有鷗鳥掠過霧靄,發出清厲鳴叫。

  丁綰與陳儁同乘首船。


  她立在船頭,渾脫帽的帽檐被河風吹得微微顫動,目光透過霧氣望向北方。

  陳儁按刀立於她身側,不時掃視兩岸模糊的蘆葦叢。

  約莫行出五六里,霧氣漸散,河面開闊起來。

  黃濁的河水浩浩湯湯,自西向東奔流。

  北岸遠山如黛,南岸則是一片望不到邊的灘涂,蘆葦高達丈余,在晨風中起伏如浪。

  「這一帶便是野豬灘了。」

  船工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面龐黝黑如棗樹皮,邊撐篙邊道:

  「夫人請看,北面那片山是王屋山余脈,西面沁水支流在此匯入大河。這灘涂東西長約十五里,南北寬約五六里,地勢低洼,夏秋多澇,冬春乾涸,故而一直荒著。」

  丁綰極目望去,果見灘涂上蘆葦連綿,其間隱約有數條蜿蜒水道,應是河水泛濫時沖刷而成。

  更遠處有幾處土丘隆起,上面生著些雜樹。

  「此地可有人家?」

  「早些年有過幾戶漁家,後來或是遷走,或是……」

  船工頓了頓:

  「或是被水賊害了,這一帶水寇猖獗,三郡都不願管,成了法外之地。」

  陳儁眉頭微蹙:

  「水寇約有多少?」

  「說不準,少則數十,多則二三百,乘快船出沒,劫掠過往商船,有時也上岸搶掠村落。」

  船工壓低聲音:

  「聽說頭目是個鮮卑人,兇悍得很,據說叫什麼……可足渾譚的。」

  丁綰與陳儁對視一眼。

  這可足渾譚之名,他們未曾聽過,但既冠鮮卑姓氏,恐非尋常流寇。

  「到了。」

  船工將長篙插入河底,渡船緩緩靠向一處較為平緩的灘岸。

  這裡蘆葦較稀疏,岸邊泥土被踩得板實,顯是常有人跡。

  眾人陸續下船。

  灘涂地面濕軟,一腳踩下便陷進半寸。

  胡麻子罵罵咧咧拔出腳,靴底已沾滿黑泥。

  石猴兒機靈,專挑有草根處走,雖也濕滑,卻不至深陷。

  丁綰站在稍高處,環視四周。

  這片灘涂確如船工所言,荒涼中透著生機。

  蘆葦盪深處傳來野鴨嘎嘎叫聲,水面有魚躍起的漣漪。

  東面百步外有片土丘,高約兩三丈,上面生著十幾棵歪脖柳樹,是個天然的瞭望點。

  「陳隊主,我們先紮營罷,待會兒再去尋叔父他們。」

  「諾。」

  陳儁當即分派任務:

  「樊大一什,伐木取材,在土丘下搭營棚。何泰一什,清理營地周邊蘆葦,開闢防火道。許威一什,卸車搬運貨物。呂雄一什,清點物資,建立臨時倉廩。朱鵬一什,外圍警戒,放出哨探。」

  他命令清晰,只到什長一級。

  五個什長齊聲應諾,各自召集部下。

  樊大轉身對四伍二十名戰兵、兩名輔兵喝道:

  「胡麻子伍、孫猛伍,砍樹!要碗口粗的柳樹二十棵!吳疤臉伍、周鐵臂伍,削枝搬運!輔兵去割蘆葦,要老的,曬乾了鋪屋頂!」

  四伍立刻分頭行動。

  胡麻子招呼同伍五人:

  「德祖、牛犢,你倆力氣大,專砍粗的;石猴兒、侯三跟我清理枝椏;麻利些,別讓其他伍比下去了!」

  毛德祖與牛犢合力揮斧,碗口粗的柳樹應聲而倒。

  石猴兒靈巧地削去枝條,侯三和胡麻子將樹幹抬到一旁。

  另一邊,孫猛那一伍也在奮力砍伐,吳疤臉那一伍則專攻較細的樹木,周鐵臂那一伍來回搬運,各伍配合默契,進度飛快。

  丁綰也沒有歇著,帶著兩名商行管事沿著灘涂勘察。

  她手中持著一根削尖的木棍,不時插入泥土,拔出來察看土質。

  行至東面一片窪地時,她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了捻。

  泥土呈灰白色,細膩粘手。


  「是陶土,叔父他們之前的踏勘沒錯。」

  丁綰眼中露出喜色,又走到窪地邊緣,用木棍掘開表層浮土,下面露出暗紅色的黏土層。

  她取了一小塊,用水囊里的水浸濕,在掌心揉捏,黏土很快成團,質地均勻。

  「這是上好的紅陶土,燒制器物不易開裂。」

  一名管事也抓起一把土細看:

  「夫人,這片窪地約有三四十畝,土層深厚,足夠開三五座大窯。」

  丁綰點頭,繼續往北走。

  約行一里,眼前出現一片開闊的斥鹵地。

  地表泛著白霜般的鹽漬,踩上去咯吱作響。

  她蹲身颳起一層白霜,放入口中嘗了嘗,頓時皺眉——又苦又澀。

  「是苦鹽。」

  但她不失望,反而眼中光芒更盛。

  苦鹽雖不能直接食用,但經過淋鹵、煎煮提純,便可成可食之鹽。

  這片斥鹵地目測不下百畝,若經營得當,產出將極為可觀。

  正勘察間,忽聽西面傳來人聲。

  丁綰警覺抬頭,只見蘆葦盪中鑽出十幾人,為首者是個四十幾歲的漢子,身著褐色短褐,頭戴竹笠,正是丁延。

  他身後跟著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眉目與丁綰有三分相似,但更顯稜角,正是其弟丁珩。

  「綰兒!」

  「阿姐!」

  丁延、丁珩快步走來,面露欣喜:

  「可算等到你們了。」

  丁綰迎上前:

  「延叔,珩弟,這些日子辛苦你們了。」

  「不辛苦。」

  丁珩搶著道,他聲音洪亮,透著年輕人的急躁:

  「阿姐你看,我們已在土丘後搭起十餘間窩棚,挖了三口井,還建了一座小窯試燒陶器,燒出的陶盆陶罐成色極好!」

  丁綰隨他們轉過土丘,果見後面已建起一片簡易營區。

  窩棚以木為架,蘆葦鋪頂,雖簡陋卻整齊。

  中央空地上堆著新燒制的陶器,多是盆、罐、碗之類,釉色青灰,質地堅實。

  東側立著一座圓形土窯,窯口尚有煙火氣。

  「延叔辛苦了。」

  丁綰仔細察看那些陶器,又摸了摸窯壁:

  「火候掌握得不錯。」

  丁延憨厚一笑:

  「都是老匠人卜師傅的功勞。他帶了四個徒弟,日夜琢磨,總算燒出像樣的東西。」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鹽池也挖了兩口,在斥鹵地那邊,按你信中所說的方法淋鹵試驗,已得粗鹽十餘斤。」

  丁綰眼中一亮:「帶我去看。」

  眾人來到斥鹵地東側,這裡已挖出兩個方形土池,深約四尺,長寬各三丈。

  池底鋪著細沙、碎石,池邊堆著新掘的泥土。

  丁延解釋道:「先挖去表層苦土,取下層含鹽土層,粉碎後鋪於池中,引河水淋灌,滷水滲入池底暗渠,匯入集鹵坑。再將滷水舀入鐵鍋煎煮,水分蒸乾後便得粗鹽。」

  他指著池旁幾口大鐵鍋:

  「昨日試煎一鍋,得鹽約五斤,雖還有些苦澀,但已可食用。若反覆淋煮、加入草木灰澄清,味道當更純。」

  丁綰抓起一把粗鹽細看。

  鹽粒呈灰白色,顆粒粗大,夾雜著些許雜質,但確已無濃重苦味。

  她放入口中少許,鹹味純正,只略帶澀感。

  「好!」

  她難得露出笑容:

  「叔父,珩弟,你們立了大功。有此鹽池,工坊便成功了一半。」

  丁珩在一旁道:「阿姐,我們還探得,往北五里有處黏土崗,土質極佳,適合建大窯。往西三里蘆葦盪深處,有片高地,地勢稍干,可建營壘駐兵。」

  丁綰讚許地看了弟弟一眼:

  「我們珩弟長進了。」

  丁珩臉一紅,撓頭憨笑。


  兩個時辰後,眾人回到主營地時,各什已基本完成陳儁布置的任務。

  樊大這一什在土丘下搭起十餘座營棚框架,雖還未鋪頂,但木架整齊,排列有序。

  何泰一什已將營地周邊三十步內的蘆葦清理乾淨,開闢出防火道。

  許威一什將貨物卸車歸類,堆放在臨時倉廩。

  呂雄一什建立了物資帳簿,開始清點。

  朱鵬一什作為斥候已放出,瞭望哨登上土丘。

  營地中央立起一根高杆,上懸赤色認旗,旗上書「河南工坊」四字。

  陳儁見丁綰回來,上前稟報:

  「鮑夫人,營地初具規模。末將已派三組哨探往東、西、北三個方向探查,最遠放出五里。另在土丘上設了瞭望哨,兩人一班,日夜輪值。」

  丁綰頷首:「陳隊主安排周詳。工坊建設非一日之功,首要確保安全。從今日起,工坊內外須立規矩:白日勞作,夜間宵禁;外人不得擅入;所有工匠、士卒皆需登記造冊,發給腰牌。」

  她轉向丁延:

  「叔父,工匠現有多少人?」

  「連卜師傅師徒五人,加上泥瓦匠、木匠、雜工,共三十七人。」

  「不夠。」

  丁綰沉吟:

  「至少需百人,陶窯要建三座大窯,鹽池要擴至十口,還需建倉廩、工棚、灶房。陳隊主,難民中可有一技之長者?」

  陳儁道:「末將出發前,楊縣令曾交予一份名冊,登記了難民中工匠、手藝人姓名。其中陶工六人,泥瓦匠九人,木匠十一人,鐵匠三人,另有二十餘人曾從事煮鹽、曬鹽。」

  「好。」

  丁綰當機立斷:「叔父,你明日便帶人回成皋,按名冊招募這些工匠,許以雙倍工錢,願攜家眷者可安排住處。珩弟,你留守工坊,帶現有工匠繼續建窯挖池。」

  她又對陳儁道:「陳隊主,護衛之事全權託付於你。白日工匠勞作,需有士卒巡邏;夜間加強警戒,尤其要防蘆葦盪中藏人。」

  「末將省得。」

  陳儁抱拳,頓了頓又道:

  「鮑夫人,末將有一事相請。我軍中士卒雖經操練,但多未歷實戰。工坊既處險地,可否允許末將日常操練不輟?一則保持戰力,二則震懾宵小。」

  丁綰贊道:「正當如此。工坊東側有片空地,可供操練。只是莫要驚擾工匠勞作。」

  「夫人放心,末將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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