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尋陶煮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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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秋晴卻站著不動,抱臂看著丁綰,眼中意味不明。

  丁綰恍若未見,自袖中取出一卷麻紙鋪在案上:

  「府君,妾身今日來,實有要事相商。去歲我們在鞏縣九山建瓷窯,今春出瓷三萬件,行銷河北、淮北,獲利頗豐。然瓷窯所用瓷土,取自九山本地礦脈,據老匠人估算,最多再采七八年便將枯竭。」

  王曜神色一凜:

  「夫人之意是?」

  「須尋新礦。」

  丁綰手指在輿圖上移動,最終輕輕點在成皋以北、黃河與沁水交錯的灘涂地帶。

  王曜神色逐漸專註:

  「夫人可有眉目?」

  「有,卻不僅是瓷土。」

  丁綰指尖劃向那片灘涂區域。

  「妾身月前遣人勘察這一帶荒灘,本意是尋找可替代的陶土,卻偶然從當地漁夫口中得知,每逢旱季,那裡有些窪地會析出白硝石般的苦鹽,百姓稱之為『小鹽』,味澀難食,僅作畜用。妾身便命人取了些樣本回來。」

  她眼中泛起一絲精明商賈特有的光彩:

  「妾與工坊匠人反覆試驗,用草木灰淋鹵、反覆煎煮之法,竟能將那苦鹽提純出可食之鹽!雖比不上海鹽潔白,更遠遜聞名天下的河東鹽花,但成色已足可市賣。且那處土質黏韌,亦堪燒陶製坯。」

  室內靜了下來。

  董璇兒抱著王祉,手指無意識地輕拍孩子後背。

  毛秋晴眉頭微鎖,蘅娘垂眸盯著藥碗。

  王曜沉吟良久,緩緩道:

  「夫人是說,在我河南郡邊界,竟有可產鹽之地?」

  「正是。」

  丁綰語氣堅定:「那片灘涂地廣人稀,位於河南、滎陽、河內三郡交界,權屬向來模糊。若能以郡府名義將其圈定為官產,招募流民建棚煮鹽、設窯制陶,便可一舉兩得:既稍解工坊原料之困,更可得鹽利以養難民、實府庫。此乃天賜之機,以度時艱。」

  毛秋晴忽然開口:

  「既是荒地,為何從前無人大規模煮鹽?」

  「問得好。」

  丁綰看向她:「其一,土鹽味苦質劣,有效的提純之法並非人人知曉。其二,小灶私煮,其利甚微,難以引起豪強注意。其三……」

  她轉向王曜,神色轉為凝重:

  「正因為是三不管地帶,一旦我們開始經營顯利,鄰近的滎陽余蔚、河內等地的勢力,必會眼紅爭奪。故此事貴在神速與機密,須以郡府之力迅速占住地利,建塢設防,造成既定事實,方能站穩腳跟。」

  王曜眼中銳光閃動。

  他瞬間洞悉了此事的全部價值與風險:

  這不是去虎口奪食,而是在荒地上播種,但果實一旦成熟,必會引來窺伺。

  然而,這風險與獲利相比,完全可以一試,且風險亦在他的能力應對範圍之內。

  「夫人需要王曜做些什麼?」

  「兩樣。」

  丁綰豎起手指:「一,郡府明令,將那片灘涂劃為我河南官營工坊之地,許我全權招募流民開採經營。二,調一隊可靠兵卒,以護衛工坊為名駐守,初時不必多,但須精悍能戰,一則防小股流匪,二則……應對可能出現的鄰郡騷擾。」

  王曜看向毛秋晴。

  毛秋晴抱臂沉思片刻,點頭:

  「可從我幢中抽一隊兵卒,扮作工坊護丁。丙隊的陳隊主老成幹練,堪當此任。」

  「好!」

  王曜決斷:「我當讓尹主簿他們即刻草擬文書,將夫人所言灘涂之地劃為郡府官產,專營鹽陶。郡府上下,全力配合鮑夫人,所需青壯、物資,優先調撥。秋晴,護衛人選由你速辦。此事列為郡中機密。」

  他頓了頓,對丁綰鄭重道:

  「夫人,此乃解我郡燃眉之急、奠基長遠之業,一切託付於你。灘涂之事,許你臨機專斷之權。」

  丁綰斂衽深施一禮,神情肅然而堅定:

  「府君信重,妾身必竭盡心力,不敢有負。」

  王祉在母親懷中扭動,忽然伸出小手:

  「丁姨,抱!」


  童聲稚嫩,卻讓室內氣氛一僵。

  董璇兒忙道:

  「祉兒莫鬧,丁姨有事。」

  「無妨。」

  丁綰已自然接過孩子,從籃中取出布老虎逗弄。

  王祉咯咯直笑,胖手抓著布老虎耳朵,又去摸丁綰髮間玉簪。

  毛秋晴別過臉去。

  蘅娘默默收拾藥具。

  董璇兒看著兒子與丁綰親昵模樣,抿了抿唇,終是沒說什麼。

  ……

  此後數日,丁綰果然常駐成皋。

  她白日多在郡衙,或與王曜商議灘涂細節、核對帳目;

  或與尹緯、楊暉討論安置那些新近來投的流民事宜。

  傍晚則回城南宅邸,第二天早上來時,則會給王祉帶些里市新出的糖畫、泥人。

  孩子最是敏感,誰待他好,便黏誰。

  不過三五日,王祉已「丁姨」長「丁姨」短,有時玩得晚了,竟不肯回後院,非要黏著丁綰回城南宅邸。

  這日午後,王祉因頑皮打翻了董璇兒妝匣,被母親輕拍了兩下屁股。

  孩子哇哇大哭,轉身就跑,直衝中院前堂——丁綰正與王曜討論灘涂開工的細節。

  「丁姨!娘打!」

  小糰子撲進丁綰懷中,抽抽噎噎告狀。

  丁綰忙摟住他,柔聲哄著,又從袖中掏出塊飴糖。

  董璇兒追來時,見兒子賴在丁綰懷裡不肯起身,氣得跺腳:

  「王祉,你給我過來!」

  王祉把頭埋得更深。

  王曜忍俊不禁,勸道:

  「孩子還小,慢慢教便是。」

  「你就慣著他!」

  董璇兒瞪了丈夫一眼,又看向丁綰,語氣複雜。

  「鮑夫人,孩子頑劣,不可太縱容了。」

  丁綰抱起王祉,溫聲道:

  「夫人息怒,祉兒聰慧,只是活潑些,妾身這就帶他去院裡玩。」

  說罷微微一禮,抱著孩子出去了。

  董璇兒望著她背影,半晌才幽幽道:

  「這小子,如今倒跟外人更親。」

  王曜拉她坐下,輕聲道:

  「璇兒,丁娘子是真心待祉兒好。這些日你也瞧見了,她為郡中商事奔波,又助我籌劃安置難民,並無私心。」

  「是嗎?我看她私心可不小。」

  董璇兒一邊點著王曜的胸脯,一邊步步緊逼道:

  「一邊當著我的面勾搭我夫君,一邊還要拐走我的兒!你敢說她對你無意?」

  王曜苦笑,將她攬入懷中:

  「好啦好啦我的夫人,丁娘子於郡政有大用。去歲若無她商行支撐,成皋渡口、鞏縣瓷窯難有今日。此番她冒險赴那黃河灘頭,亦是為解郡中困局。有些事……就勞煩夫人多多擔待吧。」

  董璇兒伏在他肩頭,良久才低聲道:

  「都是我沒用,沒本事助你。」

  「瞎說什麼,你與祉兒在我身邊,就是對我最大的助力。」

  董璇兒這才抿嘴一笑,輕拍王曜的胸膛:

  「油嘴滑舌。」

  正說著,李虎的大嗓門在院外響起:

  「府君!毛幢主回來了!」

  毛秋晴大步走進,仍是那身黑色胡服,風塵僕僕。

  見董璇兒眼眶發紅,她腳步一頓,隨即如常行禮:

  「夫人,府君。」

  董璇兒忙起身,勉強笑道:

  「姐姐辛苦了,我去備些茶點。」

  待她離去,毛秋晴才看向王曜,直言道:

  「丁綰又來了?」

  王曜苦笑:「在院裡陪祉兒玩,你從營中回來,可是有事?」

  「兩件事。」

  毛秋晴在胡床上坐下,自己倒了碗水灌下。


  「其一,桓郡尉已將新軍編伍完畢。按你定的軍制:刀盾兵二、矛戟兵各一、弩兵一,五人一伍;四伍加兩輔兵,二十二人一什;五什一隊,一百一十人;五隊一幢,五百五十人。如今四幢齊備,另騎兵一隊百二十騎,匠作營二百人,全軍共計兩千四百餘。」

  她眼中閃著光:「操練兩個多月,如今伍陣進退有度,什陣攻守兼備,隊陣如臂使指。前日讓那些縣兵去觀摩,縣兵不服,當場與新軍對練,新軍一幢對縣兵兩幢,縣兵皆不是對手。」

  王曜精神一振:

  「好!士彥果然大才!」

  「其二。」

  毛秋晴神色轉肅:「此外,營中斥候探得,滎陽近來兵馬調動頻繁。余蔚似在加固城防,更在敖倉增兵三千。洛陽方面,平原公雖未大動,卻也命趙敖整備人馬,以防不測。」

  王曜沉吟:「余蔚這是心虛了。他既知我已上告,必做防範。至於公侯……他也是在觀望。」

  「我們該如何?」

  「以靜制動。」

  王曜望向窗外,丁綰正蹲在院中,手把手教王祉用草葉編蚱蜢。

  陽光給她側臉鍍上一層金邊,眉眼溫柔。

  「新軍尚需時日錘鍊,難民安置刻不容緩,灘涂工坊之事更要抓緊。待這些根基打牢,余蔚……」

  他聲音轉冷:「自有清算之日。」

  毛秋晴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忽然道:

  「丁綰真要去那片灘涂?」

  「是,三日後動身,先行勘察,建立據點。」

  毛秋晴起身,走到門邊,回身道:

  「我讓丙隊護她前去。三郡交界之地,龍蛇混雜, 小心無大錯。」

  王曜一怔,隨即笑道:

  「秋晴,你……」

  「我是為郡中大事。」

  毛秋晴別過臉:「工坊若立不起來,難民和軍餉都沒著落。」

  話雖如此,耳根卻微紅。

  王曜心中暖流涌過,輕聲道:

  「多謝你。」

  ……

  七月初十辰時,丁綰啟程赴那處黃河灘涂。

  郡衙前,車馬已備。

  三輛牛車載著行李、貨物以及初步的淋鹵、煮鹽器具,毛德祖等一百一十名精悍新卒隨行護衛——領頭的正是隊主陳儁。

  丁綰今日換了便於行路的裝束:

  深青色缺骻袍,腰束革帶,足蹬烏皮靴,長發編成數條髮辮盤在腦後,戴一頂渾脫帽。這般打扮,減去幾分柔美,添了些英氣與幹練。

  王曜親自送到衙前,叮囑道:

  「那處形勢複雜,名義上雖為我郡官產,然邊界不靖。夫人此行,以勘察建立、站穩腳跟為要,遇事多與陳隊主商議,若遇鄰郡人員挑釁,暫以保全自身為上,然後立即報與我知,自有王曜為夫人周旋。」

  丁綰接過一道加蓋了郡守印信的授權文書,鄭重收好:

  「府君放心,妾身明白。必先立住根基,廣布耳目,再徐圖擴張。」

  她又向董璇兒行禮:

  「這些日子叨擾夫人,甚是不安。」

  說著又摸摸王祉的小腦袋:

  「祉兒,改日姨娘再陪你玩。」

  王祉哭鬧著也要跟丁綰去,董璇兒趕忙拉住兒子,向丁綰還禮,神色已比之前緩和:

  「鮑夫人荒野奔波,千萬保重。」

  毛秋晴按刀立在階上,對陳儁道:

  「護衛好鮑夫人與工坊。既要機警,也莫要主動生事。若有閃失,軍法處置。」

  陳儁鄭重抱拳:

  「幢主放心!屬下曉得輕重!」

  丁綰深深看了王曜一眼,似有千言萬語,終只化作一句:

  「府君保重傷體,妾身去了。」

  轉身上車,簾幕垂下。

  車隊向著東面轆轆而行,漸行漸遠。

  王曜立在原地,直到車隊消失在街角。


  左肩傷口隱隱作痛,他輕按了按,轉身回衙。

  董璇兒跟在他身側,輕聲道:

  「夫君,進屋歇息罷。」

  ……

  回到郡衙後,王曜並沒有聽從董璇兒的建議立馬回後院歇息,而是去中院前堂處理政務。

  他傷勢漸好,已能處理簡單文書。

  沒一會兒,尹緯與楊暉來稟報難民安置進展:

  窩棚已搭起三百餘間,老弱婦孺多安排去鞏縣養雞場、織布坊,青壯則分往各處修路築渠。

  雖仍捉襟見肘,但秩序漸穩。

  二人走後,王曜在後院緩步走動。

  王祉蹲在菜圃邊,用小木棍撥弄泥土,口中念念有詞。

  李虎蹲在一旁,憨笑著看孩子玩耍。

  「虎子,這些日辛苦你了。」

  王曜在他身邊石凳坐下。

  自受傷以來,李虎幾乎寸步不離郡衙,夜裡就睡在前院廂房外間,稍有動靜便醒。

  李虎撓撓頭:「俺不辛苦。倒是曜哥兒,傷還沒好全,莫要太過勞神。」

  王祉抬頭,奶聲奶氣道:

  「虎叔,蟲蟲!」

  李虎忙湊過去,大手小心翼翼捏起一隻蚯蚓,放在孩子掌心:

  「這叫地龍,不咬人。」

  王祉好奇地戳了戳,蚯蚓扭動,他咯咯直笑。

  王曜看著這一幕,心中柔軟。

  亂世烽煙,能有這般片刻安寧,已是難得。

  正和李虎說話間,蘅娘端著藥碗走來,輕聲道:

  「府君,該喝藥了。」

  王曜接過,一飲而盡。

  藥汁苦澀,他皺了皺眉。

  蘅娘適時遞上一枚蜜漬梅子,眼中含笑。

  正此時,尹緯亦匆匆而來,面帶笑容。

  「子卿,剛得消息,賈勉賈府君來了。」

  王曜一怔的:

  「賈太守?他不是應該回鉅鹿了嗎?」

  「他應該是感念之前你上表為其分辯,此番特意跑來成皋拜會。」

  尹緯壓低聲音:「或許還想進一步拓展鉅鹿與河南的合作。」

  王曜眼中閃過異彩,起身道:

  「快請!」

  話音未落,前院已傳來通傳聲:

  「鉅鹿太守賈府君到——」

  朝陽正好,將院中菜畦染成一片燦黃。

  王祉扔下木棍,好奇地望向月門。

  李虎站起身,手按刀柄。

  蘅娘悄然退至廊下。

  王曜整理衣袍,深吸一口氣,迎向那即將到來的、意料之外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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