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礪土成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瓷土礦位於南麓九山的一處山谷,谷口有廢窯數座,窯體半塌,荒草萋萋。

  韓肅引著王曜、丁綰等人入谷,指著岩壁上裸露的白色土層道:

  「府君請看,這便是瓷土礦脈。晉時此地曾有官窯,燒制的青瓷遠近聞名,永嘉後荒廢。下官到任後曾派人勘察,礦脈綿延三里,土層深厚,質地細膩,確是上好的制瓷原料。」

  王曜走近岩壁,伸手摳下一塊土坯,在掌中捻碎。

  土質細膩如粉,色白微青,沾水後黏性十足。

  「可曾試燒?」

  丁綰問道。

  「試過。」

  韓肅從懷中取出一隻布包,層層打開,裡面是幾片素燒的瓷片。

  瓷片未施釉,胎體灰白,質地堅實,敲之聲如金石。

  丁綰接過瓷片,仔細察看斷面、胎質,又遞給隨行的一名老匠人。

  那匠人姓趙,原是汝南舊窯的師傅,被丁綰聘來主持鞏縣瓷窯重建。

  趙師傅將瓷片對著日光看了半晌,又用指甲掐了掐胎體,點頭道:

  「土質上佳,含鐵量低,燒出的胎子白淨。若釉料配得好,可燒出類越窯秘色、或似甌窯縹瓷的上品青瓷,價值不菲。」

  丁綰眼中露出喜色,轉向王曜:

  「府君,此礦可用。」

  王曜頷首,對韓肅道:

  「韓縣令,瓷窯重建之事,由鮑夫人全權主理。縣衙需全力配合,招募匠人、徵調丁壯、保障糧草,皆不得有誤。此外,自今日起,在谷口設窯戍,由縣尉派兵常駐,護衛礦場、窯廠安全。」

  「下官領命!」

  韓肅肅然應諾。

  丁綰卻已走向那些廢窯遺址,趙師傅緊隨其後,兩人對著殘窯比劃討論,時而俯身察看窯壁結構,時而以步丈量場地。

  王曜靜靜看著她的背影。

  這女子一旦投入實務,便全然忘卻周遭,那股專注忘我的勁頭,竟讓他想起昔日在太學苦讀經義時的自己。

  日頭漸西,山谷中光影斜長。

  丁綰與趙師傅終於議定初步方案:

  先修復兩座舊窯試燒,同時在山谷平坦處新建四座大窯。

  匠人分三批招募,首批從汝南、南陽重金聘請老師傅,次批從本地招募有燒陶經驗的匠人,末批選拔青壯學徒,以老帶新。

  釉料配方需反覆試驗,泥料淘洗、練泥、制坯、上釉、燒制,每一道工序皆要定出標準,立下規矩。

  「首批試燒,約需多少時日?」

  王曜問道。

  丁綰略一思忖:「修復舊窯需半月,招募匠人、製備原料需十日,試燒、調整配方又需半月……最快也要一個半月,方能燒出第一批成瓷。」

  「一個半月……」

  王曜望向山谷,暮色中廢窯如巨獸匍匐。

  他緩緩道:「那便以重陽為期。九月九日,我要見到鞏縣新窯燒出的第一爐瓷器。」

  丁綰抬眼看他,見他目光堅定,知此事已無轉圜餘地,遂斂衽應道:

  「妾身必不負府君所託。」

  ……

  自那日後,王曜和丁綰便常駐鞏縣。

  王曜將成皋渡口、鐵官事務交託楊暉、耿毅等人,自己則帶著李虎、趙師傅和二十餘名匠人、親衛,在瓷土礦山谷旁搭起臨時工棚,吃住皆在工地。

  丁綰則住在縣城驛館,每隔三五日便來一次,有時帶著丁福,有時只身前來,察看進度,解決疑難。

  兩人相處日久,漸漸熟稔。

  丁綰髮現,王曜這人表面溫潤,內里卻極有主見。

  他肯放權,敢用人,一旦定下目標,便不容動搖。

  更難得的是,他心思細膩,總能察覺她未曾言明的難處,或是匠人之間齟齬,或是物料運輸阻滯,或是縣衙胥吏推諉,往往不等她開口,他已悄然將問題化解。

  八月底的一日,驟雨突至。

  丁綰正在工棚內與趙師傅核計釉料配方,忽聞棚外雷聲滾滾,大雨傾盆而下。

  山谷瞬間籠罩在雨幕之中,新挖的引水渠水位暴漲,渾濁的泥水漫過渠岸,沖向正在修建的窯基。

  「快!沙袋!」

  丁綰扔下手中帳冊,抓起斗笠沖入雨中。

  數十名丁壯正在窯基旁搶險,見丁綰到來,精神一振。

  趙師傅指揮眾人堆壘沙袋,丁綰則帶著兩名匠人冒雨檢查窯體支架。

  那支架以松木搭成,尚未砌磚,若被水泡軟,恐有坍塌之險。

  雨水如注,斗笠很快失去作用。

  丁綰渾身濕透,靛青裋褐緊貼身軀,勾勒出窈窕曲線。

  她渾然不覺,只奮力將一處鬆動的支架用麻繩加固,雨水順著她額發淌下,模糊了視線。

  「夫人!此處危險,快上來!」

  趙師傅在岸上疾呼。

  丁綰抬頭,見窯基旁土崖被雨水沖刷,已有小規模滑坡,泥石正滾落而下。

  她心中一緊,正要撤離,腳下忽然一滑——

  一隻有力的手及時抓住她手腕。

  丁綰驚魂未定,抬頭望去,但見王曜不知何時已至身旁。

  他亦未穿蓑衣,赤色裋褐濕透,髮髻散亂,雨水順著稜角分明的面龐流淌。

  他一手緊握她手腕,另一手攀住窯體木架,身形穩如山嶽。

  「府君……」

  丁綰怔怔喚道。

  王曜卻不看她,只對岸上喝道:

  「虎子!帶人加固土崖!趙師傅,組織丁壯疏通水路,莫讓積水淹了窯基!」

  他聲音清朗,穿透雨幕,慌亂的人群頓時有了主心骨。

  李虎應聲領命,帶著十餘名親衛沖向土崖。

  趙師傅也回過神來,指揮丁壯挖溝排水。

  王曜這才鬆開丁綰手腕,低聲道:

  「夫人先回工棚,此處有我。」

  丁綰卻搖頭:「妾身無妨。」

  她抹去臉上雨水,轉身繼續加固支架。

  王曜看她一眼,沒再勸阻,只與她並肩而立,合力將一處險要位置的木架用繩索捆牢。

  兩人在雨中忙碌了小半個時辰,直至險情初步控制。

  回到工棚時,皆成落湯雞。

  趙師傅忙生起火盆,又煮了薑茶奉上。

  丁綰接過粗陶碗,熱湯入喉,驅散一身寒氣,她這才覺得冷,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王曜解下外袍,雖也濕透,總比單衣好些,遞給她:

  「披上罷。」

  丁綰一怔,抬眼看他。

  火盆跳躍的光映著他清朗眉目,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此刻映著火光,竟有幾分暖意。

  她接過衣袍,輕聲道謝。

  袍上還帶著他的體溫,以及一股淡淡的、混合著墨香與塵土的氣息。

  丁綰將袍子裹緊,那股暖意仿佛透過濕衣,一直滲到心底。

  棚外雨聲漸歇,天色將晚。

  王曜坐在火盆旁,一邊烤火一邊與趙師傅商議後續防護措施。

  丁綰靜靜聽著,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側臉。

  火光跳躍,勾勒出他鼻樑挺直的輪廓,下頜線條乾淨利落。

  他說話時語速不快,卻句句切中要害,趙師傅連連點頭,眼中滿是信服。

  丁綰忽然想起,那日在州府宴上,他面對平原公、面對鄒榮等人時,也是這般從容不迫,不卑不亢。

  這人身上,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度。

  不是權貴的傲慢,不是書生的迂腐,而是一種……

  紮根於泥土、又仰望星空的踏實與開闊。

  「夫人?」

  王曜的聲音將她思緒拉回。

  丁綰斂神,見他正看著她,眼中帶著詢問。

  「府君請說。」

  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波瀾。

  王曜道:「趙師傅建議,在窯區上游築一道攔水壩,平日蓄水供淘洗瓷泥之用,汛期可分洪緩流。只是築壩需人工物力,夫人以為如何?」


  丁綰略一思忖,點頭道:

  「此法甚好,一勞永逸。人工可從流民中招募,物料妾身來籌措。只是……工期需加快,務必在九月前完工。」

  「好。」

  王曜拊掌:「那便這麼定了。」

  他起身,對丁綰道:

  「雨已停了,我需連夜趕回成皋,適才楊暉來報,渡口那不小心出了幾條人命,我得趕回處置。夫人待會兒也趕緊回鞏城洗漱,保重身體,莫要太過勞累。」

  丁綰跟著起身:「府君路上小心。」

  王曜點頭,又向趙師傅交代幾句,這才匆匆帶著李虎等人離去。

  丁綰站在工棚門口,望著他翻身上馬的背影。

  暮色四合,天邊露出一線晴光,將他的身影鍍上金邊。

  他策馬而行,不曾回頭,很快消失在蜿蜒山道盡頭。

  丁綰久久佇立,直到趙師傅在身後輕聲提醒:

  「娘子,您也趕緊回城裡吧,這裡有小老兒盯著就行。」

  她這才回過神來,沖他點點頭,再叮囑了幾句後,便也和幾騎心腹家丁,縱馬往鞏城馳去。

  ……

  九月初,重陽在即。

  鞏縣瓷窯的第一爐試燒,定在九月初八。

  這些日子,丁綰幾乎住在了窯場。

  兩座修復的舊窯已整飭一新,新建的四座大窯也即將竣工。

  匠人增至八十餘名,分作淘泥、練泥、制坯、上釉、燒窯五組,各司其職。

  趙師傅帶著幾名老師傅反覆試驗釉料配方,燒出的試片釉色漸趨青碧潤澤,有如雨過雲破天青色。

  王曜來得也更勤了,有時竟一日往返兩縣,就為看看窯火。

  這日清晨,丁綰正在窯前查驗一批新制的坯胎。

  那坯胎是碗盞器型,胎體勻薄,造型端莊,已陰乾待釉。

  她拿起一隻碗坯,對著晨光細看胎體厚薄,指尖輕叩,聽聲辨質。

  「夫人。」

  王曜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丁綰回身,見他今日未著裋褐,換了一身月白色交領廣袖深衣,腰束青絛,懸著銀魚袋。

  髮髻以玉簪束起,額前碎發被晨風拂起,襯得整個人清雅如竹。

  她屈膝行禮:「府君今日來得早。」

  「明日重陽,郡衙已無要事,便早些過來。」

  王曜微笑,走到她身旁,也拿起一隻碗坯細看:

  「這批坯子製得好,胎薄形正,可見匠人手上功夫已漸純熟。」

  丁綰點頭:「趙師傅帶徒嚴苛,學徒制壞的坯子一律打碎重練,一個半月來,已初步練出一批好手。」

  兩人正說話間,趙師傅匆匆走來,臉上帶著興奮之色:

  「府君、夫人,新調的釉料成了!今早試燒的小盞,出窯後青釉勻淨,光澤內蘊,足可媲美南邊傳來的越窯精品!」

  王曜眼睛一亮:

  「快取來看看。」

  趙師傅忙捧來一隻木匣,匣內鋪著細絨,盛著三隻青瓷小盞。

  那盞胎薄如紙,釉色青中泛藍,如雨後天穹,釉面開片細密如冰裂,在晨光下流轉著溫潤光澤。

  王曜小心拈起一隻,對著日光細看,良久,嘆道:

  「好瓷。」

  丁綰也拿起一隻,指尖摩挲盞身,觸感細膩如玉。

  她眼中泛起笑意:

  「這樣的成色,運到洛陽、長安,一隻盞可值百文。」

  「不止。」

  王曜搖頭:「若是成套的茶具、酒具,價格更可翻倍。夫人,這第一窯,打算燒制什麼器型?」

  丁綰早有成算:「首批以碗、盤、盞等日用器為主,儘快打開銷路。待技藝純熟,再燒制瓶、尊、洗等陳設器,乃至訂製器物,供給高門顯貴。」

  「妥當。」

  王曜頷首,將小盞放回木匣,對趙師傅道:

  「趙師傅與諸位匠人辛苦了。明日重陽,窯場全體匠人、丁壯,每人賞錢二百文、粟米二斗,酒肉各一斤,好生過節。」


  趙師傅大喜,連連躬身:

  「謝府君賞!老漢代大伙兒謝過府君!」

  王曜擺擺手,又對丁綰道:

  「夫人也辛苦了,明日不妨歇息一日。我聽韓縣令說,鞏縣重陽有登高賞菊之俗,城北菊圃正值盛放,夫人可去散散心。」

  丁綰微怔,抬眼看他。

  他眼中帶著溫和笑意,是純粹的關切,並無其他。

  她心中那根弦輕輕一顫,垂下眼帘:

  「謝府君美意,只是明日第一窯開燒,妾身需在場盯著。」

  「那便罷了。」

  王曜也不強求,轉身望向窯場。

  晨光中,六座瓷窯靜靜矗立,窯口冒著淡淡青煙,那是預熱窯膛的柴火。

  窯旁堆著如山的松柴、煤塊,匠人們正將陰乾的坯胎小心裝入窯車,準備入窯。

  一派井然,生機勃勃。

  王曜負手而立,良久,輕聲道:

  「再過些日子,這裡燒出的瓷器,將會順黃河左右,或運往洛陽、長安,或運往江東、河北。世人會用鞏縣的碗吃飯,用鞏縣的盞飲茶。千百年後,或許這些瓷器還會留在世上,告訴後人,曾經有這樣一群人,在這片土地上,做過這樣一件事。」

  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丁綰靜靜聽著,心中那股激盪的情緒,如春潮般涌動。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為何會被這人吸引。

  不是因他年輕有為,不是因他官居太守,而是因他眼中那份超越功利的、對這片土地深沉的熱愛,以及那份想要留下些什麼的、近乎天真的執著。

  「府君。」

  她輕聲喚道。

  王曜回頭看她。

  丁綰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妾身必不負所托,定讓鞏縣瓷器,名揚豫州。」

  王曜笑了。

  那笑容如朝陽破雲,明朗溫暖。

  「我信夫人。」他說。

  便在這時,山道上一陣急促馬蹄聲傳來。

  眾人望去,但見鞏縣令韓肅策馬疾馳而來,他冠戴歪斜,衣衫不整,臉上卻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之色。

  奔至近前,他滾鞍下馬,也顧不得禮數,喘著粗氣急聲道:

  「府君!府君!尊夫人……尊夫人董娘子,從長安來看您了!車駕已到城內驛館,下官特來稟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