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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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半個時辰後,王曜自州府書房轉出,回到正廳。

  廳中宴飲未歇,只是氣氛較先前有了微妙變化。

  張崇正與趙敖把盞言歡,荀暄、白琨圍著鄒榮說話,馬驍獨自悶頭飲酒,翟遼則倚在食案旁,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譏誚笑意。

  王曜目光掃過西首席位,見那張屬於丁綰的食案已然空置,連案上杯盞都已被撤去,只余青緞隱囊孤零零地擱在蒲團上。

  他腳步微頓,轉向毛秋晴。

  見王曜回來,毛秋晴趕忙按刀起身迎上。

  「鮑夫人呢?」

  毛秋晴唇角抿緊,聲音壓得極低,透著幾分不忿:

  「走了,約莫一炷香前離的席。」

  「為何?」

  「適才……」

  毛秋晴頓了頓,似在斟酌措辭。

  「適才馬掌柜和翟從事輪番說了些話,言語間多有挖苦。鮑夫人一個婦道人家,哪裡受得住?沒多久就起身告辭了。」

  她雖未詳述,然「挖苦」二字已足以讓王曜明白。

  翟遼此人,慣會捧高踩低,言語刻薄;

  馬驍又是粗直性子,方才席間便對丁綰冷言冷語,多有譏諷之意,如今有那翟遼附和,自然更蹬鼻子上臉。

  至於說了什麼,王曜猜來左不過是暗諷丁綰巴結新任太守、妄圖獨占成皋商機,結果竹籃打水云云。

  王曜眸色沉了沉,目光轉向西首。

  鄒榮正與白琨說話,察覺到他的視線,胖臉上立即堆起熱絡笑意,起身拱手道:

  「王府君回來了?方才與公侯敘話可還順遂?」

  他說話時眼神閃爍,可見有些心虛。

  剛才出言挖苦丁綰,他雖未參與,但那馬驍、翟遼發難時,他作壁上觀、未加勸阻的態度,已然明了。

  王曜沒接他的話,只對主位上的張崇拱了拱手:

  「張使君,下官忽想起成皋尚有急務亟待料理,不敢久留,就此告辭。」

  張崇正端著酒樽,聞言一怔,臉上那層慣常的圓滑笑意僵了僵。

  他放下酒樽,起身還禮:

  「子卿勤於政務,本官佩服。既如此,本官便不強留了,子卿自便。」

  話雖客氣,眼底卻掠過一絲複雜神色,王曜這般匆匆離去,顯是不滿方才席間風波,更未將他這即將離任的刺史放在眼裡。

  翟遼在旁嗤笑一聲,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廳中眾人聽見:

  「王府君還真是心系黎庶,連為張公的踐行宴都坐不住。」

  他方臉上那圈短髭隨著嘴角牽動,眼中儘是譏誚。

  王曜恍若未聞,只對毛秋晴略一頷首,二人便轉身往廳外走去。

  翟遼見他竟無視自己,逕自離開,不禁怒火中燒,卻又無可奈何。

  鄒榮見狀,急忙離席趨前趕上王曜,胖臉上擠出更為懇切的笑容:

  「府君留步!方才席間……咳,之前些許誤會,還望府君莫要放在心上。日後成皋商事,鄒某願傾力襄助,絕不遜於丁娘子,定叫府君滿意……」

  他話說得殷勤,姿態放得極低,顯是想趁機攬下成皋生意。

  王曜卻在廳門口駐足,側身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鄒榮心頭一凜,後面的話噎在喉中。

  「鄒掌柜有心了。」

  王曜聲音清淡:「日後定有再叨擾之處。」

  言罷,不再停留,與毛秋晴一前一後出了正廳。

  鄒榮僵在原地,胖臉上紅白交錯,尷尬之餘更生出一股惱怒,他放下身段示好,這王曜卻這般不給顏面!

  馬驍在席間重重擱下酒樽,粗聲嘀咕:

  「年輕人不要太氣盛……」卻也不敢大聲。

  荀暄與白琨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幾分訝異與玩味。

  這位新任太守,年紀雖輕,脾氣倒是不小。

  張崇緩緩坐回主位,端起酒樽抿了一口,目光飄向廳外漸沉的暮色,心中暗嘆:

  這河南的水,怕是越來越渾了。


  ……

  出了州府,天色已近申時。

  秋日斜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投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州府門前當值的甲士持戟肅立,目送二人步下石階。

  毛秋晴牽過馬匹,正要翻身而上,忽然身形一滯,左手下意識按在小腹,臉色倏地白了三分。

  「怎麼了?」王曜察覺有異,停步回望。

  毛秋晴搖了搖頭想說什麼,卻疼得倒抽冷氣,身子又晃了晃。

  王曜扶住她手臂,觸手只覺掌心冰涼,心中一驚:

  「可是舊傷發作?還是宴上飲食不潔……」

  「不是。」

  毛秋晴別過臉,耳根泛起薄紅,聲若蚊蚋。

  「是……月事將至。」

  王曜一怔,隨即恍然。

  抬頭見州府一名中年管事正恭送其他客人出門,當即道:

  「勞煩備一輛牛車,送我等回通遠驛。」

  那管事見王曜面色凝重,毛秋晴腹痛,連聲應諾,小跑著去了。

  不過一刻,一輛青幔牛車轆轆駛來。

  車是尋常軺車樣式,單轅雙輪,車廂窄小。

  駕車的蒼頭老者鬚髮花白,下車躬身。

  王曜掀開車簾,對毛秋晴道:

  「上車罷。」

  毛秋晴卻站著不動,抬眼看他,眸中清明幾分:

  「你快去丁府解釋吧。」

  王曜動作一頓。

  「鮑夫人定是誤會了。」

  毛秋晴忍痛道:「她必以為你屈從平原公之意,要將生意轉給鄒榮,此刻若不去說清,只怕產生隔閡……」

  「明日再去不遲。」

  王曜打斷她,伸手扶她手臂:

  「你先回驛館歇息。」

  「我無妨!」

  毛秋晴甩開他手,卻牽動小腹,眉頭緊擰。

  「商事如兵事,最忌延誤。你快去快回……」

  話未說完,王曜已俯身,一手穿過她膝彎,一手攬住肩背,將她整個人打橫抱起。

  毛秋晴猝不及防,低呼一聲,人已被穩穩抱在懷中。

  待反應過來,王曜已大步走到車旁,將她輕輕放進車廂,自己也坐了進去。

  「你……」

  毛秋晴又急又羞,頰生紅暈。

  王曜卻不看她,只對車外道:

  「去通遠驛。」

  牛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轆轆聲沉悶。

  車廂狹小,二人膝腿難免相觸。

  毛秋晴蜷縮角落,將臉轉向窗外,耳根那抹紅卻一路蔓延至頸側。

  車簾隨風輕晃,漏進幾縷暮光,映得她眼中波光粼粼。

  她不再說話,只將身子稍稍坐直些,小腹的墜痛似乎也減輕了幾分。

  ……

  夜暮,永和里丁府。

  後院東廂書房內,燭火通明。

  丁綰坐在黑漆翹頭書案後,案上攤著成皋輿圖、帳冊、契書草稿,她卻一眼未看,只怔怔盯著跳動的燭焰。

  窗外更鼓隱隱,已是戌正。

  自州牧府憤而離席,回府後她便閉門不出。

  起初怒火攻心,將案上筆硯鎮紙盡數掃落;

  繼而陣陣心寒,想起馬驍那句「怕不是使了什麼婀娜手段才換來的生意」,翟遼那意味深長的「丁娘子好手段」;再後來,便是無邊的恐慌。

  她賭上了丁、鮑兩家半副身家,賭上了十年經營攢下的氣運,更賭上了那年輕縣令的誠信與魄力。

  可平原公一語,便要剝奪這好不容易爭來的一切。

  她不甘心,但想到王曜那模稜兩可、不置可否的態度,想到已幾個時辰過去,王曜卻無一語過來,她就愈發覺得王曜要撇開自己另起爐灶。

  是了,那鄒氏勢大財雄,又有平原公為後背,與他合作,豈不強上自己這個勢單力孤的小女子百倍?


  念及至此,一股被背叛、被欺凌的憤怒感瞬間充滿胸腔。

  「砰!」

  丁綰猛將手中茶盞摜在地上。

  青瓷碎裂,茶湯四濺,濡濕鵝黃裙裾。

  她猶不解恨,抓起案上成皋輿圖便要撕,手揚到半空,卻停住了。

  燭光下,圖上硃筆標註的渡口、工坊、道路,密密麻麻,每一處都是她親踏勘、反覆核計的。

  那些數字,那些工期,那些血汗期盼……

  「阿姐!」

  房門被猛地推開,丁珩沖了進來。

  他顯然是聞聲趕來,見滿地狼藉,先是一愣,隨即快步上前奪下圖卷。

  「你這是作甚!」

  丁珩又急又驚:

  「即便王府君真要違約,大不了生意不做了便是!何苦這般作踐自己……」

  「你懂什麼!」

  丁綰霍然起身,眼中蓄滿的淚水滾落。

  「這豈是普通生意?珩兒,你睜眼看看豫州乃至整個中原地界 ,鄒家的鋪子開了一條又一條,馬驍車隊出了一隊又一隊,白琨、荀暄,哪個不是虎視眈眈?咱們丁、鮑兩家,自父親去後便一年不如一年,全仗我這點微末本事苦苦支撐。如今好不容易抓住成皋這條活路,若衝上去,尚可爭一席之地;若跌下來……」

  她聲哽,抬手抹淚,卻越抹越多:

  「若跌下來,鄒榮、馬驍那些人,會眼睜睜看著嗎?他們會像餓狼撲上來,將咱們兩家這些年攢下的基業,一口一口,瓜分乾淨,你可知曉!」

  丁珩呆住了。

  他從未見過姐姐這般模樣。

  父親去世時,姐姐十八歲,穿孝服站靈前,一滴淚未掉,轉身便接過搖搖欲墜的家業;

  姐夫病故,鮑家族人群起逼宮,姐姐三日未眠,攤開帳冊條分縷析,硬是鎮住場面;

  這些年商海沉浮,多少明槍暗箭,姐姐從來從容,何曾有過半分失態?

  可此刻,她卻哭得像個無助孩童,肩頭髮顫,妝花了,髮髻散了,鵝黃深衣上茶漬斑斑,哪裡還有半分洛陽商界丁娘子的影子?

  丁珩心中刺痛。

  他放下輿圖,走到丁綰身邊,想說些寬慰的話,卻不知如何安慰,只笨拙道:

  「阿姐,你別這樣……就算成皋生意沒了,咱們總還有別的路子……」

  「還有什麼路?」

  丁綰抬起淚眼,悽然一笑:

  「鄒榮搭上平原公,馬驍背後有涼州刺史梁熙的影子,白琨、荀暄也各有依仗。咱們呢?父親當年故交,散的散,死的死,如今若再被王曜撇棄,日後這豫州地界,便皆雲我丁氏軟弱可欺,誰還賣我這寡婦面子?珩兒,你十八了,該長大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就一樁生意那般簡單。」

  她走到窗邊,推開支摘窗。

  夜風灌入,燭火搖曳。

  院中老槐在月色下投猙獰暗影,遠處街巷傳來隱約梆子聲。

  「今日宴上,那馬驍和翟遼為什麼敢對我說那些混話。」

  丁綰聲平靜下來,卻透冰冷絕望:

  「鄒榮面上堆笑,心裡早盤算如何接手成皋,如何吞併丁、鮑兩家的產業。他們敢這般放肆,就是因知道咱們背後無人,咱們……已是窮途末路。」

  丁珩攥緊拳頭,指節發白:

  「他們敢這樣辱你,我……」

  「你能如何?」

  丁綰轉身看他,眼中淚已干,只余冰涼清明。

  「提刀砍馬驍?還是找鄒榮拼命?珩兒,這是洛陽,是秦國治下。咱們是商賈,是末流,生死榮辱,全在人家一念之間。」

  她走回案前,俯身拾起地上輿圖,拂去灰塵,展開。

  燭光映著硃筆線條,那些數字此刻竟有些刺眼。

  「我原以為,王曜會不一樣。」

  她低聲,似在自語:

  「他年輕,有抱負,肯做事,眼中無那些污濁算計。成皋那些規劃,他核得那般仔細,連樁基入土多深、貨棧離水多遠都反覆推算。我信他是真心想做成事,信他會守約……可如今看來,許是我太天真了。」


  丁珩沉默良久,忽道:

  「阿姐,也許……也許王府君有苦衷?他被平原公叫去書房許久,說不定……」

  「苦衷?」

  丁綰扯了扯嘴角:

  「便有苦衷,也該遣人來知會一聲罷?如今卻音信全無……」

  不知不覺,窗外打更聲起,已是亥初。

  丁綰將輿圖捲起,收入案旁青瓷畫筒,動作緩慢沉重。

  她吹熄燭火,書房陷入黑暗,唯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格子光影。

  「去睡罷。」

  她對丁珩說,聲疲憊不堪:

  「明日……明日再說。」

  丁珩欲言又止,終默默退去,帶上房門。

  黑暗中,丁綰獨坐案後,一動不動。

  許久,她將臉埋進掌心,肩頭微聳,卻無哭聲。

  只有壓抑的、破碎的抽氣聲,在寂靜夜裡,輕得幾乎聽不見。

  月光一寸寸移過窗格,爬過她的肩背,最終漫過整間空屋。

  長夜將盡,而黎明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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