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州府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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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城北,豫州牧府邸。

  府門面闊三間,黑漆門板上釘著碗口大的銅釘,門楣原來高懸的「豫州刺史府」匾額,已換成新的「豫州牧府」,據說字還是天王苻堅親筆所題,金漆在午時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門內影壁以青磚砌成,上覆簡瓦,壁心浮雕著麒麟雲紋。

  繞過影壁,便見前庭開闊,青磚墁地,兩側廊廡下各立十二名持戟甲士,皆著赤色戎服,外罩黑色皮甲,肅然無聲。

  庭中植古柏四株,枝葉蓊鬱,投下森森涼蔭。

  今日宴設於中院正廳。

  廳堂面闊七間,進深五架,楠木柱礎雕刻著蟠螭紋。

  南北兩面長窗盡開,垂著細竹簾,簾隙間漏進斑駁光影。

  廳內已設下二十餘張黑漆食案,每案後置青緞隱囊。

  北壁主位設兩張併案,自是留給苻暉與張崇。

  東西兩壁下食案分列,東首為州郡屬官,西首為士紳商賈。

  此時距午宴尚有半個時辰,廳中卻已來了七八人。

  西首食案後,鄒榮、白琨、馬驍、荀暄四人比肩而坐。

  白琨便是那白姓書商,今日穿著一身淡紫色交領廣袖襴衫,頭戴黑漆進賢冠,三縷山羊須梳理得一絲不苟,正捻須與身旁馬驍低聲說話。

  馬驍仍是一身赭色窄袖胡服,腰束革帶,足蹬烏皮靴,濃密的絡腮鬍須幾乎覆蓋了下半張臉,此刻粗眉緊皺,似有不豫。

  荀暄頭戴漆紗籠冠,麵皮白淨,眉眼細長,未語先笑,正與鄒榮寒暄。

  鄒榮今日格外隆重,一身絳紫色繡金線纏枝牡丹紋的大袖絹袍,腰束玉帶,圓胖的臉上堆著慣常的笑意,只是眼底深處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晦暗。

  四人正說話間,廳外廊下傳來細碎腳步聲。

  門帘掀起,一道鵝黃色身影款款而入。

  自是丁綰到了。

  她身後跟著兩名青衣小婢,各捧錦盒。

  見廳中已有數人,丁綰神色不變,斂衽朝眾人微微頷首,便欲走向西首末位,那裡空著一張食案。

  「鮑夫人來得倒早。」

  馬驍忽然粗聲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廳中格外突兀。

  丁綰腳步微頓,轉身看向他,唇角漾開得體笑意:

  「馬世兄安好,諸位世兄安好。」

  「好?嘿嘿,哪有鮑夫人好!」

  馬驍冷笑一聲,站起身來。

  他身材魁梧,立在那裡像座鐵塔,絡腮鬍須隨著說話微微顫動:

  「夫人那日說府中有俗務,推了鄒兄的酒敘,轉頭就一個人跑去成皋。怎麼,是瞧不上我等,覺得咱們不配與夫人共謀大事,所以要吃獨食?」

  這話說得直白,廳中氣氛頓時一凝。

  白琨捻須的手停在半空,荀暄臉上笑意凝了凝,鄒榮胖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卻不說話,只端起面前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丁綰神色如常,杏眸平靜地看著馬驍:

  「馬世兄此言,妾身不解。妾身日前確曾赴成皋,然那是應王縣君之邀,考察當地民情商事,乃是正經生意往來,何來『吃獨食』之說?」

  「邀請?」

  馬驍嗤笑:「考察民情商事?鮑夫人,咱們都是生意場上打滾的人,何必說這些場面話?那王縣令在成皋搞什麼『通商惠工』,要建碼頭、復工坊,這可不是小打小鬧。夫人單槍匹馬跑去,一待就是五六日,回來閉門不出,今日又突然現身州府宴席,若說沒吃獨食,馬某第一個不信!」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拔高:

  「當日鄒兄設宴,咱們五人共議河北商機,說好同進同退。夫人倒好,面上推拒,暗地裡卻使個『回馬槍』,自己把成皋的生意全攬了去,這般行事,未免太不地道!」

  這話已是當面斥責。

  丁綰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卻很快化作盈盈笑意。

  她向前走了兩步,在距離馬驍數步處停下,聲音依舊柔和,卻字字清晰:

  「馬世兄這話,妾身更不懂了。」

  她環視廳中諸人,目光最後落在鄒榮臉上:


  「前年平原公出鎮洛陽,鄒世兄、白世兄,對了,還有馬世兄,悄無聲息,就包攬了中原為淮南和襄陽兩處戰事的糧草、器械運補,那時候也不見馬世兄拉上妾身一把。當日鄒世兄宴上,確曾提及河北商機,然諸位最終所議,乃是趁河北缺糧,往荊北、豫南收購新粟,囤於洛陽、滎陽、許昌,待冬春時高價售往河北——此事,妾身自問小本經營,故最終沒有參與,自然也就不欠馬世兄什麼情,凡此種種,鄒世兄,妾身可曾說錯?」

  鄒榮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放下陶盞,乾笑一聲:

  「這個……丁娘子倒是記得清楚。」

  「妾身不敢忘。」

  丁綰轉向馬驍,杏眸直視:

  「至於成皋之事,當日妾身在席上曾問及王縣君『通商惠工』之策,馬世兄事後是如何說的?『嘴上沒毛,辦事不牢』,『成皋眼下這光景,不是馬某信不過縣君,實在是……』這些話,可是馬世兄親口所言?」

  馬驍一噎,臉漲得更紅,絡腮鬍須幾乎要豎起來:

  「我……我那是一時……」

  「馬世兄是一時顧慮,妾身明白。」

  丁綰不讓他說完,聲音轉緩,卻更顯從容:

  「然則,商事如涉水,各人深淺自知。馬世兄既覺成皋險地、王縣君不可信,不願涉足,乃是謹慎之舉,妾身當時敬佩,故也持論附和。然回府之後,受家族長輩點播,更受王縣君相邀,去成皋親眼看看,看看那『嘴上沒毛』的縣令究竟能否成事,看看那『險地』究竟有無商機,這,難道也錯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白琨、荀暄:

  「白世兄當日說『商賈營生,講究的是穩字』;荀世兄說『這等大事,需從長計議』。諸位皆是老成持重之言,妾身受教。然則,諸位既不願去,難道也不許妾身去?天下商路,非只一條;生意場中,各憑眼力機緣。妾身去了,談成了,那是妾身的運道;談不成,折了本錢,也是妾身自家承擔,如何就成了『不地道』?」

  這番話,說得不疾不徐,卻句句在理。

  馬驍張了張嘴,還想反駁,卻一時找不出話來,只氣得鬍鬚亂顫。

  白琨輕咳一聲,捻須道:

  「鮑夫人所言……倒也有理。生意場上,確是各憑機緣。只是夫人既然與王縣君談成了生意,何不告知我等一聲?也好讓我等……沾些光?」

  他說得委婉,眼中卻藏著試探。

  丁綰心中冷笑,面上卻溫然:

  「白世兄說笑了,妾身與王縣君,不過初步商議,八字尚未有一撇,豈敢妄言『談成』?況且……」

  她話音一轉,看向鄒榮:

  「況且妾身聽聞,鄒世兄與張府君交厚,平原公處亦能說得上話。成皋之事,終究繞不過州府、郡府。妾身便是真有心思,也需先看州郡上官的態度。今日宴席,不正是為張府君……不是,張使君踐行麼?待新太守上任,各項章程定了,王縣君和妾身再與諸位世兄商議不遲。」

  這話說得圓滑,既未否認也未承認,又將球踢給了即將離任的張崇身上,且顯得自己好像還不知道新太守是誰。

  鄒榮胖臉上重新堆起笑容,拊掌道:

  「丁娘子這話說得在理!生意嘛,各人有各人的路數,馬兄何必動氣?」

  他站起身,走到馬驍身邊,拍拍他的肩膀:

  「馬兄,丁娘子一個女子,獨自撐持兩家產業不易,有些機緣,自然要抓緊。咱們做男人的,心胸開闊些,日後說不定還要靠丁娘子提攜呢!」

  說罷,他朝丁綰拱手,笑容可掬:

  「丁娘子莫怪,馬兄是個直性子,有口無心。來來,快請入座,哦,坐這兒,坐我旁邊!」

  他指著自己下首一張食案,殷勤相讓。

  荀暄也反應過來,笑眯眯道:

  「正是正是!方才是我等著相了,聽鮑夫人之意,好像還不知道吧,接替張府君任太守的,就是成皋令王縣君,而且聽聞王縣……王府君任河南太守,乃是天王親點,少年俊傑,前途不可限量。丁娘子能與王府君攀上交情,日後在河南地界,可要多多照拂我等啊!」

  白琨捻須附和:「荀賢弟所言甚是,丁娘子,往昔多有得罪,還望海涵。」

  四人態度轉變之快,饒是丁綰見慣世情,心中也不由暗嘆。


  她斂衽還禮,溫聲道:

  「諸位世兄言重了,妾身一介女流,不過做些微末營生,何談『照拂』?日後若真有機會,自當與諸位共謀。」

  言罷,她在鄒榮下首食案後坐下,兩名小婢將錦盒置於案旁,垂手侍立。

  廳中氣氛稍緩,眾人重新落座。

  鄒榮親自執壺,為丁綰斟了一盞茶,狀似無意地問道:

  「丁娘子之前去成皋,不知考察如何?王府君……究竟是何等樣人?那日我等婉拒於他,他不會……心生芥蒂罷?」

  丁綰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輕聲道:

  「王府君確然年輕,然行事沉穩,思慮周詳。妾身在成皋五日,見他事必躬親,親自渡河察驗,連流民營地每日都要巡察,其為人胸襟開闊,坦蕩真誠,世兄不必過慮。至於商事籌劃……」

  她頓了頓,見四人皆凝神傾聽,才續道:

  「碼頭該建多深,貨棧該設多大,工坊該如何布局,抽分成例該定幾何,這些細務,他皆一一核計,數目清晰,非憑空臆想。妾身經商十年,見過不少官吏,如他這般務實者,實不多見。」

  白琨捻須沉吟:

  「如此說來……倒是個做實事的人。」

  荀暄眼珠一轉,笑道:

  「難怪天王青眼有加,直接擢為太守。十九歲的兩千石,本朝開國以來,怕是頭一遭吧?」

  鄒榮胖臉上笑容不變,心下卻在飛速盤算:

  自己和王曜算是有些小交情,之前婉拒應該還不至於撕破臉,改日前往郡府賠罪一二就是。

  正說話間,廳外廊下傳來整齊的腳步聲與甲葉輕擦之聲。

  眾人精神一振,紛紛起身。

  門帘掀起,七八道身影魚貫而入。

  當先一人穿著絳紫色交領廣袖朝服,腰束金帶,帶上懸著青綬銀印,頭戴遠遊冠,冠前綴著金蟬,正是豫州牧、平原公苻暉。

  他面龐白皙,眉目英挺,只是唇角習慣性抿著,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倨傲。

  今日宴席雖非正式朝會,他仍穿著州牧公服,顯見排場十足。

  苻暉身側半步,跟著張崇。

  張崇今日也穿著深緋色交領廣袖朝服,腰束銀帶,帶上懸著黑綬銅印,頭戴進賢冠。

  他面龐圓潤,蓄著短須,眉眼間透著精明世故,此刻嘴角噙著笑意,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兩人之後,又進來數人。

  東首第一位是個身穿天青色交領廣袖深衣的年輕男子,腰間束著青布帶,帶上懸著那枚銀魚袋,長發以青帛束於腦後,額前碎發被廳中風拂起,面龐清朗,目光沉靜——正是新任河南太守王曜。

  他身側半步,毛秋晴身著黛青色窄袖胡服,腰束革帶,足蹬烏皮靴,她一手按在腰間環首短刀的刀柄上,身姿筆挺,神色清冷。

  再之後是將兵長史趙敖,穿著淺緋色交領廣袖官服,頭戴武冠,面容端正,神情恭謹。

  最後是武猛從事翟遼,他方臉闊口,濃眉環眼,下頜一圈短髭。

  此刻穿著一身黑色窄袖武服,外罩皮甲,腰佩長劍,嘴角習慣性勾著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掃過廳中眾人時,尤其在丁綰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苻暉徑直走向北壁主位,撩袍坐下。

  張崇在他左側落座,王曜、趙敖、翟遼等人則走向東首屬官席位,依次坐下。

  毛秋晴未坐,只按刀立於王曜食案後側,目光平靜地掃視全場。

  廳中諸人齊齊躬身行禮:

  「拜見公侯!」

  苻暉抬手虛扶,聲音清朗:

  「諸位不必多禮,今日宴飲,只為給張使君餞行,不必拘束,都坐罷。」

  眾人稱謝落座。

  丁綰在坐下的瞬間,目光與王曜有過短暫交匯。

  王曜朝她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溫和笑意,旋即恢復沉靜。

  丁綰心中微動,面上卻不露聲色,只垂眸理了理袖口。

  苻暉環視廳中,目光在西首商賈席位上掃過,尤其在鄒榮臉上頓了頓,才緩緩開口:

  「今日之宴,一則是賀張府君榮升兗州刺史。張府君在河南八載,催科轉運,保境安民,勞苦功高。今兗州經彭超喪師之亂,民生凋敝,正需干臣整頓。陛下以張府君往鎮,乃是倚重。」


  張崇忙起身拱手,臉上堆滿感激:

  「公侯過譽,下官愧不敢當。下官忝任太守三年,全賴公侯提攜指點,方能稍有寸功。今蒙陛下不棄,委以兗州重任,下官必竭盡駑鈍,安撫百姓,整頓吏治,不負陛下與公侯厚望。」

  他說得懇切,眼角甚至泛起淚光。

  苻暉滿意點頭,示意他坐下,又道:

  「二則是迎新任河南太守王府君。」

  他目光轉向王曜,臉上笑容深了些,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王府君少年英才,在新安剿匪、成皋平叛中屢立功勞,陛下親點擢升,乃是殊恩。河南乃中原腹心,洛陽更是京師東屏,政務繁劇,非幹才不能勝任。望王府君繼任之後,勤勉任事,不負天恩。」

  王曜起身,拱手躬身,聲音清朗沉穩:

  「下官謹記公侯教誨。河南重地,下官年少識淺,初膺重任,誠惶誠恐。日後政務,還望公侯多加指點,下官必虛心受教,竭力而為。」

  他話說得謙遜,姿態放得低,苻暉臉上笑容終於真切了幾分,抬手道:

  「王府君不必過謙,坐罷。」

  王曜稱謝坐下。

  苻暉這才看向西首商賈席位,笑容淡了些,語氣轉為隨意:

  「今日在座諸位,皆是洛陽士紳翹楚,多年來支持州郡政務,捐輸錢糧,安撫流民,功不可沒。望諸位日後繼續襄助本公和新任太守,共保豫州太平繁華。」

  鄒榮等人忙起身躬身:

  「公侯言重,此乃我等本分。」

  苻暉點點頭,不再多言,對身側侍立的管事示意。

  管事會意,擊掌三聲。

  廳外廊下頓時響起細碎腳步聲,十餘名青衣婢女魚貫而入,手中各捧食案,案上菜餚琳琅。

  婢女們步履輕盈,將食案一一置於各人面前。

  今日雖是餞行宴,菜餚卻不算奢靡,顯是苻暉有意克制。

  每人面前設一張黑漆食案,案上錯落擺著數樣器皿:

  中央是一尊青銅三足圓鼎,鼎內盛著肉羹,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鼎旁是一隻越窯青瓷碗,碗內是雕胡飯,飯粒晶瑩。

  左側一小碟鹽漬秋葵,一碟醋拌灰灰菜;

  右側一小碟炙鹿舌,一碟桃脯。

  另有一尊黑陶酒樽,樽內盛著黍米酒,酒色微黃。

  酒具是素麵銀杯,在案上泛著暗啞的光。

  婢女為眾人斟酒,酒香混著肉羹香氣,在廳中瀰漫開來。

  苻暉舉杯,揚聲道:

  「第一杯,賀張使君鵬程萬里,兗州大治!」

  眾人齊舉杯:「賀張使君!」

  張崇春風滿面,連道不敢,仰首飲盡。

  苻暉又舉第二杯:

  「第二杯,迎王府君履新,河南昌盛!」

  眾人再舉杯:

  「迎王府君!」

  王曜起身還禮,飲盡杯中酒。

  幾杯過後,氣氛稍緩。

  婢女們開始為眾人分羹、布菜。

  霎時間,觥籌交錯之聲響徹大廳。

  酒過三巡後,氣氛漸熱。

  白琨、荀暄等人開始向張崇敬酒,說些恭維話。

  馬驍悶頭喝酒,偶爾瞟向丁綰、王曜,眼神複雜。

  鄒榮則頻頻與趙敖、翟遼交談,顯是熟稔。

  丁綰安靜用膳,只偶爾舉杯淺啜,大多時候垂眸聆聽。

  她注意到,苻暉雖與張崇說笑,目光卻不時瞟向王曜,眼神深處藏著審視與考量。

  而王曜始終沉穩,與趙敖低聲交談,偶爾回應翟遼的敬酒,舉止從容,不卑不亢。

  毛秋晴立於他身後,按刀的手始終未松,目光平靜地掃視全場,像一頭守護領地的雌豹。

  宴至中途,苻暉執銀箸夾了一片炙鹿舌,放入口中細嚼,忽然看向王曜,似隨意問道:

  「王府君在成皋數月,於當地民生商事,想必頗為了解。聽聞你有一『通商惠工』之策,欲重整渡口、復立工商,此策施行起來,可有難處?」


  這話問得突然,廳中頓時一靜。

  眾人目光齊集王曜。

  丁綰執箸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去。

  王曜放下銀箸,拱手道:

  「回公侯,成皋經張卓之亂,民生確乎艱難。下官所謂『通商惠工』,實是不得已而為之。當地田畝有限,若純靠農桑,百姓難以餬口,流民無處安置。故思以渡口通漕運,以工坊聚匠戶,使民有恆業,地方有活水。至於難處,自然是有的……」

  他頓了頓,續道:

  「一則錢糧短缺。建碼頭、復工坊,設市令,所需物料人工浩大,縣庫空虛,難以支撐。二則匠戶流散。成皋舊有鐵官匠戶,多年離散,技藝失傳,需多方招募,耐心恢復。三則商路未通。縱使工坊建成,若無穩定銷路,亦難持久。」

  他說得坦然,將難處一一剖明,毫不掩飾。

  苻暉聽罷,捻著手中銀杯,沉吟道:

  「錢糧之事,州府、郡府可酌情撥付,匠戶流失,確是一時難以募集……至於銷路……」

  他目光掃向西首商賈席位,在鄒榮臉上停了停:

  「這便要倚重在座諸位了,尤其鄒掌柜,乃是經商能手,門路廣闊。若成皋工坊所出鐵器、皮貨、馬具等物精良價公,想來鄒掌柜是不吝相助的。」

  鄒榮忙起身拱手,胖臉上堆滿笑容:

  「蒙公侯看重,鄒榮願意為公侯、為王府君效勞!」

  他已大致摸清了王曜和丁綰的籌劃,也曾悄悄派人去成皋實地探查了一番,確是一派熱火朝天、欣欣向榮之景。

  足見王曜其人,不光會打仗,理政安民,也是可圈可點。

  此事大概率是能獲利的,而且利潤還不少。

  此番平原公既然主動幫他攬過這樁生意,既可獲利,又可緩和與王曜的關係,他何樂而不為。

  只是恐怕就要對不住旁邊的丁娘子了。

  念及此,他嘴角不禁浮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果然,丁綰在聽到苻暉三言兩語,就要把自己和王曜達成的契約推翻,將成皋的生意轉給鄒榮時,俏臉瞬間煞白,她緊抿雙唇,既憂且怒,卻又無能為力,只能緊張地望向王曜,寄希望他能出言謝絕。

  可那小子卻慢條斯理地舉杯自飲,狀若未聞,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苻暉見王曜不置可否,眉頭微皺:

  「王府君,你意下如何?」

  見苻暉再三發問,丁綰懸著的心愈加緊張,卻見王曜施施然站起,向苻暉拱手道:

  「公侯、鄒掌柜美意,曜自是感激不盡。愚有片言,亟待向公侯詳陳,不知可否撥冗至偏堂一敘。」

  這話問得突兀,廳中頓時又靜了下來。

  翟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向王曜。

  苻暉眼神複雜地看了看他,點點頭,忽然起身:

  「諸位慢飲,孤與王府君有幾句話要說。」

  他看向王曜:

  「來書房罷。」

  說罷,不待眾人反應,已拂袖離席,往廳後走去。

  王曜對張崇等人拱手致意,又朝毛秋晴略一頷首,便跟上苻暉。

  毛秋晴眉頭微蹙,欲跟去,王曜卻道:

  「你安心在此吃點東西,稍後我便出來。」

  兩人身影迅速消失在廳後屏風處。

  廳中一時寂靜。

  張崇乾笑一聲,舉杯道:

  「使君與王府君敘話,咱們繼續。來,諸位滿飲此杯!」

  眾人紛紛舉杯,只是心思各異,目光皆不由自主瞟向廳後。

  丁綰垂眸,端起酒樽,淺淺啜了一口。

  黍米酒入喉微辣,她心中卻是七上八下,不明王曜到底作何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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