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瞞天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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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初透,新安縣城西兵營的轅門在料峭春寒中緩緩開啟。

  營內空地開闊,夯土地面被昨夜細雨潤得微濕,幾處低洼還積著淺水,映著灰白的天光。

  三百縣兵稀稀拉拉散在營房前,多數人裹著半舊的絳色或青色缺胯袍,外罩簡陋皮甲,頭上戴著各式幞頭或平巾幘,更有甚者只胡亂裹著葛布頭巾。

  兵器多是磨損嚴重的環首刀、木桿長矛,弓矢寥寥。

  隊列歪斜,呵欠聲此起彼伏,顯是久疏操練之態。

  賊曹掾郭通站在營房檐下,雙手攏在袖中,看著這渙散場面,面色平靜如常。

  他今日換了身皂緣青衣小吏袍服,外罩一件半舊羊皮坎肩,頭上黑介幘戴得端端正正,三縷短須修剪整齊。

  眼神卻活絡,不動聲色地掃視著營門方向。

  不多時,蹄聲嘚嘚,兩騎並轡而來。

  當先者是昨日隨王縣令入城的耿毅,他穿著赭色缺胯袍,外罩牛皮札甲,頭戴黑色璞頭,腰懸橫刀,面容精幹,目光炯炯。

  另一人身形略高,年過三旬,一張國字臉膛刻滿風霜,嘴唇緊抿,正是郭邈。

  他穿著尋常絳色軍服,外罩皮甲,頭上戴著平巾幘,腰間除了佩刀,還掛著一根烏沉沉的鐵尺。

  二人翻身下馬,早有兵卒上前牽過韁繩。

  郭通忙迎上前,拱手笑道:

  「耿兄,郭兄,二位昨夜歇得可好?營中簡陋,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海涵。」

  耿毅還禮,笑容爽朗:

  「郭賊曹客氣了,某等粗人,有片瓦遮身便是福分。昨日弟兄們安頓得妥帖,伙食也豐盛,還要多謝郭賊曹費心安排。」

  郭邈卻只是微微頷首,並不言語。

  郭通目光在郭邈臉上停留一瞬,又轉向耿毅,語氣愈發親熱:

  「耿兄說哪裡話,縣君帶來的弟兄,便是自家人,對了.......」

  他忽作恍然狀,對郭邈笑道:

  「昨日倉促,未及細問,郭兄這姓氏……莫不是太原郭氏一脈?說來也巧,在下祖籍亦在并州,雖非名門,卻也姓郭,今日得見本家兄弟,真是緣分。」

  郭邈抬眼看了郭通一眼,沉默片刻,方道:

  「某出身寒微,不敢高攀,并州郭氏乃名門,非某所能及。」

  語氣平淡,卻將距離劃得清楚。

  郭通臉上笑容僵了僵,隨即又堆起更熱情的神色:

  「誒,郭兄太過自謙,同姓便是緣分,何論門第?日後在這新安地界,還望本家兄弟多多照應。」

  說著便要上前拍郭邈肩膀。

  郭邈側身半步,避開他手,仍是那副刻板神色:

  「賊曹掌刑名緝捕,某司軍法風紀,各盡其職便是。」

  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耿毅見狀,笑著打圓場:

  「郭賊曹勿怪,元度兄(郭邈)性子便是如此,耿直寡言,實則心腸最熱。昨日他還與我說,見新安兵備鬆弛,心中憂慮,想著縣君恐怕還要藉助郭賊曹之力好生整頓一番呢。」

  郭通聞言,眼中精光一閃,順勢接話:

  「正是正是!不瞞二位,自曹縣尉上月病故,這三百縣兵暫由在下兼管。可在下一介文吏,何曾懂什麼練兵布陣?不過是勉強維持,不至散架罷了。如今縣君駕臨,又帶來文敏兄、元度兄這等軍中幹才,正是整頓武備、肅清匪患的良機啊!」

  他話說得漂亮,眼神卻偷偷觀瞧二人的反應。

  耿毅仿佛未覺,搖頭道:

  「郭賊曹有所不知,我二人奉命保護縣君,所求不過保得縣城周全,待時機成熟,再護衛縣君離開罷了,至於什麼剿匪,據聞連翟中郎都奈何不得,我等這百十來人,又頂個什麼用,平白送死罷了,以後莫再講什麼出城剿匪,以免惹得縣君不快。」

  郭通似才恍然大悟,趕忙多謝耿毅指點。

  話音剛落,營門外馬蹄聲驟起,如疾雨叩地。

  但見十餘騎奔雷般馳入轅門,當先一騎通體烏黑,神駿非凡,正是毛秋晴那匹烏騅。

  她今日未著甲冑,仍是一身黛青色窄袖胡服,長發束成男子髻式,以銀簪固定,額前綴著那枚火焰狀金飾。


  猩紅披風在身後獵獵飛揚,襯得她面容愈發清冷如霜。

  她身後十餘騎,雖作尋常打扮,卻個個腰背挺直,目光銳利,馬鞍旁懸掛的弓矢刀鞘在晨光下泛著幽光。

  更令人心驚的是,這些騎士控馬嫻熟,奔入營中後不等號令,便自發散開,隱隱將校場三面圍住,只留北面轅門。

  動作整齊劃一,顯是久經戰陣的精銳。

  毛秋晴勒住烏騅,目光掃過場內渙散的縣兵,最後落在檐下的郭通三人身上。

  她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逕自走到三人面前。

  「郭賊曹。」

  她開口,聲音清冽:

  「奉縣君令,自今日起,新安縣兵三百,由我暫領操訓事宜。」

  郭通忙躬身:「毛統領,卑職已等候多時,不知縣君有何具體示下?」

  毛秋晴從懷中取出一卷牒文,展開朗聲道:

  「縣兵三百,分作三隊。第一隊百人,由耿毅統領,專司弓弩騎射;第二隊百人,仍由郭賊曹統領,負責偵緝巡哨;第三隊百人,由郭邈統領,執掌軍紀城防。凡操訓、布防、調遣,皆須報我核准。」

  她頓了頓,目光如冰刃般掠過郭通:

  「縣君有言,新安匪患猖獗,前兩任縣令或死或走,足見武備不彰,若兵不能戰,匪至何以御之?民何以安之?故此番整訓,絕非兒戲,凡懈怠不從令者.......」

  她看了一眼郭邈腰間的鐵尺。

  「依軍法嚴懲。」

  郭通額角滲出細汗。他偷眼望向毛秋晴身後那些肅立的騎士,又看看營中自家那些歪斜懶散的兵卒,心中飛快權衡。

  不過片刻,他臉上已堆起恭順笑容,躬身道:

  「毛統領放心,卑職定當全力配合!縣君思慮周全,整軍經武實乃保境安民之要務,從今日起,這三百縣兵,唯縣尊與毛統領馬首是瞻!」

  毛秋晴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走向校場中央。

  耿毅與郭邈緊隨其後。郭通抹了把汗,也忙跟上去。

  晨光漸亮,校場上響起號令聲。

  毛秋晴帶來的十餘騎散入三隊,充作教頭。

  耿毅那隊最先動起來,他命人搬出營中僅有的四十餘張弓、三十餘副弩,又令兵卒折枝為箭,從站姿、挽弓、瞄準教起。

  他親自示範,弓開如滿月,箭出似流星,一箭正中五十步外草靶紅心,引得陣陣喝彩。

  郭邈那隊卻是肅殺。他命百人列隊,逐一查驗兵器甲冑。

  環首刀鏽蝕者,記名;

  皮甲繩絛斷裂者,記名;

  站立歪斜、交頭接耳者,記名。

  鐵尺雖未揮出,那沉冷目光卻比尺子更厲。

  不多時,隊中鴉雀無聲,人人挺直如松。

  郭通統領的偵緝隊最是尷尬。

  他本想敷衍了事,隨意安排些巡哨路線,奈何毛秋晴派來的十名教頭皆是沙場老卒,對地形、哨位、暗號、敵情判別如數家珍。

  郭通只得收起小心思,硬著頭皮跟著學起夜間潛行、痕跡辨認等技法。

  操練兩個時辰,日頭已近中天。

  營中三百兵卒雖仍顯生疏和叫苦不迭,隊列卻已齊整不少,呼喝聲也漸有氣勢。

  就在這時,轅門外傳來車馬聲。

  一輛黑漆雙轅馬車在十餘名衙役護衛下駛入營中,後面跟著數騎。

  馬車停穩,帘子一掀,王曜探身而出。

  他今日倒是穿了官服,黑介幘歪戴在頭上,青色細麻襴衫的領口松著,外頭那件鴉青緞面披風隨意搭在肩上,腰間的銀魚袋也系得歪斜。

  面色蒼白,眼下泛著青黑,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樣,下車時還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幸得旁邊衙役慌忙攙扶。

  吳質與孫宏緊隨其後下車。

  吳質穿著慣常的青色官袍,三縷長須在風中微動,見狀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孫宏則連忙上前,殷勤地托住王曜手臂:

  「縣君小心腳下!這營中地不平,莫要崴了。」


  王曜擺擺手,打了個哈欠,揉著額角抱怨:

  「練兵成效如何了,秋晴呢?叫她來見我。」

  毛秋晴已快步走來,見他這副形容,眼中閃過一絲好笑和無奈,仍是躬身:

  「縣君。」

  「秋晴啊。」

  王曜懶洋洋地伸了一個懶腰,目光在校場上掃了一圈,撇嘴道:

  「這鬧哄哄的,吵得本官頭疼,怎麼樣,這些兵……能用了麼?」

  毛秋晴簡略稟報了幾句分兵操練之事。

  王曜邊聽邊打哈欠,末了擺手道:

  「行了行了,這些瑣事你看著辦就好,本官就問你一句,這些兵練好了,能護得住縣衙麼?前兩任縣令,一個死了,一個跑了,本官可不想步他們後塵。」

  這話說得直白,語氣里滿是怕死之意。

  吳質與孫宏對視一眼,孫宏忙賠笑道:

  「縣君放心!有毛統領在,有這些精兵護衛,定能保縣城平安!」

  吳質也上前半步,溫聲道:

  「縣君體恤我等安危,實乃常情。只是整軍經武耗費錢糧,又恐驚動四方。依下官之見,不若先加強縣衙守衛,至於營兵操練,徐徐圖之即可。」

  王曜卻搖頭,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

  「徐徐圖之?本官昨夜做了噩夢,夢見匪徒衝進縣衙,刀都架脖子上了!吳縣丞,你是沒見那陣仗……唉,本官在長安時,就聽聞過那硤石堡匪賊,這新安地界,太不太平了!」

  他越說越激動,扯著披風領子:

  「你們瞧瞧這些兵,一個個蔫頭耷腦的,兵器鏽的鏽、斷的斷,真要有匪來了,指望他們?怕是跑得比本官還快!」

  這話說得難聽,校場上不少兵卒聽見,面露憤色,卻又不敢作聲。

  孫宏察言觀色,眼珠一轉,順著話頭道:

  「縣君說得是!這些兵是該好好練練,不過……練兵耗費甚巨,營中糧餉本就捉襟見肘,若再加操練,只怕……」

  「糧餉?」

  王曜瞪眼:「本官不管!你去庫里支取,不夠就向百姓加征!總之縣城安危要緊,你們看著辦!」

  他這話一出,連毛秋晴都忍不住蹙眉。

  吳質眼中卻掠過一絲瞭然,上前勸道:

  「縣君息怒,加征賦稅非同小可,易激民變。不若這般,下官先設法籌措些錢糧,供營兵操練之用。縣衙守衛,也可從縣兵中擇選精壯五十人,專司護衛,如此可保萬全。」

  王曜這才臉色稍霽,點頭道:

  「還是吳縣丞想得周到,那就這麼辦,挑五十個最能打的,交給李虎統領,日夜守在縣衙外頭。再將全縣的馬匹都給我集中起來,交由毛統領統一調配。」

  吳質聽聞他竟要搜羅全縣的馬匹,不由得蹙眉道:

  「縣君,搜羅全縣馬匹,營盤鋪得太大,只怕引起動亂吶!」

  王曜假裝思索一會兒,隨即無奈道:

  「那好吧,只搜羅戰馬,這個不可再延誤,而且至少要再湊齊兩百匹。」

  吳質趕忙和孫宏低語一陣,盤算眼下城中戰馬有一百五十多匹,再去民間徵用五十來匹,勉強也能湊齊,於是皆作揖稱是。

  見他倆再無異議,王曜心情大悅,轉而對毛秋晴道:

  「秋晴,其餘兵卒,你看著操練,不求他們能剿匪,只求匪來時能抵擋一陣,讓本官有工夫跑……有工夫調度!」

  他險些說漏嘴,忙改口,又掩飾性地咳嗽幾聲。

  毛秋晴垂眸應道:

  「遵命。」

  王曜又在校場上走了幾步,嫌地上泥濘,抬腳看了看沾滿濕泥的靴子,皺眉道:

  「這什麼鬼地方……行了,本官累了,回去歇著。秋晴,這兒交給你了,務必給本官練出一支能護城的兵來!」

  言罷,也不多看操練情形,轉身就往馬車走。

  孫宏連忙上前攙扶,吳質緊隨其後。

  登車前,王曜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對孫宏笑道:

  「對了,昨夜悅賓樓那個蘅娘……彈阮咸彈得不錯,孫主簿和吳縣丞有心了,本官承你們這份情。」


  孫宏眼睛一亮,陪笑道:

  「嘿嘿,縣君滿意就好!」

  吳質卻深深看了王曜一眼,沒說什麼。

  車駕緩緩駛出轅門,直至消失不見。

  吳質勒馬立在道旁,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孫宏湊過來,低笑道:

  「吳兄,這下可放心了?這小子就是個貪生怕死的公子哥兒。整兵不為剿匪,只為自保,咱們順著他意便是,哄高興了,萬事好說。」

  吳質捻著鬍鬚,緩緩道:

  「他若真只為自保,倒也罷了,就怕……」

  「怕什麼?」

  吳質搖頭:「沒什麼,你速派人去北郊大營,將今日之事告知翟斌。記住,只說王縣令整兵自保,莫提其他,看那老兒作何反應。」

  孫宏會意,策馬往縣衙去了。

  吳質獨自立在風中,望著新安縣城低矮的城牆,眼中神色複雜。

  方才王曜那番表現,看似合情合理,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那年輕縣令說話時,眼神偶爾飄向校場兵卒,那一掠而過的目光,似乎並非全然是恐懼和嫌惡。

  但轉念一想,或許是自己多疑了。

  一個養尊處優的丞相之子,被發配到這兇險之地,怕死惜命,再正常不過。

  .......

  縣衙後堂,日影西斜。

  王曜褪去官袍,只著靛藍色直䄌棉袍,坐在書案前翻閱這幾日積壓的文書。

  案上堆著卷宗,多是田賦、刑名、徭役等瑣事,他看得極快,不時提筆批註。

  蘅娘輕手輕腳端著一盞黑陶碗進來,碗中熱氣蒸騰,散發酸筍與薑片的辛香。

  「縣君,這是醒酒湯,奴家按您昨日說的方子熬的。」

  她聲音細柔,將陶碗小心放在案角。

  「您午膳用得少,飲些湯暖暖胃。」

  王曜抬頭,見她今日換了身素淨的藕色交領襦裙,外罩半舊鵝黃半臂,青絲松松綰成墮馬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面上未施粉黛,眼眶微紅,似是哭過,卻又強作平靜。

  「有勞。」

  王曜接過陶碗,啜了一口。

  湯水溫熱適口,酸辣適度,比昨日僕婦熬的細緻得多。

  蘅娘垂手立在旁,欲言又止。

  「有話但說無妨。」王曜放下陶碗。

  「奴家……奴家今早去灶房取炭,聽見兩個僕婦嚼舌根。」

  蘅娘聲音更低:「說、說吳縣丞和孫主簿在偏廳議論,道縣君整頓縣兵是……是貪生怕死,要抓兵權護著自己,還說您昨日宴上那番做派,全是裝的……」

  王曜聞言,不但不怒,反而笑了:

  「她們還說什麼?」

  蘅娘偷眼看他神色,見他並無慍色,才續道:

  「還說……說毛統領一個女子掌兵,不成體統。又說縣城有丁零兵足矣,縣兵再多也不濟事……奴家聽得心驚,趕忙避開了。」

  王曜點頭:「你做得對,日後若再聽見此類言語,只當未聞,切不可與人爭執,更不可外傳。」

  「奴家明白。」

  蘅娘輕聲應了,又遲疑道:

  「只是……縣君,您真要讓毛統領一個女子去掌兵麼?營中那些粗漢,怕是不服……」

  「不服?」

  王曜笑了笑:

  「今日校場上,我可沒看見有人敢不服?」

  蘅娘一怔,想起晨起時她悄悄躲在衙門內窺看,見毛秋晴策馬奔去的身影,頓時語塞。

  正此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毛秋晴推門而入,她手中拿著一卷名冊,見蘅娘在室內,腳步微頓,目光在案上那碗醒酒湯上掠過,面色微冷了幾分。

  蘅娘忙屈膝行禮:

  「毛統領。」

  毛秋晴淡淡「嗯」了一聲,又意味深長地看了王曜一眼。


  王曜頓時會意,溫聲對蘅娘道:

  「蘅娘,你先去歇息吧。」

  蘅娘抬頭,眼中水光微閃,欲言又止,終究只低聲道:

  「奴家……奴家熬了黍粥,蒸了鹽漬莧菜,還有兩張炙餅,都溫在灶上,縣君與毛統領若議事晚了,可用些墊飢。」

  言罷,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見她已然走遠,毛秋晴才逕自走到書案前,將名冊攤開:

  「縣兵三百,已按昨日商議分派完畢。耿毅查點兵械,弓弩七十七張,可用者五十五;環首刀兩百四十柄,鏽蝕過半;皮甲殘缺者約百副。郭邈整肅軍紀,責罰懈怠兵卒七人,隊主兩人,郭通那邊……」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王曜:

  「他倒是殷勤,主動請纓要帶人巡查城防,我已准了,只是此人圓滑太過,其心難測。」

  王曜接過名冊細看,聞言道:

  「郭通掌管刑名多年,又暫領縣兵,對新安各方勢力應是最熟。他今日態度恭順,未必全是被你帶來的悍卒所懾,或許……也在觀望。」

  「觀望什麼?」

  「觀望我等是籌謀剿匪,還是整軍自保;觀望縣衙之內作何反應,也觀望……我等是否值得投靠。」

  王曜手指輕叩名冊上郭通的名字。

  「他提及與郭邈同姓,看似套近乎,實是試探。郭邈拒之,他反鬆了口氣,若我等急於拉攏,他倒要疑心。」

  毛秋晴蹙眉:「你是說,此人可用?」

  「可用,但須慎用。」

  王曜沉吟:「我等初來,敵暗我明,若不能辨清敵友,貿然行動必遭反噬。郭通熟悉本地,若能為我所用,自是好事,但須先驗其心。」

  「如何驗?」

  王曜不答,轉而問道:

  「楊暉之事,可有消息?」

  毛秋晴唇角微抿,才道:

  「李虎已去楊家莊,按你吩咐,他扮作行商,以收購山貨為名接觸楊暉,約定今夜秘見。」

  王曜點頭:「好,楊暉是苦主,又與燕鳳有血仇,其言可信。且他楊家曾是本地鄉紳,對硤石堡地形、匪眾內情應有所知,今夜你與我一同見他。」

  毛秋晴應下,又想起一事:

  「我等今日整軍經武,想來北郊的那位翟中郎業已知曉。翟斌麾下丁零兵兩千,若他心生忌憚,恐生變故。」

  王曜冷笑:「翟斌若真與燕鳳勾結,見我整兵,警覺亦在預料之中。但他名義上仍是朝廷命官,駐防新安,斷不敢明著對我下手,最多是暗中給燕鳳報信,或唆使縣衙內應給我使絆子。」

  他走到窗邊,推開支摘窗。

  暮色已濃,遠處街巷漸次亮起燈火,更夫梆子聲隱隱傳來。

  「所以我們必須快。」

  王曜聲音低沉:「在翟斌、燕鳳反應過來之前,摸清底細,織網張羅,待時機成熟,一擊中的。」

  毛秋晴走到他身側,望著窗外夜色,輕聲道:

  「你昨夜未睡好,今日又勞神,不如先用晚膳,再等虎子和楊暉。」

  王曜轉頭看她,見她側臉在暮色中柔和了些許,眼中冷冽也化開幾分,不由微笑:

  「好。」

  二人正要喚人傳膳,忽聽院牆外傳來幾聲鷓鴣鳴叫,兩短一長,再兩短一長。

  毛秋晴眸光一凝:

  「是李虎的信號,他帶楊暉到了。」

  王曜神色肅然,快步走到門前,卻又頓住,回頭對毛秋晴低聲道:

  「你從側門引他們進來,我去後院柴房等候,那裡僻靜,不易引人注意。」

  毛秋晴點頭,身形一閃便沒入廊下陰影中。

  王曜吹熄案上燈燭,只留牆角一盞銅燈,微光昏黃。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袍,推開後門,悄然走向後院那間堆放雜物的柴房。

  夜風拂過,院中老槐樹枝葉沙沙作響。

  遠處街巷,更夫梆子聲不緊不慢,已是戌時三刻。

  柴房木門輕啟,一道魁梧身影率先閃入,正是李虎。

  他仍作行商打扮,連鬢短須上沾著夜露,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隨即側身讓開。

  一個穿著青色裋褐、頭裹葛巾的年輕男子低頭跟入。

  他身形瘦削,面色蒼白,唯有一雙眼灼灼如焚,進門後便抬頭看向王曜,隨即「撲通」跪倒,以額觸地,聲音哽咽:

  「草民楊暉……叩見縣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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