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王永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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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時將至,日影西斜,安仁里巷陌間浮動著炊煙與歸人的聲息。

  王曜宅邸門前,門房張伯正拿著笤帚,慢吞吞地清掃階前落葉。

  忽見巷口轉來一輛半舊的青幄安車,車前並無儀仗,只跟著兩名青衣小帽的健仆。

  車至門前停穩,先下來一位年約三旬的婦人,身著靛青色菱紋綺緞褶裙,外罩一件半舊的石青色素綈半臂,發梳端莊的蔽髻,僅簪一支素銀步搖並兩朵小小的銀箔菊花,面容溫婉,眉宇間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淡淡愁緒。

  她回身,從車內扶下一名男子。

  這男子看年紀也在三十上下,身材適中,面容敦厚,微須,穿著一件半舊的深青色細麻直裰,腰束普通的黑色革帶,除了一枚材質尋常的青玉帶鉤外,別無飾物,頭上亦只戴著士人常見的黑色卷檐幞頭。

  他手中提著一個不大不小的青布包裹,看上去與尋常訪客無異,只是步履間自有一股沉穩氣度。

  那男子走到門前,對張伯拱手一禮,聲音平和:

  「老人家,煩請通傳,扶風太守王永,借內子郭氏,特來拜會貴府王參軍。」

  張伯雖老眼昏花,卻也看出這兩人衣著雖不顯赫,然氣度不凡,尤其那「扶風太守」四字,讓他心頭一跳,不敢怠慢,忙放下笤帚還禮:

  「貴客稍候,老朽這便去通傳。」

  說著,轉身快步向內院走去。

  內院東廂房裡,董璇兒正與陳氏逗弄著榻上的祉哥兒。

  祉哥兒穿著杏子黃的小襖,揮舞著藕節般的手臂,咿呀作聲。

  碧螺在一旁整理著幾件新縫製的小兒衣物。

  陳氏今日穿著一件赭色麻布褶裙,外罩蟹殼青半臂,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洋溢著含飴弄孫的滿足笑容。

  「娘,您看祉兒這小手,多有勁兒。」

  董璇兒指著兒子試圖抓住陳氏手指的模樣,笑吟吟道。

  她今日穿著一身家常的淺碧色綾緞褶衣,未施粉黛,髮髻松松綰著,只插著一根赤金簪子,產後休養得當,容顏愈發嬌艷。

  陳氏樂得合不攏嘴,輕輕握住孫兒的小手:

  「像他爹,曜兒小時候也是這般……」

  話未說完,便見張伯有些匆忙地走到門外廊下,隔著竹簾稟道:

  「老夫人,少夫人,門外有客來訪。」

  董璇兒抬眼,見張伯神色有異,問道:

  「是何人?」

  張伯回道:「來人自稱是扶風太守,王永王公,攜夫人前來拜會。」

  「扶風太守王永?」

  董璇兒微微一怔,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

  她迅速在腦中搜尋著關於此人的信息。

  扶風太守……王永……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猛然間,她想起父親董邁離京前那番密談,心頭劇震——王永,這不正是已故丞相王景略公的長子嗎?!

  他……他怎麼會突然來訪?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婆婆陳氏。

  只見陳氏在聽到「王永」二字時,臉色驟然一變,原本紅潤的面龐瞬間失去了血色,握著孫兒的手也不自覺地收緊,引得祉哥兒不適地扭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哼聲。

  陳氏恍若未覺,眼神直直地望著前方,仿佛穿透了牆壁,看到了某些塵封已久的往事,嘴唇微微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董璇兒見婆婆如此失態,心下更是瞭然,同時也湧起一股強烈的擔憂。

  她強自鎮定,對張伯吩咐道:

  「快,快請客人到正堂奉茶,就說老夫人與我即刻便到。」

  又對碧螺使了個眼色:

  「碧螺,你去幫著張伯招待,千萬不可怠慢。」

  碧螺是個機靈的,見主母神色凝重,連忙應了聲「是」,快步跟著張伯出去了。

  董璇兒這才起身,走到陳氏身邊,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低聲道:

  「娘,您……還好嗎?」

  陳氏仿佛被這一聲喚醒,猛地回過神,眼中掠過一絲驚慌,反手抓住兒媳的手,力道之大,讓董璇兒微微吃痛。


  「璇兒……他……他們……」

  陳氏的聲音帶著顫抖:

  「他們怎麼會來?曜兒……曜兒他知道嗎?」

  董璇兒安撫地拍著婆婆的手背,柔聲道:

  「娘,您先別慌,夫君應是不知道此事的,否則定會與我們先說。既然人家親自上門,禮數周到,我們也斷沒有將人拒之門外的道理。無論如何,先見了面再說,看看他們來意如何。」

  她頓了頓,聲音更緩:

  「況且,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陳氏看著兒媳沉靜的面容,深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狂跳的心,終是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是福不是禍……是禍……」

  她沒再說下去,只是慢慢鬆開了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和髮髻,試圖恢復平日的鎮定,但那微微顫抖的手指卻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

  董璇兒也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又從碧螺方才整理的衣物中,特意選了一件繡工最精緻的百福紋錦緞小襖,給祉哥兒換上,這才與陳氏一起,抱著孩子,向正堂走去。

  正堂之內,王永與郭氏已被引至上座。碧螺奉上了新煎的茶湯,茶香裊裊。

  王永目光平和地打量著這間不算寬敞卻收拾得乾淨整潔的堂屋,陳設簡單,並無奢靡之氣,心下暗暗點頭。

  郭氏則安靜地坐在一旁,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姿態端莊,只是偶爾抬眼看向門口時,眼中帶著一絲期盼與緊張。

  腳步聲傳來,王永與郭氏同時起身。

  只見董璇兒扶著陳氏步入堂內,陳氏懷中抱著一個裹在錦緞襁褓里的嬰孩。

  王永的目光首先落在陳氏臉上。

  儘管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風霜的痕跡,鬢角也已染上霜華,但那眉眼輪廓,依稀還能看出當年那個溪邊採藥少女的清秀模樣。

  他心中百感交集,上前一步,對著陳氏便是深深一揖:

  「晚生王永,見過……夫人。」

  他斟酌了一下稱呼,最終選擇了較為穩妥的「夫人」。

  郭氏也跟著夫君,向陳氏斂衽一禮,姿態優雅。

  陳氏見到王永,又是一陣恍惚。

  眼前這敦厚沉穩的男子,眉宇間竟與記憶深處那個疏狂不羈的「捫虱散人」有著幾分神似,尤其是那挺直的鼻樑和沉靜時的眼神。

  她喉頭哽咽,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只得側身避了半禮,聲音微啞:

  「王……王太守……折煞民女了,快請起。」

  董璇兒在一旁適時開口,聲音清越又不失柔婉:

  「妾身董氏,見過王太守,王夫人。不知二位貴客蒞臨,未曾遠迎,還望恕罪。」

  她說著,也向王永夫婦行了一禮,舉止落落大方。

  王永直起身,看向董璇兒,見她容貌明麗,氣度從容,懷中嬰孩更是玉雪可愛,心中不由生出幾分好感,忙道:

  「王夫人客氣了,是永唐突來訪,打擾府上清淨才是。」

  他的目光隨即被陳氏懷中的孩子吸引,那孩子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望著他,不哭不鬧。

  郭氏也上前一步,目光柔和地落在祉哥兒身上,輕聲贊道:

  「好俊俏的孩兒。」

  說著,她從隨身攜帶的青布包裹中,取出幾件物事,卻是一套做工極為精細的淺藍色軟綢小兒褶褲,上面以同色絲線繡著暗色的瑞獸圖案,針腳細密均勻;

  還有一隻小巧玲瓏的布老虎,以黃黑兩色綢緞縫製,虎目以黑曜石點綴,栩栩如生;

  另有一個打磨得光滑鋥亮的銀質長命鎖,樣式古樸。

  「些許薄禮,是給府上小郎君玩耍穿戴的,不成敬意,還望夫人與王夫人笑納。」

  郭氏將禮物遞給董璇兒,語氣懇切。

  這些禮物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既不顯奢華招搖,又透著實實在在的關愛。

  尤其那套小兒衣物,尺寸竟像是比著祉哥兒現在的身量做的。

  董璇兒心中微動,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雙手接過,鄭重謝道:

  「王夫人費心了,如此厚禮,妾身與孩兒愧不敢當。」


  「區區玩物,何足掛齒。」

  郭氏微微一笑,目光依舊流連在祉哥兒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憐愛的神情。

  「小郎君瞧著便是個有福氣的,不知……取了名諱不曾?」

  陳氏此時情緒稍定,聞言答道:

  「取了,他外祖父給取的,單名一個『祉』字,王祉。」

  「祉……福祉綿長,好名字。」

  王永點頭贊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

  他復又看向陳氏,語氣愈發溫和:

  「永今日冒昧前來,一則是聽聞王參軍太學卒業,特來道賀;二則……」

  他略一沉吟,似乎在斟酌詞句。

  「也是奉了先父遺命,前來尋訪故人,確認一門親緣。」

  「先父遺命?尋訪故人?」

  陳氏的心猛地揪緊,聲音帶著一絲些微的顫抖。

  王永神色變得肅穆,緩緩道:

  「先父在世時,曾對永言及,當年於華山雲溪村隱居之際,結識一位採藥為生的阿陳姑娘,性情靈秀,堅韌善良。彼時先父得遇明主,邀阿陳姑娘同赴長安,卻被婉拒。先父心中雖憾,卻尊重其志,黯然離去。彼時……先父並不知阿陳姑娘已懷有身孕。」

  陳氏聽到這裡,淚水已在眼眶中打轉,她強忍著不讓它落下。

  王永繼續道:「直至一年後,先父心中始終牽掛,放心不下,特遣可靠之人再赴雲溪村探訪,方知阿陳姑娘的母親已然病故,而阿陳姑娘本人……亦因身懷六甲,不容於鄉里,不知所蹤。先父聞此訊息,痛悔不已,深知阿陳姑娘腹中骨血,必是王家血脈。此後多年,先父雖位居宰輔,政務繁忙,然始終未曾放棄尋訪,每每念及,常鬱鬱不樂,引為平生最大憾事。臨終之前,更是再三囑咐永與諸弟,務必設法尋回流落在外的骨血,認祖歸宗,以慰他在天之靈。」

  這番敘述,將當年那段無疾而終的情緣與後來的尋覓之苦娓娓道來,既解釋了王猛為何臨終仍惦念陳氏母子,也表明了王家認親的誠意與決心。

  陳氏聽得心如刀絞,二十多年來的委屈與辛酸仿佛找到了宣洩的出口,淚水終於無聲滑落。

  董璇兒亦是動容,她輕輕握住婆婆的手,給予無聲的安慰。

  王永看著陳氏,語氣更加懇切:

  「夫人,先父去後,永謹記遺命,多方打探,然人海茫茫,一直未有確切消息。直至數月前,蒙天王告囑,方知曜弟與二位之消息。後聞曜弟入太學,才華橫溢,更得太學祭酒王公與天王賞識,其相貌氣度,隱約有先父當年之風……永心中便愈發確定。只是事關重大,未得確證,不敢貿然相認。今日冒昧前來,便是想向夫人求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氏,委婉問道:

  「不知……不知夫人手中,可還留有當年……那位故人所贈之物?或是其他可資印證的信物?」

  信物?陳氏聞言,下意識地抬手,似乎想往懷中摸索,但又停住,神情有些茫然,仿佛沉溺在過往的回憶中,一時未能回神。

  就在這時,董璇兒腦中靈光一閃,猛然想起前些日子陳氏拿給他們的玉佩,她定了定神,對陳氏輕聲道:

  「娘,夫君晨起沐浴時,不是將那枚玉佩解下了嗎?此刻應在房內,是否……可取來一觀?」

  陳氏渾身一震,仿佛被點醒,她抬眼看向董璇兒,眼中帶著詢問,又帶著一絲期盼與恐懼交織的複雜情緒。

  最終,她對著兒媳,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董璇兒得了默許,立刻對碧螺道:

  「碧螺,快去郎君房中,將床頭那個黑漆小匣取來,要快!」

  碧螺應聲,快步離去。

  堂內一時陷入寂靜,只聞幾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王永與郭氏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緊張與期待。

  不多時,碧螺捧著一個小巧的黑漆木匣回來。

  董璇兒接過,在陳氏默許的目光下,輕輕打開匣蓋。

  只見匣內紅綢襯底上,安然躺著一枚形制古樸的橢圓形玉佩,玉質溫潤,中間夾雜些許淡青絮狀紋理,正是那枚刻有「捫虱散人」的玉佩。

  董璇兒小心翼翼地將玉佩取出,遞到王永面前。


  王永的目光一接觸到那玉佩,瞳孔便猛地收縮。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過玉佩,指尖在那熟悉的形制和玉質上摩挲,隨即翻轉玉佩,目光死死地盯住了背面那四個剛勁有力的篆體小字——捫虱散人。

  「是它……果然是它!」

  王永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他猛地抬頭看向郭氏。

  「夫人,快!快將你那塊也取出來!」

  郭氏也是神色激動,連忙從自己腰間貼身取下一枚用絲絛繫著的玉佩。

  那玉佩的形制、大小、玉質,竟與王永手中那塊幾乎一模一樣!同樣是一塊橢圓形韘佩,同樣夾雜淡青絮狀紋理,唯一不同的是,郭氏這塊玉佩的背面,刻的是「景略」二字,乃是王猛的表字。

  王永將兩塊玉佩並排放在掌心,遞給陳氏和董璇兒看。

  只見兩塊玉佩無論是玉料、做工、磨損程度,甚至那淡青紋理的走向,都如出一轍,分明是同一塊玉料所出,同一匠人所制,一塊刻別號,一塊刻表字,乃是王猛生前隨身佩戴的一對玉佩!

  「不會有錯!絕不會錯!」

  王永的聲音因激動而略顯沙啞。

  「這『捫虱散人』玉佩,乃是先父未出仕前最常佩戴之物,以不忘布衣之時。另一塊『景略』玉佩,則隨先父入朝,直至臨終……這對玉佩,乃是最好的憑證!」

  他看向陳氏,眼中已滿是篤定與難以言喻的親近之情。

  「夫人,曜弟……他確是先公之子,是我王永如假包換的親兄弟!」

  郭氏也已是淚光閃爍,她看著那兩枚玉佩,又看向陳氏和董璇兒懷中的孩子,哽咽道:

  「蒼天有眼……公公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我們……我們終於找到四弟了……」

  她這一聲「四弟」,自然是按王猛諸子排序,王永居長,次為王皮,再次為王休,王曜當為第四。

  至此,所有疑慮煙消雲散。

  信物的鐵證,加上王永方才情真意切的敘述,徹底證實了王曜的身世。

  陳氏看著那兩枚並排的玉佩,聽著王永夫婦那一聲「兄弟」、「四弟」,積壓了二十多年的情感閘門轟然打開。

  她不再壓抑,任由淚水奔涌而出,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辛酸,更多的是釋然、是激動、是一種漂泊半生兒子終於找到歸屬的複雜情感。

  董璇兒看著這感人至深的一幕,心中亦是感慨萬千,她抱著祉哥兒,對小傢伙輕聲道:

  「祉兒,你看,這是你大伯父,大伯母……」

  這時,碧螺端著新煎的茶和幾樣茶點進來。

  茶點是新蒸的雕胡米糕,摻了棗泥,還有一碟酥脆的芝麻胡餅,一碟時令果品。

  董璇兒親自為王永夫婦奉茶,氣氛已與先前大不相同,充滿了親人相認的溫暖與激動。

  郭氏接過茶盞,目光卻依舊不時溫柔地飄向董璇兒懷中的祉哥兒,見她抱著孩子有些吃力,便柔聲道:

  「璇兒妹子若不嫌棄,可否讓嫂嫂抱抱祉哥兒?」

  她已自然而然地改了稱呼。

  董璇兒微笑著將孩子遞了過去:

  「有勞嫂嫂了。」

  郭氏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柔軟的小身軀,動作雖略顯生疏,卻極其輕柔。

  她低頭看著祉哥兒純淨無邪的睡顏,眼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喜愛與一絲屬於母性的光輝。

  她輕輕晃動著臂彎,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旋律古老的關中搖籃曲,聲音低回婉轉,充滿了慈愛。

  陳氏看著這一幕,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

  她想起自己當年獨自生下王曜、艱難撫養的歲月,再看眼前這位端莊嫻雅的兒媳(指郭氏),對孫兒流露出如此真摯的疼愛,心中對王猛家族那最後一絲隔閡,也終於冰消瓦解。

  王永見時機差不多,便起身告辭:

  「夫人,璇兒妹子,今日相認,永心愿已了,心中激動,難以言表。待子卿弟歸來,煩請轉告,永在尚冠里寒舍,隨時恭候兄弟蒞臨。家中二弟皮、三弟休,亦翹首以盼,期盼與四弟團聚。」

  他將住址再次詳細告知。

  陳氏與董璇兒將王永夫婦送至二門。


  臨別前,郭氏又依依不捨地親了親祉哥兒的小臉蛋,才對董璇兒低聲道:

  「妹子,日後我們便是一家人了,定要常來常往。」

  董璇兒心中暖融,點頭應下:

  「一定,嫂嫂放心。」

  送走王永夫婦,婆媳二人回到正堂,看著案上那對並排放置的玉佩和王永夫婦帶來的禮物,心潮依舊難以平靜。

  陳氏撫摸著那方「捫虱散人」的玉佩,喃喃道:

  「他……他竟一直惦念著我們……還讓兒子們來找……」

  淚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視線,但這一次,嘴角卻帶著一絲欣慰的笑意。

  董璇兒攙扶著婆婆,輕聲道:

  「娘,這是大喜事,夫君他……知道了,也一定會很高興的。」

  直至酉時三刻,暮色漸濃,宅門外終於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與張伯開門問候的聲音。

  是王曜從宮裡回來了。

  董璇兒與陳氏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如釋重負卻又更加複雜的情緒。

  董璇兒整理了一下心情,抱著孩子,與婆婆一同迎向門口。

  只見王曜穿著那身赤色暗紋袍服,步履沉穩地踏入院中。

  他臉上帶著一絲宮城覲見後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清亮。

  看到母親和妻子皆立於堂前,他微微一愣,隨即笑道:

  「娘,璇兒,你們怎麼都出來了?可是等急了?」

  他的目光落在董璇兒懷中的兒子身上,笑意更深。

  「祉兒今日可乖?」說著便上來逗弄王祉。

  董璇兒與陳氏對視一眼,遂對王曜道:

  「夫君,王丞相長子,扶風太守王永夫婦,適才過府認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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