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司馬晨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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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二十七日,寅正三刻,秋露未晞。

  安仁里宅邸東廂內,一對兒臂粗的赤色龍鳳喜燭燃至半截,燭淚堆疊如珊瑚小丘,將室內映得暖融透亮。

  王曜立於房中央,已沐浴薰香過,中單雪白,董璇兒正為他穿著那身赤色袍服。

  這袍服乃去歲上林苑醉歸後,王曜留宿董府時董璇兒所贈。

  其色並非正紅,而是略深沉的朱磦色,以冀州一帶的優質魯縞為底,觸手細膩溫潤,卻並無過多繁複刺繡紋樣,僅在交領、袖緣及袍服下擺處,以同色絲線暗織連綿雲氣紋,行走間光線流轉,方顯隱約華彩。

  董璇兒指尖靈巧地為他繫緊腰間的白色革帶,帶上無飾,唯正中一枚青玉帶鉤,雕作簡約的螭首形制。

  她退後半步,仔細端詳,又俯身替他理了理袍角和腰間象徵他「羽林郎」身份的銀魚袋,確保其垂順妥帖,無一絲褶皺。

  旁邊還放著一根與袍服同色的錦帶,以及一雙乾淨的雲頭履。

  「夫君穿此袍,甚為合宜。」

  她輕聲道,眼中含著滿意與一絲深藏的緊張。

  「今日御前親試,天王駕前,望夫君從容應對,莫負所學。」

  王曜握住她微涼的手,點了點頭。

  此時,陳氏抱著已醒來的祉哥兒進來,小傢伙穿著新做的杏子黃綾緞棉襖,戴著虎頭帽,黑亮的眼睛好奇地轉著。

  王曜接過兒子,親了親他溫熱的小臉,又將他還給母親,鄭重道:

  「娘,璇兒,我去了。」

  ......

  辰時初刻,天色青灰,宮城司馬門外已是人影憧憧。

  五十名太學生皆已到齊,按榜上次序列隊靜候。

  人人皆褪去了平日青衿,換上了各自最好的衣袍,雖形制、色澤、質料各異,然皆努力維持著士人的莊重儀態。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澡豆清香與皂角氣味,混雜著秋晨的寒意與年輕學子們抑制不住的激動喘息。

  呂紹穿著一身簇新的寶藍色聯珠對鴨紋蜀錦襴衫,領緣袖口以銀線密繡纏枝蔓草,腰束金玉蹀躞帶,帶上懸著錦囊、算袋一應物事,圓胖的臉上因疾走而泛著紅光,正不住踮腳張望。

  他身側的楊定,則是一襲玄色暗花綾緞缺胯袍,外罩一件赭石色卷草紋緙絲半臂,足蹬烏皮靴,雄健挺拔,相較於呂紹的躁動,他顯得沉穩許多,只一雙虎目精光閃動,掃視著巍峨的宮門與肅立的甲士。

  徐嵩依舊素淨,一身雨過天青色的細麻襴衫,漿洗得挺括,僅腰間一枚羊脂白玉佩,溫潤含蓄,與他沉靜的氣質相得益彰。

  他正與身旁的邵安民低聲交談,邵安民穿著件半新的靛藍地菱紋綺袍,聞言頻頻點頭。

  胡空站在稍後位置,他身上是一件明顯漿洗過多、顏色已顯發白的深青色麻布袍,肘部有細密針腳補痕,但收拾得極為乾淨整潔,雙手緊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既含期待又帶忐忑。

  權宣褒與韓范立於隊列前列。

  權宣褒身著絳紫色團窼對孔雀紋彩錦襴袍,頭戴玉冠,腰懸玉佩,顧盼間自有世家子弟的雍容氣度。

  韓范則是一身墨綠色龜背紋綾緞直綴,面容清雋,神色平靜,只目光偶爾掠過宮牆雉堞,若有所思。

  韋謙今日亦精心打扮,一身石榴紅地纏枝牡丹紋胡綾窄袖袍,領口翻出雪白的狐腋裘毛,頭髮以金冠束起,顯得格外精神煥發,正與周圍幾個相熟的勛貴子弟談笑,聲音不高,卻足以引人側目。

  尹緯站在王曜身側稍後,依舊是他那身洗得發白、邊緣已見磨損的青色舊袍,虬髯修剪得整整齊齊,襯得面容愈發清癯冷峭。

  他默然佇立,對周遭的喧嚷與華服視若無睹,只目光偶爾掃過司馬門樓那沉重的門釘與高懸的匾額,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譏誚。

  王曜的到來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他這身暗織雲紋的赤色袍服,在眾多或華麗或樸素的衣冠中,因其色澤的沉穩與質料、剪裁的講究,反而顯得卓爾不群。

  加之他本就身形挺拔,氣度沉靜,經蜀中戰火與撫軍將軍府砥礪,眉宇間更添了一份超越年齡的凝練,頓時吸引了諸多目光。

  「子卿!這邊!」

  呂紹最先看到他,連忙揮手,胖臉上堆滿笑意。


  楊定、徐嵩等人也紛紛投來目光,點頭致意。

  權宣褒亦轉身,對王曜拱手笑道:

  「子卿兄今日神采奕奕,這身袍服甚為相稱。」

  王曜從容還禮,步入隊列前列自己的位置,與楊定、徐嵩、尹緯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辰時正刻,宮門洞開些許,司業盧壺身著深青色司業官袍,頭戴進賢冠,冠梁兩道,腰懸銀魚袋,在一名身著黑色袴褶、頭戴平巾幘的謁者引領下,步履沉穩地走出司馬門。

  他目光如電,掃過肅立的五十名學子,見無人缺席遲到,神色稍緩。

  「諸生聽令!」

  盧壺聲音清朗,在晨風中傳開。

  「依次上前,驗看結業文牒,核對身份籍貫,不得有誤!」

  學子們立刻屏息凝神,按名次魚貫上前。

  兩名身著絳色吏服、頭戴黑介幘的尚書台令史,早已在門內設下案幾,仔細查驗每人遞上的太學結業文牒,並與手中名冊比對,間或低聲詢問一兩句。

  甲士按刀侍立兩側,目光銳利,氣氛肅穆。

  王曜率先遞上文牒,那令史驗看無誤,在其名旁以硃筆勾勒,沉聲道:

  「弘農王曜,驗訖。」

  聲音不高,卻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王曜微微一揖,退至一旁等候。

  接著是韓范、徐嵩、權宣褒……流程井然有序。

  輪到呂紹時,他略顯緊張地遞上文牒,那令史多看了他一眼,方才勾畫,呂紹鬆了口氣,胖臉上重現笑容,快步走到王曜身邊,低聲道:

  「可算過關了,這陣仗,比結業考還唬人。」

  待到尹緯,那令史驗看其文牒,又抬眼看了看他冷峭的面容和略顯寒酸的舊袍,動作微頓了一下,方才落筆。

  尹緯面色不變,默然退開。

  所有人驗看完畢,盧壺再次清點人數,確認無誤,對那謁者點了點頭。

  謁者躬身一禮,轉身引路。

  「隨我來。」

  盧壺對眾學子沉聲道:

  「入宮之後,謹言慎行,目不斜視,步趨有序,違者嚴懲不貸!」

  眾人凜然應諾,排成兩列縱隊,跟隨盧壺與謁者,踏入了那道象徵著帝國權力核心的司馬門。

  入門之後,並非直接便是宮闕重重,而是一處極為開闊的廣場,地面以巨大的青石板鋪就,平整如鏡,映著天光。

  廣場盡頭,又是一道更為高大雄偉的宮牆與門樓,那便是真正的宮城禁地。

  廣場兩側,建有長長的廊廡,廊柱皆漆朱紅色,屋頂覆以黑瓦,肅穆非常。

  甲士巡邏的隊伍手持長戟,步履鏗鏘,金屬甲葉碰撞之聲在空曠的廣場上迴響,更添威嚴。

  穿過第二道宮門,景象豁然一變。

  眼前是高聳的殿閣樓台,鱗次櫛比,飛檐反宇,鉤心斗角。

  宮殿多以赤色為主調,楹柱朱紅,牆壁則多施以白色堊土,黑白紅三色對比鮮明,在秋日晴空下顯得壯麗而森嚴。

  殿頂覆以厚重的黑色陶瓦,瓦當多飾以猙獰的獸面紋或繁複的雲紋,檐下斗拱層層疊疊,承托起深遠壯闊的出檐。

  隊伍沿著一條可供車馬通行的中央御道緩緩前行。

  御道兩側,每隔十步便有一對高大的青銅朱雀燈座,雖在白日未燃,其造型古奧,羽翼舒張,亦顯天家氣派。

  道旁遍植松柏,雖已深秋,依舊蒼勁翠綠。

  更有諸多叫不出名字的奇花異草,點綴於假山亭榭之間,雖不及春夏季繁盛,亦有經霜不凋者,為這肅殺之境增添了幾分生機。

  偶爾有身著各色官袍、頭戴進賢冠或貂蟬冠的官員,在手持拂塵的宦官引導下,步履匆匆地經過,見到他們這一隊學子,或投來好奇一瞥,或視若無睹。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與秩序感,仿佛每一寸土地、每一縷空氣都浸透著權力的氣息。

  呂紹忍不住低聲對身旁的王曜道:

  「子卿,這宮城可真大,比咱們太學……」

  話未說完,前方便傳來盧壺一聲輕微的咳嗽,他立刻噤聲,縮了縮脖子。


  楊定倒是目不斜視,只以極低的聲音對徐嵩道:

  「聽聞太極殿前廣場,可容萬人朝會,不知比此處又如何。」

  徐嵩輕聲應道:「《三輔黃圖》有載,漢時未央宮前殿,'東西五十丈,深十五丈,高三十五丈。'秦宮承漢制,想必太極殿亦相去不遠。」

  尹緯在旁冷冷接口:

  「殿宇再高,亦需賢才支撐。否則,不過是土木衣綺繡罷了。」

  其聲雖輕,卻如冰珠落玉盤,引得近處的韋謙、韓范皆側目,韋謙嘴角微彎,似有不以為然,韓范則默然不語。

  胡空與邵安民走在隊伍中段,皆被這宮闕氣象所懾,不敢多言,只默默觀察,心中波瀾起伏。

  權宣褒則努力保持著鎮定,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那些華麗的殿宇裝飾與過往官員的服飾所吸引。

  盧壺不時回頭,以目光警示交談的學子,確保隊伍肅靜。

  又穿過幾重門戶,繞過數座偏殿,引路的謁者終於在一座宏偉宮殿的側門前停下。

  此殿雖非正殿,然規模亦是不凡,殿前廊柱需數人合抱,檐下懸著一塊匾額,以秦篆書「太極東堂」四字,字跡雄渾有力。

  殿門緊閉,門前侍立著數名身著絳色朝服、頭戴貂蟬冠的高級宦官,以及一隊手持長戟、面容肅殺的殿前衛士,氣氛比之外間更為凝重。

  盧壺整了整衣冠,上前與為首的一位面白無須、年約四旬的宦官低聲交談幾句,那宦官微微頷首,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眾學子,尖細的嗓音響起:

  「諸生在此靜候宣召,不得喧譁!」

  眾人於是屏息靜氣,列隊於東堂外的丹墀之下。

  秋陽漸高,映照著殿宇的琉璃瓦,反射出耀目的金光。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檀香、墨香與陳舊木料的特殊氣味,那是權力中心獨有的味道。

  等待的時間仿佛格外漫長,只能聽到風吹過殿角銅鈴的清脆聲響,以及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那沉重的殿門終於緩緩自內開啟,先前那宦官出現在門口,朗聲宣道:

  「宣太學卒業諸生五十人,入東堂覲見!」

  盧壺立刻回身,對眾學子肅容道:

  「整理衣冠,隨我入內!」

  眾人皆深吸一口氣,再次檢查自己的袍服冠帶,確認無誤後,懷著緊張、激動與敬畏混雜的心情,低眉垂首,跟著盧壺,邁步踏入了太極殿東堂。

  東堂之內,光線相較於室外略顯幽暗,卻自有一種莊嚴肅穆之氣。

  地面鋪設著光滑如鏡的金磚,映照著從高窗透入的天光。

  殿柱皆以朱漆,上承彩繪藻井,圖案繁複,有日月星辰、雲氣仙靈,色彩雖歷經歲月,依舊斑斕。

  殿內空間開闊,兩側陳設著青銅仙鶴燈座、瑞獸香爐,裊裊青煙自獸口中吐出,散發出寧神靜氣的檀香氣味。

  殿中上首,設有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嵌螺鈿御座,此時卻空置無人。

  御座右側,另設一席,端坐著一位年約三旬八九的男子。

  只見此人身穿一襲深青色細麻直裰,外罩玄色半臂,腰間束著尋常的革帶,除了一枚代表身份的金魚袋外,再無多餘飾物。

  他未戴冠冕,僅以一根普通的青玉簪束髮,面容與天王苻堅有五六分相似,卻更為俊美清朗,膚色白皙,鼻樑高挺,一雙鳳目深邃明亮,顧盼間睿智光華流轉,唇上蓄著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短髭,更添幾分成熟穩重的氣度。

  他身姿挺拔,雖安坐席上,亦如蒼松臨淵,淵渟岳峙,正是進京述職的陽平公、冀州刺史苻融。

  御座左側,坐著一位年約五旬的老臣。

  此人面容清瘦,目光銳利,身著紫色官袍,頭戴進賢冠,腰懸金魚袋,正是權宣褒之父、尚書令權翼。

  他坐姿端正,不怒自威,一雙洞察世事的眼睛緩緩掃視著入內的學子。

  在苻融座席稍下首的位置,設著一張小一些的檀木坐榻,舞陽公主苻寶正安靜地跪坐於其上。

  她身著月白地繡淡碧折枝玉蘭紋綾緞長裙,長發綰成端莊的凌雲髻,簪著那支青玉步搖,神色恬靜,目光低垂,纖纖玉指輕搭在膝前。

  當學子們的目光落在那空置的御座上時,堂內頓時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不少人臉上都露出了明顯的錯愕與疑惑之色。

  呂紹忍不住低呼出聲:

  「天王陛下他……」

  話未說完,便被身側楊定以眼神制止。

  徐嵩面露訝異,與王曜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權宣褒眉頭微蹙,韓范神色依舊平靜,但目光中亦閃過一絲不解。

  胡空更是怔在原地,幾乎忘了行禮。

  就連司業盧壺,雖然依舊保持著官儀,但眉宇間也掠過一絲意外。

  待盧壺引著五十名學子按序站定,準備要行叩拜大禮之時,卻被苻融抬手止住:

  「諸生不必多禮。」

  眾人遂又起身,垂手恭立,堂內氣氛帶著幾分微妙的凝滯。

  苻融這才緩緩開口,目光溫和地掃過全場:

  「諸生可是在疑惑,為何是孤在此相候,而非天王陛下親臨?」

  他的聲音在殿中迴蕩,所有學子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王曜抬目望去,只見苻融鳳目中帶著瞭然,繼續道:

  「天王聖體,前日偶感風寒,御醫囑咐需靜養數日。然陛下求賢若渴,心系諸生前程,不願因微恙而耽誤掄才大典,故特命孤和左僕射代為考校。」

  權翼此時亦開口,聲音沉穩有力:

  「此次親試關係重大,陛下特命老夫與陽平公共同主持,務求公正。」

  他的目光銳利掃過眾學子:

  「望諸生盡展所學,勿負聖恩。」

  二人這番話既解釋了緣由,又表明了苻堅對此次親試的重視。

  堂內原本有些躁動不安的氣氛漸漸平復下來。

  盧壺率先躬身:「天王聖明,陽平公、左僕射賢德,此乃諸生之幸。」

  苻融微微頷首,目光在隊列中移動,最終落在了為首的王曜身上,在他那身暗織雲紋的赤色袍服上停留了一瞬。

  「今日之試,不論經史子集,時務策論,但有所問,爾等需即席以對。」

  苻融的聲音在殿中迴蕩。

  「孤與權公、舞陽公主,將共同品評。」

  隨著他話音落下,坐於下首的苻寶微微抬起眼瞼,那溫婉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拂過眾學子。

  東堂之內,燭影搖紅,香菸裊裊。

  五十名學子肅立堂中,心思各異。

  原本期待面見天王的激動,此刻已轉為面對這位以才學著稱的陽平公的謹慎。

  殿外秋風掠過殿脊,發出悠長的嗚咽,與殿內凝重的寂靜交織,仿佛在預示著這場非同尋常的考校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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