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持守中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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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頓軍務之餘,朝中暗流亦不時涌動。

  六月中的一天,王曜一早便去撫軍將軍府處理積壓文書。

  近午時分,安仁里宅邸卻迎來一位不速之客。

  來人身著華貴的絳紫色聯珠對豹紋綺緞袍,腰束金鉤玉帶,頭戴漆紗籠冠,年約三旬,面容白皙,眉眼間帶著幾分世家子的矜傲,正是長樂公苻丕的姐丈,仇池楊氏的遠支——楊膺。

  董璇兒因身子漸重,由碧螺扶著在堂屋相陪,陳氏亦在一旁做些針線。

  楊膺略一拱手,便自行於主位下首的茵席坐下,目光掃過略顯簡樸的廳堂,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意味:

  「王參軍不在府上?無妨,某乃長樂公府上楊膺,特來傳話。」

  他略頓,見董璇兒只是平靜望來,便繼續道:

  「長樂公偶得西域良駒,旬日後欲在渭北設獵宴,以娛賓客。公侯素聞王參軍少年英才,才兼文武,特命膺親來相邀,望參軍萬勿推辭。」

  言語間,仿佛能得長樂公邀請是天大的恩典。

  董璇兒坐於他對面,因孕期略顯豐腴,穿著寬鬆的杏子黃綾緞褶裙,外罩淺碧紗半臂,聞言柔婉一笑,聲音不高卻清晰:

  「楊大人親自前來,足見長樂公盛情,妾身代夫君先行謝過。只是……」

  她輕撫腹部,面露難色:

  「夫君近日在撫軍將軍府整飭軍務,夙夜在公,太學課業亦不敢荒廢,常是早出晚歸,旬假亦難得閒暇,恐難奉命,還望楊大人體諒,回稟長樂公,代為致意。」

  楊膺眉頭蹙起,手中把玩著一枚羊脂玉佩,語氣轉冷:

  「哦?長樂公一片美意,王參軍便這般不屑一顧?莫非是瞧不起長樂公,或是已另攀高枝?」

  話語中已是毫不掩飾的譏諷與試探。

  陳氏在一旁聽著,面露憂色,停下手中針線,忍不住插嘴道:

  「這位貴人,話不能這麼說,我家曜兒是老實本分人,只知道給朝廷辦差,念好書,從不敢有什麼歪心思……」

  她言語樸實,帶著鄉野婦人的直率與對兒子的維護,卻並無涉及對朝局的見解。

  楊膺瞥了陳氏一眼,面露不屑,懶得與這鄉下農婦分辯,目光又逼視董璇兒。

  董璇兒笑容不變,語氣依舊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楊大人言重了,長樂公身份尊貴,夫君唯有敬重,豈敢有輕慢之心?實是身不由己,職責所在。若因私廢公,才是真正的辜負聖恩,亦非人臣之道。夫君常教導妾身,行事當以『恪盡職守』為先,還望楊大人明鑑,將此苦衷轉呈長樂公。」

  楊膺見這面美貌婦人言辭滴水不漏,且抬出天王與臣節大義,心知難以強求,面色陰沉下來,冷哼一聲:

  「既如此,本官便如實回稟長樂公,但願王參軍他日……莫要後悔才好。」

  說罷,拂袖而起,徑直出門登車而去。

  陳氏見人走了,這才鬆了口氣,拍著胸口對董璇兒道:

  「璇兒,這人看著就不好相與,咱家曜兒不去是對的,可別惹上什麼是非。」

  董璇兒握住陳氏的手,溫言安慰:

  「娘說的是,夫君心中有數,咱們安心便是。」

  晚間王曜歸家,聞知此事,執起董璇兒的手,感佩道:

  「璇兒今日獨自應對,甚為得體。此人既如此無禮,其意非止獵宴,恐實為招攬。幸得你巧妙周旋,將其擋回,省卻我許多麻煩。」

  董璇兒倚著他,嫣然一笑:

  「夫君志在澄清天下,豈能早早捲入皇子間的紛爭?妾身雖愚鈍,也知此時當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只是母親頗為擔憂,還需夫君稍後寬慰幾句。」

  王曜點頭:「娘是關心則亂,我自會去說。」

  .......

  又過了數日,王曜正在東跨院值房內與毛秋晴核對各營上報的器械損耗,忽見胡空來訪。

  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太學生青衿,但氣色較往日紅潤些許,眉宇間長期縈繞的愁苦似也淡了幾分。

  王曜見他,甚是歡喜,忙引他入內,命官仆奉上飲子。

  胡空卻顯得有些侷促,接過黑陶碗,指尖微微摩挲著碗壁,沉吟半晌,方低聲道:


  「子卿,愚兄此來……是奉了太子殿下之命。」

  王曜執壺添湯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他,靜待下文。

  胡空嘆了口氣,笑容有些苦澀:

  「前兩個月,丫丫染了風寒,病勢洶洶,太學醫官束手,我幾乎……幾乎以為要失去她。是太子殿下偶然得知,遣東宮良醫,賜以珍貴藥材,才救了丫丫一命。殿下仁厚,知我境況,不僅時常接濟,更已許諾,待我太學卒業,便保舉我為太子舍人。」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且……且殿下仁德,知我一家寄居太學甲院陋室,夏熱冬寒,已在光福里為我置下一座兩進宅院,雖不軒敞,卻也潔淨安穩,每月尚有東宮例俸……子卿,你也知曉,丫丫漸長,總需個像樣的家,拙荊她……也跟著我吃了太多苦,愚兄……實難拒絕這番恩遇。」

  王曜默然,想起昔日探望胡空時,那逼仄潮濕的居所,丫丫聰慧卻瘦弱的臉龐,張氏眉宇間揮不去的憂色,心下惻然,拍了拍胡空的肩膀,嘆道:

  「文禮兄不必多言,小弟省得。太子殿下雪中送炭,解兄燃眉之急,亦是兄之才學品性所得,何愧之有?」

  胡空神色稍松,又道:

  「殿下並非要子卿即刻轉投東宮,殿下素慕子卿之才,常於東宮與僚屬言,稱子卿有『國士之風』。特命愚兄傳話,他日太學卒業,若欲出仕,東宮大門,永為子卿敞開。殿下言,但得子卿,必以國士待之。」

  王曜沉吟片刻,神色鄭重地拱手:

  「請文禮回稟太子殿下,太子知遇之恩,厚愛之情,曜銘感五內。然曜為太學生,又蒙毛將軍看重,署理軍府參軍,當下唯有恪盡職守,潛心向學,未來之事,且待卒業之後,再憑陛下聖裁吧。」

  胡空知他心意已決,且理由充分,不便再勸,又敘了些太學舊事與家中近況,見天色不早,便告辭離去。

  ......

  傍晚王曜回到安仁里宅中,董璇兒正由碧螺伺候著在院中老槐樹下納涼,手中輕搖團扇,看著廚下新呈上的、用井水鎮過的瓜果。

  王曜屏退碧螺,親自執起小銀刀,為妻子削瓜,並將日間胡空來訪之事細細說了。

  董璇兒拈起一片冰涼的瓜瓤,並未即刻入口,凝神思索片刻,方緩聲道:

  「太子殿下此舉,雖是愛才,示恩於夫君,卻也兇險異常。儲位之事,微妙難言,關乎國本,最是敏感。長樂公那邊剛拒了獵宴,若此時再與東宮過從甚密,縱然夫君無心,落在有心人眼中,亦是結黨之兆。夫君如今身負太學生、軍府參軍兩重身份,陛下矚目,若貿然傾向一方,必為另一方所忌。況且,陛下春秋鼎盛,最惡臣下結黨鑽營,夫君持中守正,方是長久之道。」

  她放下瓜片,握住王曜的手,美眸中閃動著與年齡不符的睿智與沉靜:

  「如今之勢,恰如弈棋,太子與長樂公皆是棋盤上的大勢,而夫君,當如『閒子』,不偏不倚,謹守臣節,專注於軍府事務與太學課業。唯有如此,方能得陛下長久信重,亦不至過早開罪任何一方,招致無妄之災。妾身看來,持中守正,靜觀其變,方是上策。」

  王曜反手握緊妻子溫軟的手,看著她因孕期而更顯瑩潤的面龐,在暮色中泛著柔和的光澤,心中滿是慰藉與嘆服,輕聲笑道:

  「未想我妻竟洞見若此,得妻如此,真乃我王曜之幸也。你所言,正是為夫心中所想。」

  ......

  至六月下旬,在王曜、毛秋晴的強力推行,郭邈的嚴明執法,李虎的武力震懾,以及田敢、紀魁的榜樣作用下,加之苻同成的積極配合,薛霆、孟疆見大勢已去,且新章施行後,營中效率確見提升,怨言漸息,只得收起輕視之心,認真整頓所部。

  撫軍將軍府禁衛五營,氣象為之一新,號令嚴明,協同有序,雖不敢說脫胎換骨,然較之月前,已不可同日而語。

  六月最後一日,驟雨初歇,暑氣稍解。

  王曜與毛秋晴剛從右衛營校閱歸來,身上猶帶水汽塵土。

  忽聞毛興召見,二人不及更衣,便直趨帥堂。

  毛興負手立於那幅巨大的淮南輿圖前,背影凝重。

  聞得腳步聲,他緩緩轉身,臉上並無往日整軍初見成效的喜色,反而籠罩著一層濃重的陰霾。

  他目光掃過王曜與毛秋晴,聲音沉痛異常:

  「剛得前線加急軍報……彭超、俱難兵敗淮南,六萬大軍……幾乎近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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