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整軍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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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下旬後的長安,暑氣漸熾。

  撫軍將軍府東跨院的值房內,王曜與毛秋晴並坐於書案之後,案頭堆積的已非往日文書,而是新近擬定的《整訓綱要》細則與各營呈報的校勘圖冊。

  窗外老松蒼翠,蟬鳴聒耳,卻掩不住堂內二人商議軍務的低語聲。

  毛興雖未親至,然其佩劍已懸於東跨院正堂,以示鼎力支持。

  李虎身著嶄新的赭色缺骻袍,腰佩軍府制式環首刀,領十名精心挑選的親衛,日夜輪值於王曜所在值房之外,其雄健身形與肅殺目光,本身就是一道無聲的軍令。

  更令人側目的,是隨王曜、毛秋晴巡視各營時,緊隨其後的那數十名風紀兵。

  這些士卒皆從各營遴選的冷峻之輩,由新任總刺奸郭邈統帶。

  郭邈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青紺絹武官便服,頭戴無飾的平巾幘,面容刻板如鐵石,目光掃視之處,縱是老兵悍卒亦覺背脊生寒。

  他手持軍律,記錄功過,執法不避職位、親疏,雖惹得怨聲載道,卻也讓令行禁止之效初顯。

  撫軍將軍府所轄五千禁衛,分前、後、左、右、中五衛營。

  新任中衛營軍主田敢、左衛營軍主紀魁,皆曾隨王曜入蜀,知其手段,整頓之事推行最為順暢。

  田敢部本就為毛興親領,軍紀尚可,稍加整飭,號令更為統一。

  紀魁部經王曜屢次點撥,雖仍有些叫苦不迭,然行列操演已漸有章法,其麾下士卒見王曜至,皆不敢如往日般喧譁散漫。

  然右衛營軍主薛霆、後衛營軍主孟疆,對此番整頓則頗不以為然。

  薛霆年近四旬,出身河東薛氏旁支,身著錦邊絹甲,慣使長槊,自恃勇力,素以老行伍自居。

  孟疆則稍年輕些,乃河內孟氏子弟,善射,性情倨傲。

  二人雖聞紀魁、田敢私下盛讚王曜巴蜀之謀,終究未曾親見,心下常疑:

  「一太學書生,年未弱冠,縱讀得幾卷兵書,豈真能臨陣決機?毛將軍信重,多半是看在毛統領面上。」

  是以對整頓軍務,陽奉陰違,麾下士卒亦多懈怠。

  這日辰時,王曜與毛秋晴至右衛營校場,檢視新定之巡防交替演練。

  郭邈率風紀兵於場邊按冊記錄,李虎則按刀緊隨王曜身後,目光如鷹隼。

  場上演練右衛營與後衛營交接。

  依新章,需驗對符信,明確責任區段,清點器械,報備異常。

  薛霆與孟疆卻只派了麾下隊主前來,自身立於遠處陰涼下,低聲談笑,渾不將場中演練放在眼中。

  交接過程拖沓,符信查驗馬虎,一隊士卒甚至未待手續完備便要離崗。

  「站住!」

  王曜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校場。

  他步至那隊欲離崗的士卒前,目光掃過帶隊隊主:

  「新章第三條,交接未清,擅離崗位者,該當何罪?」

  那隊主見王曜神色平靜,心下卻是一凜,嚅囁道:

  「按律……當杖十。」

  王曜不再看他,轉向郭邈:

  「郭刺奸,記錄,右衛營甲幢乙隊隊主,操演懈怠,違逆新章,杖十。所屬士卒,今日口糧減半,加練巡防路線兩個時辰。」

  郭邈面無表情,提筆便記。

  薛霆在遠處看得眉頭大皺,快步走來,語氣帶著不滿:

  「王參軍,未免小題大做吧?皆是軍中袍澤,演練而已,何須如此嚴苛?」

  王曜轉身,目光平靜地看著薛霆:

  「薛軍主,演練即實戰。今日演練可馬虎,他日敵臨城下,是否也可如此兒戲?軍主身為一部主將,部下失職,豈能置身事外?依新章,督管不力,亦當受責。念軍主初犯,罰俸半月,以觀後效。」

  薛霆臉色頓時漲紅,他在軍中資歷頗深,何曾被一年輕參軍當眾如此訓誡罰俸?

  正要發作,卻見毛秋晴上前一步,墨綠色胡服襯得她面容清冷,聲音雖不高,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力度:

  「薛軍主,軍令既下,豈容置疑?莫非以為將軍佩劍,只是懸著好看?」

  薛霆觸及毛秋晴冰冷的目光,又瞥見李虎手已按上刀柄,郭邈那鐵石般的面容更是毫無轉圜餘地,一口氣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得咬牙躬身:


  「末將……遵令!」

  孟疆在一旁見狀,心下暗驚,收斂了幾分輕視,卻也未完全心服。

  此後數日,王曜與毛秋晴幾乎日日巡視各營。

  王曜並不空談大道理,而是針對各營弊病,提出具體整改。

  或調整巡防路線使其更趨合理,或統一弓弩保養規程,或嚴查虛報冒領軍餉。

  郭邈的風紀兵則如影隨形,記錄功過,執法如山。

  李虎及其親衛則負責彈壓任何可能出現的騷動,其剽悍之氣,足以震懾尋常刺頭。

  .......

  期間,長安令苻登至撫軍將軍府辭行。

  他先至前衛營駐地尋其兄苻同成。

  前衛營的校場上,士卒們正在演練新的合擊陣型,苻同成身著尋常的青絹武官便服,未著甲冑,正立於將台之上,目光沉靜地注視著場下變化。

  見苻登尋來,他略感意外,示意副手繼續督練,自己則引苻登至校場旁一僻靜廡廊下。

  「阿兄。」

  苻登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神色間帶著一絲振奮與決然。

  「陛下已允了我之所請,調弟為狄道長,撥兵三千,前往隴西平定乞伏鮮卑之亂,特來向阿兄辭行。」

  苻同成接過帛書,快速瀏覽,眉頭微蹙:

  「狄道?那裡情勢複雜,乞伏部更是悍勇難制,前番作亂已殺了縣長,而且此去你的長安令……你……可有把握?」

  他為人謹慎,話語中帶著對胞弟顯而易見的擔憂。

  苻登深吸一口氣,平靜道:

  「阿兄,弟自知往日行事莽撞,在蜀中更是……險些釀成大錯。此番請命西行,正是要一雪前恥,陛下許我戴罪立功,此乃天恩,亦是機會。弟必當竭盡全力,謹慎行事,絕不敢再負聖望,亦不再讓阿兄憂心。」

  苻同成凝視弟弟片刻,見他目光堅定,不似從前那般浮躁,心中稍安,將帛書遞迴,沉聲道:

  「你能如此想,甚好。狄道非比長安,四夷雜處,地勢險峻。到了任上,首重安撫,恩威並施,切不可一味恃強。用兵更需謀定後動,糧道、水源、斥候,樣樣都要安排妥當。遇事多與麾下商議,莫要獨斷。」

  「弟謹記阿兄教誨。」

  苻登鄭重應下,隨即又道:

  「還有一事,據聞王參軍與毛統領正在府中推行整軍,阿兄的前衛營……」

  苻同成擺了擺手,接口道:

  「我前衛營自當遵從新章,王參軍之法,看似繁瑣,實則能強軍紀,增戰力。我觀其為人,並非弄權之徒,而是真心做事。你既與他有舊隙,此番遠行,正好藉此淡化。在外切記,莫要再輕易評議朝中人事,專心辦好你的差事。」

  苻登知兄長思慮周詳,且其率先遵從整頓,已表明態度,便點頭道:

  「阿兄放心,弟明白輕重。家中諸事,就勞煩阿兄看顧了。」

  苻同成頷首,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安心去罷,萬事小心,保全自身為上。」

  兄弟二人又敘談片刻,苻登方辭別兄長,轉而前往尋找毛秋晴與王曜辭行。

  沒一會兒,王曜與毛秋晴剛從後衛營校閱歸來,於東跨院院門處恰遇前來辭行的苻登。

  他見到二人,目光在毛秋晴身上停留一瞬,複雜難明,隨即抱拳朗聲道:

  「王參軍,毛統領,苻登特來辭行!」

  隨即又將自己即將改任狄道一事,告知王曜和毛秋晴。

  王曜見他出現在此,微微一愣,隨即還禮:

  「苻兄此行狄道,任重道遠,望旗開得勝,早日凱旋。」

  苻登哈哈一笑,眉宇間往日鬱結之氣似散去不少,多了幾分沙場宿將的豪邁:

  「承王參軍吉言!隴西乞伏,疥癬之疾耳,正好拿來磨某手中這口刀!」

  他轉而看向毛秋晴,語氣誠摯了許多:

  「秋晴……毛統領,往日苻登多有唐突,執念深重,如今想來,實是可笑。此番西行,山高水長,望你……一切安好。」

  他話語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卷。


  「此乃某平日習練弓馬的一些心得雜錄,雖粗陋,或有些許可鑑之處,留與統領與王參軍,聊表……袍澤之誼。」

  毛秋晴微怔,接過那尚帶著體溫的油布卷,看著苻登難得如此鄭重的神色,清冷的眸光微微閃動,頷首道:

  「苻大人有心了,沙場兇險,萬望保重。」

  苻登重重抱拳,隨即目光炯炯地看向王曜,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王曜的肩膊:

  「王參軍!你是個有本事的人,苻某服氣!秋晴亦是世間難得的奇女子,望你善待於她,你……你若敢負她,或讓她受了委屈,縱隔千里,苻登也必回長安尋你說道說道!」

  言辭直率,帶著武人特有的蠻橫與關切。

  王曜被他拍得肩頭一沉,面對這混合著託付與警告的直言,只能無奈苦笑,拱手道:

  「苻縣令說笑了,曜......省得。」

  毛秋晴在一旁聽得玉頰微熱,忍不住瞪了苻登一眼:

  「行了!還不快去整備行裝,在此嚼什麼舌根!」

  苻登見狀,非但不惱,反而放聲大笑,甚是暢快,再次抱拳一禮,方轉身大步流星而去,那青色戎裝的背影在烈日下竟有幾分決絕與灑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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