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青衿請長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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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影西斜,將太學東門前那對石狻猊的影子拉得老長。

  王曜將馬栓在路邊柳樹上,整了整微皺的青衫,深吸一口氣,邁步踏入這熟悉而又此刻倍感沉重的學府大門。

  門內柏蔭森森,學子往來,誦讀之聲隱約可聞,一派文華氣象,與他即將奔赴的血火戰場恍如兩個世界。

  他無心流連,徑直穿過重重殿閣廊廡,向著祭酒王歡那位於麟閣深處的書齋疾步而去。

  至書齋外,恰遇司業盧壺抱著一摞文書從內走出。盧壺見王曜行色匆匆,面帶憂急,不由停下腳步,蹙眉問道:

  「子卿?今日不是你的婚假麼?何以此時匆匆返校?神色亦如此惶遽?」

  王曜停下腳步,對著盧壺深深一揖,語氣沉痛:

  「盧師,學生有緊急要事,需面見祭酒,懇請告假。」

  盧壺見他神色絕非尋常,心知必有大事,不再多問,只側身讓開道路,低聲道:

  「祭酒正在室內,你自進去吧,只是……無論何事,需謹言慎行。」

  王曜感激地看了盧壺一眼,點頭應是,隨即抬手輕叩那扇熟悉的榆木門扉。

  「進來。」

  門內傳來王歡那蒼老卻依舊清朗的聲音。

  王曜推門而入,只見書齋內燭火已初燃,映照著滿壁藏書與堆積如山的牒文章卷。

  祭酒王歡端坐於寬大的書案之後,身著半舊深衣,鬚髮皆白,面容清癯,正執筆批閱著一份文書。見來者是王曜,他略顯疲憊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放下筆,溫言道:

  「是子卿啊,婚假可還安好?此時來訪,所為何事?」

  王曜行至案前,撩起衣袍下擺,竟是雙膝跪地,伏首懇切道:

  「學生王曜,冒昧打擾祭酒清靜,實有萬分緊急之情,懇請祭酒允准學生告假!」

  王歡與跟進來的盧壺見狀,皆是一驚。

  王歡忙抬手虛扶:

  「子卿何故行此大禮?快快起來說話。究竟何事,需告假幾何?」

  王曜並未起身,抬頭望向王歡,眼中是難以掩飾的焦灼與決絕:

  「學生……學生欲隨破虜將軍呂光大軍入蜀平叛,明日便需至呂將軍府報到。此行歸期難料,恐需數月之久,懇請祭酒與司業允准學生長假!」

  「什麼?你要隨軍入蜀?」

  盧壺失聲驚呼,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子卿,你乃太學生,文弱書生,豈可輕涉戰陣?那蜀地山高路遠,瘴癘橫行,叛民與晉寇交織,戰況萬分兇險!你……你何以突發此想?可是遇到了什麼難處?」

  王歡雖未如盧壺般失色,但捻著鬍鬚的手亦是一頓,目光銳利地看向王曜,沉聲道:

  「子卿,起身回話,將緣由細細道來,沙場非是兒戲,豈能憑一時意氣?」

  王曜依言起身,卻依舊躬身而立,將毛秋晴被困蜀中、自己與她的淵源恩情、以及已在毛興面前立誓請行之事,擇要敘述了一遍。

  他語氣沉痛而堅定,說到毛秋晴兩次救命之恩自己竟至今方知時,聲音不禁哽咽;

  說到「縱前方刀山火海,學生亦往矣!」時,目光中則是一片不容動搖的決然。

  書齋內一時靜默,只聞燭火偶爾噼啪作響。

  盧壺聽完,已是面色發白,連連搖頭:

  「糊塗!子卿!知恩圖報,固是君子之風,然亦需量力而行!你不通武藝,不諳兵事,此去非但不能救人,恐自身難保!毛將軍愛女心切,或許一時衝動允你,你卻怎能如此不自量力?祭酒,此事萬萬不可!」他轉向王歡,語氣急切。

  王歡默然良久,昏黃的燭光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

  他凝視著王曜,這個他自其入學便格外關注,既欣賞其才識膽魄,又時常憂心其鋒芒過露的年輕學子。

  他曾刻意在季考中壓制其名次,以期磨其銳氣,護其周全。

  然而此刻,他從王曜眼中看到的,並非單純的少年意氣,而是一種歷經世事沉澱後的責任與擔當,一種為踐行道義不惜己身的決絕。

  「子卿。」

  王歡終於開口,聲音緩慢而沉重。

  「你可想清楚了?此去生死難料,絕非虛言。你家中尚有老母,新婚不過一日……這些,你都置之不顧了麼?」

  王曜身軀微顫,眼中瞬間掠過一絲深刻的痛楚與愧疚,但旋即被更堅定的光芒取代。

  他再次深深一揖,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

  「祭酒明鑑,學生豈能不顧?母親養育之恩,愛妻結髮之情,學生刻骨銘心,無一日敢忘。然,毛統領於學生,恩同再造。若學生因惜身畏難,坐視恩人身陷死地而無所作為,此心此生,永難安寧。學生縱使苟活於世,亦將日夜受良心拷問,又有何面目侍奉母親,面對妻子?更有何資格談甚濟世安民?此去,非為逞勇,實為心安。若蒼天見憐,使學生得以救回恩人,全此恩義,他日歸來,再向母親、妻子盡心彌補。若……若果真馬革裹屍,亦是學生命數使然,無愧本心。家中老母妻子……唯有託付於諸位師長、同窗摯友,學生……學生只能做此不孝不義之人了!」

  說到最後,語聲已帶哽咽,卻始終不曾低頭。

  盧壺聞言,張口欲再勸,卻被王歡以眼神制止。

  王歡緩緩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王曜面前。

  老人身材不高,此刻卻有一種如山嶽般的沉穩氣勢。

  他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拍了拍王曜的肩膀,長嘆一聲:

  「罷了,罷了,你的心,老夫明白了。『雖千萬人,吾往矣』,此乃大勇,亦是至情。老夫若再阻攔,反倒是迂腐了。」

  「祭酒!」盧壺急道。

  王歡擺了擺手,目光依舊落在王曜臉上:

  「假,老夫准了,太學這邊,會為你記錄在案。你……好自為之,務必珍重。」

  他頓了頓,又道:

  「你且先去安排家事,所需文書憑證,盧司業會為你辦理。」

  王曜聞言,心中巨石落地,感激與酸楚交織,再次大禮參拜:

  「學生……拜謝祭酒成全之恩!」聲音已是沙啞。

  王歡扶起他,溫言道:

  「去吧,時辰不早了。」

  王曜又向盧壺行了一禮,這才轉身,步履堅定卻又帶著一絲匆忙地離開了書齋。

  望著王曜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盧壺終於忍不住,轉向王歡,語氣中充滿了不解與憂慮:

  「祭酒!您平日最是愛惜子卿之才,常恐他木秀於林,為何今日竟允他行此奇險?這分明是送羊入虎口啊!他若有不測,國家豈非少一棟樑?您……您究竟是何考量?」

  王歡踱回窗邊,望著窗外漸濃的暮色與遠處太學屋舍連綿的輪廓,沉默良久,方幽幽嘆道:

  「盧司業,你只知其一,未知其二也。子卿此子,確乃璞玉渾金,然其性剛直,心懷蒼生,鋒芒畢露,易折易摧。往日老夫刻意壓制其名次,是希望他能稍斂鋒芒,懂得藏拙,以免成為眾矢之的。然經此諸事,尤其今日觀之,其志已堅,其氣已銳,絕非溫室之花所能禁錮。」

  他轉過身,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寶劍鋒從磨礪出,真正的棟樑之材,非僅靠書本經義與太學清談所能成就。需得歷經風雨,見識血火,於生死關頭磨礪心志,於危難之際錘鍊膽魄。蜀中雖險,然亦是磨刀之石。毛秋晴之事,於他而言,是一重劫難,亦是一重機緣。若能在此番磨難中存活下來,洞察世事之艱險,體會人情之複雜,其心志之堅韌,見識之深遠,必將遠超今日之窠臼。此乃破繭成蝶之苦痛,非經歷不能重生。」

  他停頓片刻,語氣愈發深沉:

  「況且,當今天下,看似大秦一統北方,天王勵精圖治,然內有宗室傾軋,外有強敵環伺,更有隱伏之流民禍亂,實是危機四伏。朝廷需才,亦需能經歷實戰、通曉軍務民生之實幹之才。子卿若只囿於太學經義,縱然文章錦繡,終究難堪大任。此番入蜀,雖系私誼,然亦是接觸軍旅、了解邊地民情之契機。或許……此正是他跳出書本,真正走向經世致用之開端。」

  盧壺聽著,面色變幻,雖覺王歡所言不無道理,然心中擔憂絲毫未減:

  「祭酒深謀遠慮,下官佩服。然……風險實在太大了,萬一……」

  王歡望向窗外已然暗下的天空,聲音飄忽而帶著一絲無奈:

  「成敗利鈍,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罷了。老夫能做的,便是給他這個機會,剩下的,就看他的造化,看這天意了。或許……此子之命數,本就不凡吧。」

  最後一句,輕若無聲,仿佛是說給自己聽的。

  書齋內燭火搖曳,將兩位老人的身影拉長,映照在滿壁書卷之上,充滿了難以言說的凝重與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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