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曉妝歸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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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透過新裱的窗紙漫進新房,將那對尚未燃盡的龍鳳喜燭映得愈發朦朧。

  王曜早已醒來,卻並未急著起身,只靜靜仰臥於枕上,望著帳頂繁複的繡紋出神。

  身側董璇兒呼吸勻停,猶自沉睡,一夜安眠,令她頰邊仍殘留著幾分新嫁的慵懶與嬌艷。

  然而王曜的眉宇間,卻凝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沉鬱,田敢昨夜低語所帶來的消息,如同冰錐刺入心底,讓他在這本該溫存旖旎的清晨,感到一陣陣寒意。

  他極輕緩地側過身,目光落在董璇兒恬靜的睡顏上。

  她似乎夢到了什麼好事,唇角微微彎起,帶著一抹淺淡的笑意。

  正凝望間,卻見董璇兒眼睫微顫,悠悠醒轉。

  對上王曜凝視的目光,她先是一怔,隨即頰泛紅雲,略帶羞澀地垂下眼帘,輕聲道:

  「夫君醒得這般早?」

  王曜見她初醒時懵懂嬌柔的模樣,心頭那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被撬動了一角,生出一絲想要驅散這凝重氛圍的衝動。

  他故意蹙起眉頭,做出一副苦惱狀,壓低聲音道:

  「夫人倒是睡得香甜,可憐為夫,半夜又被你那『金石之音』擾了清夢。去歲在桃峪村便領教過,本以為新婚燕爾能得改善,孰料……唉,其聲更勝往昔,直如春雷滾過屋樑。」

  董璇兒聞言,先是一愣,隨即面上緋紅更甚,卻是帶著幾分羞惱的窘迫。

  她自然記得之前在桃峪村因疲憊而打鼾,曾被王曜直接打趣過,此刻又被他在這新婚晨起時舊事重提,還說得如此誇張,當真是又氣又羞。

  她半支起身子,伸手便要去捂王曜的嘴,嗔道:

  「你、你又來編排我!哪有那般聲響……定是你自己睡不著,反來怪我!」

  話雖如此,她心下卻也有些發虛,知道自己確有此習,只是素來不肯在他面前承認罷了。

  王曜見她急得連官話都帶上了幾分鄉音,眼中狡黠之意更盛,一邊笑著躲閃她伸來的手,一邊繼續戲謔道:

  「怎是編排?那呼聲起時,抑揚頓挫,頗有章法,若非夫人身懷絕技,焉能如此?去歲在桃峪村,尚可說是山路勞頓,如今在這錦帳之內……」

  他故意拉長語調,搖頭晃腦,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

  「你還說!」

  董璇兒羞極,也忘了新婦的矜持,索性探過身子,用錦被去捂他,王曜笑著格擋,兩人在新榻之上竟你來我往地嬉鬧起來。

  董璇兒鬢髮散亂,衣襟微松,氣息不勻,王曜則難得地朗笑出聲,多日來的陰霾似乎在這一刻被這閨房趣事衝散了不少。

  終究是董璇兒力弱,幾下便被王曜捉住了手腕。

  兩人氣息相近,四目相對,她見他眼中笑意流轉,哪有半分一夜未眠的憔悴?

  頓時明白過來,他是故意逗弄自己,更是羞惱,用力想抽回手,卻掙脫不得,只得嗔怒地瞪著他:

  「好啊,你……你分明是取笑於我!」

  王曜見她粉面含嗔,眸中水光瀲灩,別有一番動人風致,心中微軟,手上力道稍松,卻仍未放開,湊近她耳邊,低聲道:

  「夫人恕罪,是為夫孟浪了。只是見夫人睡顏可愛,忍不住想逗你一逗,再者......」

  他語氣轉為溫和:「聽聞些許鼾聲,反倒顯得家中人氣旺盛,煙火十足,為夫聽著,倒也心安。」

  他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又聽得後面這句近乎情話的言語,董璇兒身子一顫,面上紅暈一直蔓延到頸子,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那點嗔怒早已化為烏有,只餘下滿滿的羞意與一絲難以言喻的甜密,低下頭去,聲若蚊蚋:

  「貧嘴……快些起身吧,今日還要歸寧呢。」

  心下卻因他最後那句話,泛起一絲奇異的暖流,仿佛那令她有些難為情的習慣,也成了夫妻間某種不足為外人道的親密印記。

  董璇兒坐在妝檯前,對鏡理妝,碧螺手腳麻利地為她梳起婦人髮髻,簪上象徵已婚的釵飾。

  鏡中映出王曜立於她身後不遠處的身影,他雖已換上回門的新袍,神色間那份經由方才嬉鬧驅散的沉鬱,卻又在不經意間悄然回籠,目光時而飄向窗外,不知落於何處。

  董璇兒從鏡中默默看著,心中那絲因玩鬧而暫時擱置的不安,再次隱隱浮現。


  收拾停當,用罷陳氏精心準備的早膳,王曜與董璇兒便登上了返回董府的馬車。

  陳氏送至門首,再三叮囑董璇兒路上小心,又悄悄塞給王曜一個錦囊,低聲道:

  「曜兒,這是娘備下的一點心意,給親家公親家母的,莫要失禮。」

  王曜鄭重接過,心中暖流涌動,更覺肩上責任沉重。

  車行轔轔,穿過漸漸甦醒的長安街市。

  車內,董璇兒想起晨起之事,自己先忍不住抿唇笑了,悄聲對王曜道:

  「往後……往後我若再……你不許再那般誇大其詞地笑話我。」

  王曜亦笑,只是那笑意未能深入眼底,應道:

  「好,為夫往後只悄悄聽著,絕不聲張。」

  然而他應答間總顯得心不在焉。

  董璇兒見他如此,心知他必有重憂,絕非昨夜軍務閒談那般簡單,索性也不再刻意尋話,只默默握住了他的手。

  王曜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溫熱與力度,微微一怔,側首見她目光溫柔而帶著探詢,心中愧意更甚,終是收斂心神,用力回握了一下,卻仍未多言。

  至董府時,烏頭大門早已敞開,董邁與秦氏皆身著正裝,於門內等候。

  見女兒、女婿車駕抵達,秦氏早已按捺不住,快步迎上。

  董璇兒一下車,便被母親緊緊握住雙手,上下打量,見她氣色尚佳,眉眼間已褪去少女青澀,添了幾分婦人的風韻,秦氏眼中頓時泛起淚光,連聲道: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王曜上前,對著董邁與秦氏躬身長揖,執禮甚恭:

  「小婿王曜,拜見岳父、岳母大人。」

  董邁今日面色較之婚宴上更為和緩,雖仍端著幾分岳父與縣令的架子,眼底卻已有了些許真切的溫度。

  他虛扶一下,道:

  「子卿不必多禮,家中已備下茶點,快入內敘話。」

  一行人轉入正堂,依序坐定,婢女奉上香茗果品。

  秦氏拉著女兒的手問長問短,從昨夜歇息可好,到今晨飲食可曾習慣,事無巨細。

  董璇兒一一含笑答了,言語間對婆婆陳氏的照料多有感念,對王府雖簡樸卻溫馨的氛圍亦頗適應。

  秦氏見她言辭懇切,不似作偽,心下稍安。

  董邁則與王曜敘話,問及太學近日可有新知,又談及華陰縣務,言道自己告假之期將盡,明日便需動身返回任所。

  「年關雖過,然春耕在即,賦稅、刑名諸事繁雜,不敢久離。」

  董邁捻須道,語氣中似乎帶著一方父母官的自覺,目光卻不時掃過王曜,似在觀察這位新婿的應對。

  王曜打起精神,將對毛秋晴的擔憂強行壓下,恭謹應答。

  他談及太學農課所授區田、溲種之法,認為若能在華陰因地制宜推行,或可助益農桑;又對董邁治理華陰的某些舉措提出見解,雖言辭謙遜,然引據充分,剖析入理,顯是下過功夫。

  董邁初時只作尋常聽之,漸覺其言頗有見地,非是紙上談兵,眼中不禁掠過一絲訝異與讚賞。

  正當翁婿二人言談漸洽之際,忽聽堂外一陣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如同撒歡的馬駒闖了進來,正是董峯。

  他今日穿著一身嶄新的淡藍色小箭袖袍子,圓臉上滿是興奮,進門便嚷:

  「姐姐!姐夫!你們可回來了!」

  也不及向父母行全禮,便竄到王曜面前,兩眼放光地盯著他:

  「姐夫!你昨日答應我的,要教我射箭!可不能反悔!我們現在就去園子裡試試吧?」

  說著,便要去拉扯王曜的衣袖。

  秦氏見狀,蹙眉輕斥:

  「峯兒!休得無禮!沒見你姐夫正與你爹爹說話麼?」

  董峯被母親一喝,動作一滯,撅起了嘴,滿臉不情願,卻仍眼巴巴地望著王曜。

  王曜見他那猴急模樣,又想起昨日婚宴上他為自己助威的情景,心中不由一軟,那積鬱的愁緒也暫時被這童真驅散了幾分。

  他微微一笑,伸手輕輕按住董峯的肩膀,溫言道:

  「峯弟莫急,射箭之道,非一日之功。況且,姐夫我這點微末技藝,實在不算高明。」


  董峯一聽,以為他要推脫,頓時急了:

  「姐夫騙人!你昨日在咱們家,三箭都射中了銅錢絲線!我都看見了!我家護院他們都誇你厲害呢!」

  王曜笑道:

  「那不過是僥倖,且是靜靶。真要說弓馬嫻熟,勇力過人,你可知昨日隨我來迎親的那位虬髯大哥哥?」

  董峯眨著大眼睛,努力回想:

  「虬髯大哥哥?是那個看起來黑黑壯壯、眼睛亮亮的李虎大哥嗎?」

  「正是。」

  王曜頷首,語氣帶著幾分推崇。

  「你可莫要小瞧了他,去歲華陰南山為患鄉里的那頭猛虎,兇悍異常,傷人傷畜無數,連官府組織的獵戶都奈何不得。最終,便是這位李虎大哥,與我及村中幾位鄉鄰,一同深入險地,浴血搏殺,方將那巨虎誅殺。他那手箭術,才是真正的百步穿楊,力道千鈞,若論教授箭術,他遠勝於我。」

  董峯聽得張大了嘴巴,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與極度嚮往的光芒:

  「真的?!李虎大哥真的打死過南山那隻大虎?!哇!」

  他激動得在原地蹦跳起來,抓住王曜的衣袖搖晃:

  「姐夫!姐夫!那你快帶我去見李虎大哥!我要跟他學射箭!我要聽他講打老虎的故事!」

  王曜見他如此,笑意更深:

  「李虎大哥如今就在我府中幫忙。峯弟若真想學,待會兒你姐姐與我回府,你可願同去?只是需得岳父岳母允准方可。」

  說著,目光看向董邁與秦氏。

  董峯立刻轉向父母,扯著秦氏的裙擺,連聲懇求:

  「娘!爹爹!讓我去吧!讓我跟姐姐姐夫去玩!我要跟李虎大哥學本事!」

  秦氏面露難色,看向董邁。

  董峯是她心頭肉,自幼嬌慣,這般貿然去新婿家中,她恐其頑皮添亂。

  董邁沉吟片刻,見王曜神色坦然,董峯又期盼若此,想著讓幼子與王曜這邊多親近些亦非壞事,且那李虎既是王曜鄉鄰,又曾為民除害,當是可靠之人。

  便對秦氏微微頷首,道:

  「既然子卿應允,峯兒又這般想去,便讓他去玩半日也好,只是......」

  他轉向董峯,肅容道:

  「去了姐夫家,需得聽話,不可頑劣胡鬧,更不可打擾你姐姐歇息,可知否?」

  董峯見父親答應,喜得眉開眼笑,忙不迭地點頭:

  「知道知道!峯兒一定聽話!」

  說罷,便迫不及待地跑到董璇兒身邊,拉著她的手催促:

  「姐,我們快些回去吧!」

  董璇兒見弟弟這般模樣,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只得對父母道:

  「爹爹,娘親,既如此,女兒便帶峯兒過去,定會看顧好他,晚膳前送他回來。」

  秦氏又叮囑了董峯幾句,這才放行。

  回程的馬車上,因多了個董峯,頓時熱鬧起來。

  小傢伙問題不斷,一會兒追問李虎獵虎的細節,一會兒又好奇王府有多大,有沒有演武場。

  王曜耐著性子解答,董璇兒則在一旁含笑看著,偶爾輕聲呵斥弟弟莫要過於吵鬧。

  車廂內笑語盈盈,倒將王曜心底那絲陰霾沖淡了不少。

  然而,每當話語間隙,他的目光不經意投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時,那深邃的眼眸中,總會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憂色。

  董璇兒默默將這一切收入眼底,握著錦帕的手,微微收緊。

  馬車抵達王府門前,早有僕役通報進去。

  陳氏聞訊迎出,見董璇兒攜幼弟同歸,甚是歡喜,忙將董峯攬入懷中,連聲誇他伶俐可愛。

  董峯雖心急見李虎,卻也記得禮數,像模像樣地向陳氏行禮問安,引得陳氏笑容更深。

  王曜四下看去,不見李虎身影,便問母親。

  陳氏道:「虎子一早就和你伍叔去西市採買些家用物事了,說是晌午前便回。」

  王曜點頭,對一臉失望的董峯安撫道:

  「峯弟稍安勿躁,李虎大哥片刻即回。不如我先帶你在宅中走走看看?」


  董峯雖有些掃興,但孩童心性,對新環境充滿好奇,便也點頭答應。

  王曜遂牽了他的手,董璇兒與碧螺相伴在側,一同在這兩進的宅院中漫步。

  王曜指著各處,簡單介紹,何處是正堂,何處是書房,何處是母親與自己夫婦的居所。

  宅院雖不軒敞,然收拾得整潔有序,草木初萌,別有一番清雅氣息。

  行至前院那株老槐樹下,王曜想起昨日宴席之盛,賓客之歡,尤其是阿伊莎悄然離去的那一幕,心中又是一陣悵惘,神色間不免流露出些許痕跡。

  恰在此時,董璇兒輕聲對董峯道:

  「峯兒,你且隨碧螺去那邊看看新發的海棠花,姐姐與姐夫有些話要說。」

  碧螺會意,立刻笑著引董峯走開幾步。

  待只剩下二人,董璇兒抬眸凝視王曜,聲音柔和卻帶著不容迴避的認真:

  「夫君,自昨日田統領來訪後,你便神思不屬。今日歸寧,雖應對如儀,然妾身觀你,笑意未達眼底。此處並無外人,你……心中究竟所憂何事?莫非……是毛秋晴統領……?」

  她終是忍不住,將那個盤旋心頭已久的名字問出了口。

  王曜渾身一震,未料到妻子竟心細如斯。

  他看著她清澈而帶著擔憂的眼眸,那目光中有探究,有關切,也有一絲怪他不與分說的責難。

  王曜沉默良久,午後的陽光透過槐樹枝葉,在他清俊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遠處傳來董峯與碧螺觀賞海棠的嬉笑聲,更襯得此間寂靜。

  他終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要將胸中塊壘盡數傾瀉。

  目光望向庭院一角那方小小的練武場,那裡擺放著石鎖箭靶,他低沉的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緩緩開口道:

  「璇兒,非是我不願坦言……實是此事……田兄昨夜告知,毛統領她……於數月前隨南巴校尉姜宇入蜀平叛,一開始戰事還頗為順遂,但在半月前出擊時卻突遭敵軍圍困,姜校尉兵力不足,難以解困,眼下恐是……凶多吉少。」

  話音雖輕,卻如一塊巨石投入董璇兒心湖,激起千層浪。

  她雖對毛秋晴與王曜之間那若有若無的情愫心存芥蒂,然驟聞此訊,首先湧上的亦是震驚與凜然。

  她怔怔地看著王曜,見他眉宇間那化不開的沉痛與憂慮,絕非作偽,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有釋然,有同情,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她沉默片刻,方輕聲問道:

  「那你......作何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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