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賓主盡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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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曜這一跪一哭,直教滿院紅燭失色,喧囂盡寂。

  陳氏被兒子這突如其來的大禮驚得心如刀絞,又暖如春陽,那淚珠兒斷線似的滾落,嗚咽著再說不出整話,只顫巍巍上前,雙手用力去攙扶,口中斷續道:

  「曜兒……快、快起來……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這是做什麼……莫叫諸位貴客看了笑話……」

  董璇兒亦隨跪在側,見狀忙一同用力,攙住王曜另一臂,柔聲勸道:

  「子卿,快聽婆婆的話,起來吧。」

  王曜滿腔激憤宣洩出來,神智稍清,也覺在婚宴上如此失態頗有不妥,就著母親與妻子的攙扶站起身來,用袖口胡亂抹去臉上淚痕,強展笑顏,轉向周遭眾賓客,拱手環揖,聲音猶帶一絲沙啞:

  「諸位師長,諸位兄弟,王曜一時情動,失儀了,攪了諸位酒興,實在罪過,還望海涵。」

  滿院賓客皆是人情練達之輩,見此情景,誰不體諒他至情至性?楊定第一個洪聲應道:

  「子卿說的哪裡話!孝感天地,乃是人倫至情,何罪之有?我等只有敬佩的份!」

  說著,舉起面前酒爵。

  「來!為子卿孝心,為伯母辛勞,滿飲此爵!」

  眾人紛紛附和,舉杯相慶,方才那凝重悲戚的氣氛霎時被這重新燃起的喧鬧與暖意衝散。

  鼓樂之聲再起,觥籌交錯,笑語喧闐,宴席復又熱鬧起來,且因這一段插曲,更添了幾分真摯動人的色彩。

  王曜與董璇兒又周旋於各席之間勸飲片刻,見眾人皆已盡興,他自覺酒意上涌,腹中鼓脹,便悄悄告了個罪,往後院茅廁行去。

  待他解手完畢,用冷水拍了拍面頰,略清醒了些,重整衣冠回到前院時,目光下意識地便往那槐樹下、以及西廂女眷席間掃去。方才那團灼目的火紅,與那憨厚而侷促的胡商身影,竟皆不見了蹤跡。

  他心頭猛地一空,仿佛驟然被抽去了什麼,愣在原地。

  董璇兒一直留意著他,見他回來神色有異,目光逡巡,立時明了。

  她快步走到王曜身邊,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道:

  「子卿,是在尋阿伊莎妹妹和帕沙大叔麼?」

  王曜回神,看向妻子,點了點頭,喉間有些發乾:

  「他們……」

  「他們已經走了。」

  董璇兒語氣平和,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以彩線纏繞的胡楊木小盒,遞到王曜手中。

  「走了約莫一刻鐘了。帕沙大叔說,酒肆晚間還需照看,不便久留。阿伊莎妹妹……她說祝你和我……百年同心。這是她留給咱們的賀禮,讓我務必交到你手上。」

  王曜接過那木盒,入手微沉,盒面上彩線編織出簡單的西域花紋,質樸而別致。

  他指尖摩挲著那光滑的木面,卻沒有立刻打開。

  一股巨大的、空落落的悵惘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瞬間淹沒了方才宴席上的所有喧囂與暖意。

  他清晰地感覺到,生命中某個極其重要、色彩鮮明的一部分,就在這個他大喜的日子裡,以一種安靜而決絕的方式,正悄然抽離,或許……將是永訣。

  這預感如此強烈,讓他胸口發悶,幾乎難以呼吸。

  董璇兒將他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和那微僵的身形盡收眼底,心中亦是百味雜陳,有微酸,有慨嘆,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憐惜。

  她咬了咬唇,忽然伸手輕輕推了他一下,聲音雖低卻帶著一絲決斷:

  「你……你若心下難安,現在去追……或許還來得及……我……我去跟婆婆和公主她們說……」

  王曜被妻子這一推,渾身一震,驀地回過神來。

  他抬眼望向董璇兒,見她眼中雖有掙扎,卻是一片澄澈的真誠,並非試探。

  他心中劇震,翻湧的情緒在這一刻奇異地平復下來。

  他緩緩搖了搖頭,將那隻木盒緊緊攥在手心,仿佛要握住最後一點溫度,聲音低沉卻清晰:

  「不必了,璇兒,我沒事。」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正常。

  「你去陪好公主和柳行首她們吧,莫要怠慢了。」

  董璇兒凝視他片刻,見他目光已恢復沉靜,雖知他心中必定不似表面這般平靜,卻也不再勉強,只柔聲道:


  「好,那你少喝些酒,我過去看看。」

  說罷,轉身款款向苻笙、柳筠兒那一桌走去。

  王曜獨立院中,周遭的喧鬧仿佛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他正怔忡間,一隻粗糙溫熱的大手拍上了他的肩膀。

  回頭一看,正是李虎。

  李虎黝黑的臉上泛著酒後的紅光,眼神卻依舊清亮,他咧著嘴,帶著幾分憨直的笑意:

  「曜哥兒,咋一個人在這兒發呆?是不是酒喝多了上頭?」

  王曜見是他,心下稍暖,勉強笑了笑:

  「虎子,我沒事,只是……這些天辛苦你了,大老遠護送我娘過來,還里里外外忙活了這許久。」

  李虎把眼一瞪,故作不悅道:

  「你這說的啥話?咱倆光屁股玩到大的交情,你娘不就是我娘?你娶媳婦,我這當兄弟的不來撐場面,像話嗎?」

  他用力拍了拍王曜的肩膀,隨即又興奮地環顧這雖不奢華卻充滿京師氣象的宅院,以及遠處隱約可見的巍峨里巷牆垣,壓低聲音道:

  「再說了,托你的福,俺和伍叔、鐵娃他們可是頭一遭來這長安城!好傢夥,真是開了眼了!這城也忒大了!比咱們華陰縣城怕是大了十倍不止!那街寬的,並排跑十匹馬都嫌鬆快!還有那樓,高的都快戳到雲彩里去了!」

  王曜被他這質樸的驚嘆引得嘴角微微上揚,心中陰霾驅散少許,溫言道:

  「是啊,長安帝都,自是氣象萬千。待這兩日忙過,得了空閒,我定帶你和鐵娃好好逛逛,去看看那朱雀大街的繁華,東西市的熱鬧。」

  李虎聞言,喜得抓耳撓腮,連連點頭:

  「那敢情好!俺可記下了!」

  正說著,他見王曜目光又不自覺地飄向門口方向,神色間那一絲掩不住的落寞並未完全褪去,心下茫然,也不知如何勸解,只輕輕又拍了拍王曜的背。

  就在這時,只見田敢從席間站起身,朝著王曜走來。

  李虎識趣,忙道:

  「曜哥兒,你有客,俺先去那邊看看伍叔那兒可要幫忙。」說完便自行去了。

  田敢走到近前,抱拳道:

  「王郎君,天色不早,田某這便告辭了,將軍府中尚有要務需回去處理。」

  王曜忙收斂心神,還禮道:

  「田兄何必急著要走?可是王曜招待不周?」

  田敢搖頭笑道:

  「郎君哪裡話,宴席豐盛,情誼更厚。只是軍務在身,實不便久留。」

  王曜見他堅持,便道:

  「既如此,我送送田兄。」

  說著,便與田敢一同向外走去。

  至宅門之外,街巷已然安靜下來,唯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更梆之聲。

  田敢轉身,再次抱拳:

  「郎君留步,就此別過。」

  王曜卻未立刻回禮,他借著門前燈籠的光暈,仔細看了看田敢的臉色,雖其盡力掩飾,眉宇間卻似凝著一縷揮之不去的沉鬱。

  王曜心中一動,開口道:

  「田兄,適才席間,我便觀你似有心事,興致不高。可是遇到了什麼難處?若蒙不棄,但說無妨,王曜或可參詳一二。」

  田敢聞言,臉上笑容一僵,目光閃爍,躊躇片刻,擺手道:

  「沒……沒什麼,些許瑣事,不敢有擾郎君新婚之喜。罷了,罷了。」

  王曜見他神色有異,更覺不對,上前一步,握住田敢的手臂,語氣誠懇:

  「田兄,你我雖相識不久,然意氣相投,也算共過患難。有何事,竟不能與我言?但講無妨,曜絕非畏難之人。」

  田敢見王曜目光湛然,言辭懇切,絕非虛辭客套,又思及此事或終究瞞他不住,終於長嘆一聲,反手拉住王曜,低聲道:

  「此地非說話處。」

  遂引著王曜走開幾步,至巷口一株老柳樹的陰影之下。

  夜風拂過,柳條簌簌,更添幾分靜謐與不安。

  田敢四顧無人,這才將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附耳道:

  「郎君,非是田某掃興,實是……實是毛統領她……出事了!」

  王曜聞言,渾身猛地一震,瞳孔驟縮,急問道:

  「她出了何事?」

  ……

  與此同時,院內席上,董璇兒雖陪著苻笙、柳筠兒以及張氏等人說話,眼角餘光卻始終留意著門口方向。

  見王曜送田敢出去,良久未歸,心中不禁泛起嘀咕,暗忖莫非出了什麼事?還是……又與那毛秋晴相干?她深知王曜與毛秋晴之間似有若無的牽連,此刻見王曜久久不歸,難免心生忐忑。

  柳筠兒心思細膩,善於察言觀色,見董璇兒雖強作鎮定,那目光卻不時飄向門外,纖指亦無意識地絞著帕子,便知她心中牽掛。

  她微微一笑,執起酒壺為董璇兒斟了半杯果漿,聲音輕柔似水:

  「璇兒妹妹,子卿出去有一陣子了,莫不是與田統領另有要事相商?這天暗風涼的,妹妹何不去門口瞧一眼?也免得心中記掛。」

  董璇兒被她溫言點破心事,面上微赧,又見苻笙也投來理解的目光,便順勢起身,歉然道:

  「公主,筠兒姐姐,你們慢用,我出去看看便回。」

  苻笙笑道:「快去快回便是。」

  董璇兒遂帶著碧螺,快步走向宅門。

  剛邁出門檻,便見王曜獨自一人站在巷口的柳樹下,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僵直。

  她心中一緊,忙迎了上去:

  「子卿,怎麼了?可是田將軍那邊有何要事?怎地在此站立?」

  王曜聞聲,緩緩轉過身來。

  臉上神色已恢復如常,只是那眼底深處,似乎比方才更沉鬱了幾分。

  他見是董璇兒,勉強扯出一絲笑意,搖了搖頭,語氣平淡:

  「沒什麼,勞你掛心,只是與田兄多聊了幾句軍中瑣事,他已回去了。」

  董璇兒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瞥了一眼那空蕩蕩的巷口,心知絕非「軍中瑣事」那麼簡單。

  但見王曜不欲多言,她也不好再追問,只得順著他的話道:

  「原來如此,席間眾人皆牽掛著你,快些回去吧。」

  王曜點了點頭,隨著董璇兒重新回到院中。

  他盡力揮散心頭那因田敢之言而掀起的驚濤駭浪,重新掛上笑容,與尚未離去的賓客應酬。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盧壺與裴元略相繼起身告辭。

  王曜與陳氏、董璇兒恭送至門口,再三拜謝。

  盧壺臨行前,又勉勵了王曜幾句「成家立業,不忘初心」;裴元略則依舊爽朗,言道「盼你早得麟兒,他日帶來與老夫看看」,引得眾人歡笑。

  隨後,楊定、呂紹已是酩酊大醉,伏在案上呼呼大睡。

  苻笙與柳筠兒見狀,只得各自吩咐隨從下人,將自家男人小心攙扶起來。

  苻笙來時便有馬車候在巷外,柳筠兒亦自有安排。

  尹緯、徐嵩、韓范、胡空夫婦帶著已睏倦的丫丫、邵安民等人,也多已半醉,見時辰不早,紛紛起身告辭。

  王曜欲為他們尋覓牛車代步,尹緯卻擺擺手,言語雖因酒意略顯含糊,意思卻清楚:

  「不必……子卿且忙……我等……自有去處……」

  徐嵩等人亦連聲道「留步」。

  王曜與陳氏、董璇兒再次於門首向眾人鄭重道謝,目送著一行人影蹣跚著消失在長安街巷的夜色深處。

  喧鬧了一整日的宅院,隨著賓客散盡,霎時間安靜下來。

  只有檐下未曾熄滅的紅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在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殘餘的酒氣與肴饌香氣,院中杯盤狼藉,桌椅凌亂。

  陳氏望著這滿院亟待收拾的景象,嘆了口氣,卻帶著滿足的笑意,對王曜道:

  「曜兒,今日你也累壞了,且陪你媳婦回房歇息去吧。這裡有娘和你伍哥、虎子他們收拾便是。」

  王伍、李虎、王鐵以及那幾個僱傭的僕役早已開始動手,搬動桌椅,歸置清洗碗碟。

  王曜如何肯讓母親再操勞,忙道:

  「娘,您今日才是最為辛勞,快坐下歇著。這些粗活,讓兒子來。」說著便挽起袖子,要去幫忙。


  董璇兒在一旁,見王曜和陳氏都要動手,她雖身為新婦,又是官家小姐出身,何曾做過這等收拾殘局的活計?

  但眼見婆婆與夫君皆不辭勞苦,她咬了咬唇,將身上那件昂貴的緋色錦緣襦裙的袖口稍稍挽起,也走上前去,伸手便要去端那疊在一起的油膩碗碟,口中道:

  「婆婆,夫君,我也來幫忙。」

  陳氏一見,嚇了一跳,忙攔住她,急道:

  「哎喲我的兒!這可不行!你如今是雙身子的人,哪能幹這些粗重活計?快放下,快放下!仔細動了胎氣!」說著,便要將她往房裡推。

  王曜也趕忙放下手中的東西,過來勸阻:

  「璇兒,聽娘的話,這裡雜亂,你且回房休息,此處有我們便是。」

  連碧螺也在一旁著急:

  「小姐,您就聽老夫人和姑爺的吧!」

  董璇兒卻執拗地站著不動,目光掃過滿院狼藉,又看向面露疲色卻仍在忙碌的陳氏和王曜,語氣堅定:

  「婆婆,夫君,我既已嫁入王家,便是王家的媳婦。家裡有事,豈有媳婦安坐,反讓婆婆與夫君操勞之理?我雖不慣這些,慢慢學著做便是。些許碗碟,小心些不妨事的。」

  說著,竟繞過陳氏,再次伸手,小心翼翼地去捧那摞碗,動作雖顯生疏笨拙,神色間卻滿是認真與堅持。

  陳氏看著她那嬌生慣養的手指觸碰到油污的碗沿,看著她那微微蹙起卻不肯放棄的眉頭,再看看兒子眼中流露出的複雜神色——有關切,有擔憂,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

  她心中那最後一點因兒媳家世、因這倉促婚姻而起的微妙隔閡,在這一刻,竟悄然冰釋。

  她不再強行阻攔,只是嘆了口氣,眼中卻泛起了更為柔和溫暖的光暈,輕聲道:

  「罷了,罷了,你這孩子……那你自己千萬小心,慢著些,莫要逞強。」

  王曜見母親默許,又見董璇兒態度堅決,知她心意,也不再勸阻,只低聲道:

  「那……你揀些輕省的做,莫要累著。」

  董璇兒抬眼看他,見他眼含關切,心中一甜,用力點了點頭,便轉身去收拾那些散落在石凳上的果核殘渣,動作雖慢,卻一絲不苟。

  紅燭漸殘,月影西斜,這新婚之夜的喧囂終於落定,只剩下自家人灑掃庭除的細碎聲響。

  王曜與王伍、李虎等搬運重物,收拾殘席;陳氏指揮若定,擦拭几案;

  王鐵與僕役們清理地面;

  而那一身綺羅的新婦,亦挽起衣袖,穿梭其間,雖姿態生澀,卻兀自搶著分擔,在這片瀰漫著煙火氣息的忙亂中,悄然融入了這尋常王家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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