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意亂情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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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末卯初,秋夜將盡未盡,天際僅透出一線蟹殼青的微光。

  董府西廂客房內,王曜於一片混沌中悠悠轉醒。

  首先襲來的便是頭顱深處一陣陣錘鑿般的脹痛,太陽穴突突直跳,喉間乾澀灼痛,似有砂礫摩擦。

  他勉力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方才漸漸適應了室內昏暗的光線。

  借著一縷自窗欞縫隙滲入的熹微晨光,他茫然四顧——這不是太學丙字乙號學舍那熟悉的、糊著素紙的木窗,亦非「龜茲春」酒肆儲物室上那帶著胡楊木清香的簡陋臥房。

  身下是觸感略顯陌生的錦褥,雖不十分奢華,卻也柔軟舒適;

  頭頂是素色承塵,房間陳設簡潔,一桌一椅一榻,俱是花梨木製式,透著官宦人家常見的、不失體面卻又並非頂級的規制。

  一股混合著樟木與淡淡塵味的、屬於陌生居所的氣息,幽幽鑽入鼻端。

  王曜心頭猛地一沉,宿醉帶來的渾噩瞬間被一股不祥的預感驅散大半。

  他掙扎著欲坐起身,卻覺渾身酸軟無力,骨架如同散開一般。

  昨日上林苑中的喧囂景象碎片般湧入腦海:昆明池畔的盛筵、楊定呂紹等人的縱情勸酒、葡萄釀那初嘗甘醇後卻凶烈無比的後勁……

  記憶最終定格在自己伏案不支、天地旋轉的混沌一幕。

  再往後……便是大片令人心慌的空白。

  他只隱約記得,似乎曾在顛簸中嘔吐,穢物沾身的黏膩不適感依稀可辨……然後,似乎有一雙柔軟卻堅定的手,為他擦拭額角頸項,動作細緻……

  似乎還有溫熱的帕子拂過皮膚,帶來短暫的慰藉……

  一個模糊的女子身影在眼前晃動,氣息……

  氣息並非熟悉的清冷霜雪,亦非帶著煙火暖意的胡餅馨香,而是一種……甜膩的、帶著侵略性的暖香……

  董璇兒!?

  這個名字如同驚雷般在他混沌的腦海中炸響!

  是了,昨日宴席之上,正是她巧笑倩兮地坐在自己身側,言辭伶俐,眼波流轉,與楊定、呂紹等人一同,或明或暗地勸飲……

  後來自己醉倒,恍惚間被人攙扶……

  那攙扶之人身上的香氣,與記憶中這甜膩暖香一般無二!

  難道……昨夜那為自己擦拭、更衣的模糊身影,竟是董璇兒?!

  此念一生,王曜頓覺一股寒意自脊椎骨竄起,直衝天靈蓋,連那劇烈的頭痛似乎都減輕了幾分。

  他猛地掀開身上覆蓋的薄被,低頭一看——果然!

  自己昨日所穿的太學青裾麻衣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半新不舊的細棉布中衣,質地倒也柔軟貼膚,卻絕非己物!

  這裡……此處絕非客棧!

  看這房間規制、氣息,分明是某戶人家的客房!

  結合昨日董璇兒在場,以及那模糊的記憶……此地,十有八九便是華陰令董邁在長安城的府邸!

  自己竟醉臥於董璇兒的閨閣之家?!

  王曜只覺額角瞬間沁出冷汗,心跳如擂鼓。

  他強撐著酸軟的身體,自榻上翻身而下,雙足落地時竟有些虛浮。

  也顧不得尋找鞋履,只著布襪便在這不算寬敞的客房內急促踱步。

  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桌椅,昨日自己所穿的青衫、腰懸的銀魚袋,竟一樣也無處尋覓!

  這可如何是好?總不能穿著這一身中衣,蓬頭垢面,赤著腳跑出董府,奔回太學吧?

  若被巡街差役或熟人瞧見,成何體統?

  雖說天王四十大壽,太學放假三日,但太學生夜不歸宿,醉臥官宦女眷之家,也足以讓祭酒王歡震怒,讓太學清譽蒙塵,更會讓那些本就對他心懷嫉恨之人如平原公苻暉之流,抓住莫大把柄!

  必須儘快找到衣物,悄無聲息地離開此地!

  正當他心急如焚,如同困獸般在室內徒勞搜尋之際,忽聞門外廊下傳來一陣極輕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正朝著這間客房而來。

  那步履行走間,裙裾摩擦的窸窣微響,在這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

  王曜渾身一僵,不及細想,幾乎是憑著本能,一個箭步竄回榻邊,迅速掀被躺倒,面朝里壁,緊緊閉上雙眼,連呼吸都刻意放得輕緩綿長,做出一副仍在熟睡的假象。


  心中卻是波瀾洶湧,只盼來人放下東西便速速離去。

  「吱呀——」

  一聲輕響,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股熟悉的、甜膩中帶著幾分清冽晨露氣息的暖香,隨之飄入室內。

  董璇兒來了。

  王曜雖閉著眼,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目光在自己「沉睡」的背影上流轉片刻。

  他竭力控制著身體,不露出一絲顫動的痕跡,心中默念靜心,只盼她能快些離開。

  短暫的靜默後,他聽到衣物被輕輕放置於桌面的細微聲響。

  那衣料摩挲之聲,似乎並非自己那件半舊的青衫。

  隨即,那目光似乎又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他甚至能感覺到一道帶著玩味笑意的視線掃過他的耳根——方才因慌亂焦急,那裡想必還有些未褪盡的紅暈。

  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如同羽毛拂過心尖。

  然後,腳步聲再次響起,竟是向著門外而去。接著,是房門被輕輕帶上的聲音。

  走了?

  王曜心中稍定,卻仍不敢立刻動彈,又靜靜等待了約莫半炷香的功夫,確認門外再無任何聲息,方才小心翼翼地、極慢地轉過身,睜開一條眼縫向外窺探。

  屋內空無一人,房門緊閉。

  桌案之上,果然整整齊齊地疊放著一套衣物,並非他昨日所穿的青衫,而是一套赤色的袍服。

  他心中一緊,也顧不得許多,立刻翻身下榻,幾步走到桌案前。

  但見那套袍服,顏色是沉穩的赤色,並非宗室勛貴慣用的朱紫那般扎眼,亦非武將的緋色那般熾烈,而是一種偏向赭石、暗含光澤的赤,顯得莊重而不失文雅。

  面料是上好的吳絹,觸手細膩溫潤,卻並無過多繁複刺繡紋樣,僅在領口、袖緣處以同色絲線暗織雲紋,簡潔大氣。

  旁邊還放著一根與袍服同色的錦帶,以及一雙乾淨的雲頭履。

  這身衣服,顯然是為他精心準備的。既符合他「羽林郎」的榮譽身份,又不過分奢華張揚,襯他氣質,可謂用心良苦。

  然而此刻的王曜,哪有心思品味這衣物的合宜與否?他只想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當下也來不及細看,伸手便抓起那件赤色袍服,匆匆往身上套。

  心中焦急,動作不免忙亂,那袍服的衣帶系襻似乎也比尋常青衫複雜些,他一手扯著衣襟,一手試圖伸入袖管,正抬腿欲套上另一隻袖子時,因單足站立不穩,身形不免有些搖晃。

  就在此時!

  「哐當!」

  房門竟被人從外猛地推開!力道之大,與方才那悄無聲息的離去截然不同!

  王曜猝不及防,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駭得魂飛魄散,驚叫一聲:

  「啊!」

  抬起的腿尚未落實,重心頓失,整個人一個趔趄,便朝著地面直直栽去!

  幸得他反應尚算迅捷,慌亂中伸手扶住了身旁的桌沿,方才勉強穩住身形,未曾真的摔個結實,卻也已是驚出了一身冷汗,心跳如奔馬。

  抬頭望去,只見董璇兒正俏生生地立在門口,哪裡還有半分離去的樣子?

  她今日換了一身杏子紅的縷金挑線裙子,外罩一件月白繡折枝梅的比甲,雲鬢梳理得一絲不苟,簪著一支赤金點翠蝴蝶簪,臉上薄施脂粉,眉眼含春,嘴角噙著一抹毫不掩飾的、狡黠而得意的笑容。方才那離去,分明是故意為之,旨在麻痹於他!

  更令王曜心頭劇震的是,董璇兒反手便將房門「咔噠」一聲合上,聽那落栓之聲,竟是自外間鎖死了!

  「王郎君,這般匆忙,是要往哪裡去?」

  董璇兒笑吟吟地開口,聲音柔媚,仿佛帶著鉤子。

  她一邊說著,一邊裊裊婷婷地朝王曜走來,目光在他因驚慌失措而略顯狼狽的身上流轉,最終落在他那尚未穿妥、半披半掛的赤色袍服上。

  「這衣衫尚未理好,郎君如此出去,豈不有失風度?還是讓璇兒來服侍你更衣吧。」

  言罷,竟真的伸出纖纖玉手,便要過來替他整理衣襟,系束腰帶。

  王曜驚得連退兩步,背脊幾乎抵住冰涼的牆壁,臉上血色褪盡,轉而漲得通紅,是又氣又急。


  他猛地側轉身子,避開董璇兒伸來的手,聲音因驚怒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厲聲道:

  「董小姐!請自重!男女授受不親,你……你豈可如此……如此不知避嫌!」

  他本欲斥其「不知廉恥」,話到嘴邊,終究念及她是女子,且此地乃董府,強自咽了回去,換了個稍緩的措辭。

  然而,他這般色厲內荏的呵斥,聽在董璇兒耳中,卻並無多少真正的威懾力。

  她非但沒有退卻,反而欺近一步,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王曜那張因羞憤而愈發顯得清俊生動的臉龐。

  尤其是那微微泛紅的耳根和緊抿的唇線,心中只覺得這般假裝正經模樣的王曜,別有一番惹人憐愛之處,那強自鎮定的外殼之下,似乎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或許,還有別的?

  「自重?避嫌?」

  董璇兒嗤笑一聲,笑聲如銀鈴,卻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潑辣。

  「王郎君,現在才來說這些,不覺得有些遲了麼?」

  她眼波流轉,媚意橫生,語氣卻愈發直白露骨。

  「你莫不是忘了?前番在華陰,你醉酒不醒,是誰與你同榻而眠,相伴至天明?雖說衣冠未亂,可這肌膚相親、同床共枕之實,莫非郎君能否認不成?」

  她一字一句,慢條斯理,卻如重錘擊打在王曜心上。

  「還有昨夜。」

  她目光掃過王曜身上那件細棉中衣,笑意更深,帶著一絲曖昧。

  「你吐得一塌糊塗,穢物滿身,是誰不嫌腌臢,親手為你擦拭身體,換下那髒污的內外衣衫?呵呵,該看的,我早已看了;該碰的,也早已碰了。如今不過替你穿件外袍,郎君又何必做出這副貞潔烈男的模樣,豈非矯情?」

  這一番話,如同驚濤駭浪,將王曜徹底淹沒。

  華陰縣悅來居之事,他本就心存芥蒂,引為平生大憾,如今被她當面揭破,更是無地自容。

  而昨夜……昨夜竟真是她親手為自己擦洗更衣!

  想到那般私密情形竟被這女子一覽無餘,王曜只覺一股熱血直衝頭頂,臉上如同火燒,羞憤、窘迫、氣惱……種種情緒交織,幾乎讓他窒息。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喉頭乾澀,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事實俱在,他能如何否認?

  就在他心神劇震、僵立當場之際,董璇兒瞅準時機,忽然身形一動,竟猛地從後面貼了上來,一雙藕臂自他腋下穿過,緊緊地環抱住了他的腰身!溫軟的身軀毫無間隙地貼附在他背上,那甜膩的暖香瞬間將他包裹!

  「子卿……」

  她將臉頰貼在他略顯單薄卻挺拔的背脊上,聲音忽然變得低柔婉轉,帶著無盡的繾綣與誘惑,呼出的熱氣透過薄薄的中衣,熨燙著他的肌膚。

  「你何必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璇兒的心意,你難道真的不明白麼?從華陰到長安,我的眼裡、心裡,何曾有過旁人?我知道你非池中之物,他日必當翱翔九天……璇兒不求名分顯赫,只願常伴君側,紅袖添香,為你打理瑣碎,排憂解難……便是為你洗手作羹湯,也是甘之如飴……」

  她的話語又輕又軟,如同最纏綿的絲線,一層層纏繞上來。

  與此同時,那雙環在他腰間的手,也開始不老實起來,一隻手依舊緊緊摟住,另一隻手卻悄然上移,指尖隔著中衣,在他胸膛之上輕輕畫著圈,帶著挑逗的意味,甚至試圖向衣襟之內探去……

  王曜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和露骨的情話駭得魂飛魄散,渾身汗毛倒豎!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後那具身軀的柔軟與溫熱,能聞到那濃郁的女子香氣,能感覺到那不安分的手指帶來的、令人戰慄的觸感……

  一種從未有過的、混雜著極度恐慌與一絲陌生悸動的感覺,如同電流般竄遍全身。

  「放開!你……你快放開我!」

  他聲音發顫,本能地劇烈掙紮起來,雙手用力去掰扯那環在腰間的玉臂。

  然而,那雙臂膀卻如同藤蔓般,纏繞得極緊。

  不知是董璇兒用了巧勁,還是他宿醉未醒、氣力不濟,抑或是……

  內心深處那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更不願承認的一絲旖旎遐思在作祟,他竟一時未能掙脫!

  兩人的身體在拉扯間不可避免地更加貼近,摩擦生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曖昧而緊張的氣息。


  王曜面紅耳赤,呼吸急促,腦中一片混亂,只剩下一個念頭:

  必須立刻離開這裡!離開這個危險的女人!

  「董小姐!請你自重!放手!否則休怪王某無禮了!」

  他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厲決絕,然而那微微的顫抖和掩飾不住的慌亂,卻出賣了他內心的無措。

  董璇兒感受到他身體的僵硬和掙扎的力度,非但不懼,反而將臉頰在他背上蹭了蹭,語氣帶著一絲委屈,卻又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無禮?子卿待要如何無禮?打我嗎?罵我嗎?你便是打我罵我,我也認了……總之,今日我絕不會放手。你可知,看你這般窘迫又強自鎮定的模樣,實在是……可愛得緊。」

  她的話語如同魔咒,伴隨著那愈發大膽的撫觸。王曜只覺那不安分的手已然探入中衣領口,微涼的指尖即將觸碰到他的肌膚……

  他渾身劇震,羞憤交加,幾乎要不顧一切地發力將她震開——

  就在這千鈞一髮、意亂情迷與理智掙扎交織的關頭!

  「咚咚咚!咚咚咚!」

  客房門外,突然傳來了急促而響亮的敲門聲!力道之大,顯示出敲門之人心情的焦灼與不滿。

  緊接著,秦氏那帶著明顯怒意與擔憂的聲音,穿透門板,清晰地傳了進來:

  「璇兒!璇兒!你在裡面做什麼?快開門!這都什麼時辰了?還不快出來!像什麼樣子!」

  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如同九天驚雷,驟然劈開了滿室的旖旎與糾纏!

  王曜和董璇兒皆是渾身猛地一僵,如同被冰水澆頭!

  董璇兒環抱王曜的手臂瞬間鬆了力道,王曜趁勢猛地掙脫開來,踉蹌著向前跌出兩步,慌忙背轉身,手忙腳亂地拉扯著自己凌亂的中衣和那件半掛著的赤色袍服,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一片慘白,心跳狂亂如鼓,幾乎要撞出胸腔。

  董璇兒也是花容失色,方才的嫵媚大膽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慌亂與懊惱。

  她飛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急促的呼吸,目光複雜地瞥了一眼王曜那驚慌失措的背影,咬了咬下唇。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門外秦氏那不容置疑的催促聲,一聲響過一聲,咚咚地敲打在兩人緊繃的神經上。

  「咚咚咚!」

  「聽見沒有?快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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