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雲溪舊事(番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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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如水,靜靜流淌。

  山中的杜鵑謝了,野菊開了,楓葉紅了,雪花落了。

  轉眼又是一年暮春。涼亭旁的柳樹再次抽出嫩綠的新芽。

  這一年來,少女與書生的交往愈發自然。

  她會給他帶來新采的野茶,自家釀的酸棗酒;他則會教她認幾個簡單的字,給她講解《詩經》里「蒹葭蒼蒼」的意境,雖然少女總覺得不如聽他講那些名將奇謀的故事來得過癮。

  一種微妙的情愫,在兩人之間悄然生長,如同山澗邊默默蔓延的藤蔓,不曾言明,卻心照不宣。

  然而,變故發生在那年的夏天。一連十幾天,少女每日前往涼亭,亭中都空無一人。

  起初她以為書生只是臨時有事外出,但日子一天天過去,那個青衫身影再也沒有出現。

  亭角那個竹箱也不見了,石桌上積了薄薄的灰塵。

  他就像一陣風,突然而來,又悄然而去,沒有留下隻言片語。

  少女的心,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

  她依舊每日上山採藥,卻總是不由自主地走到涼亭,期盼著能有奇蹟發生。

  但每一次,都是失望而歸。山風依舊,溪水長流,只是涼亭空了,她的心也空了。

  那種失落與悵惘,難以言喻。她這才驚覺,那個自稱「捫虱散人」的書生,不知何時,已在她心中占據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三年時光,在日升月落、春去秋來中悄然滑過,轉眼間少女已經二十歲了。

  由於家貧和母親久病,她尚未婚配,這在村里已是異數,難免惹來些閒言碎語。

  但她似乎並不十分在意,依舊每日上山下田,用瘦弱的肩膀支撐著那個搖搖欲墜的家。

  只是眉宇間,少了些當年的潑辣跳脫,多了幾分沉靜與憂鬱。那個涼亭,她已很久不去了,怕觸景生情。

  這一日,母親咳嗽得厲害,需用一味長在雲溪源頭的石韋。

  少女只得再次踏入那條熟悉的、通往涼亭的山路。

  三年未曾好好行走,山路似乎也變得陌生了許多。草木更加蓊鬱,掩住了些許路徑。

  當她氣喘吁吁地來到涼亭附近時,不由得停住了腳步,心跳驟然加快。

  涼亭中,竟然有人!一個青衫身影背對著她,負手而立,眺望著遠方。

  那身姿,那般挺拔,與她記憶中無數次回想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是他?真的是他嗎?少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猶豫著,不敢上前,生怕這只是自己的幻覺。

  亭中的人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緩緩轉過身來。

  正是三年前那個書生!面容依稀是舊時模樣,依舊清癯,眼神卻有了極大的變化。

  昔日的疏狂不羈、閒適灑脫仿佛被磨平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毅力和歷經世事的銳利,那琥珀色的眸子深處,似有波瀾涌動,卻又被強行壓下,顯得格外幽深。

  他穿著一身質料明顯精良許多的青綢長衫,腰束玉帶,雖無過多飾物,但通身的氣度,已絕非昔日那個「捫虱散人」可比。

  他也看到了少女,目光凝住,臉上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欣喜,有愧疚,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阿陳?」

  他開口,聲音比三年前略顯低沉沙啞,卻依舊帶著那份熟悉的韻味。

  這一聲呼喚,將少女從怔忡中驚醒。她鼻子一酸,強忍住眼眶的濕意,慢慢走上前去,在亭外站定,低聲道:

  「先生……您回來了。」

  書生走出涼亭,站在她面前,仔細地端詳著她,目光中有憐惜,有感慨:

  「三年不見,你……清減了些。」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歉意。

  「當年不告而別,實有不得已的苦衷,讓你掛心了。」

  少女搖搖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先生是做大事的人,阿陳明白。」

  她敏銳地察覺到了他身上的變化,那份沉毅與銳利,讓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書生沉默了一下,望著眼前山巒,緩緩道:


  「三年前,我離開此地,是去追尋一個或許可以終結這亂世的希望。如今……算是略有所成。」

  他沒有細說,但話語中透出的分量,少女隱約能夠感知。

  那一日,他們沒有讀史論世,沒有說笑調侃。

  巫山雲雨之後,只是靜靜地坐在亭中,看雲捲雲舒,聽風過松林。

  仿佛有千言萬語,卻又覺得一切盡在不言中。

  夕陽的餘暉再次染紅天際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曖昧而憂傷的氣氛。

  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語氣變得鄭重而熱切:

  「阿陳,我此次回來,是想問你,可願隨我離開這雲溪村?我會妥善安置你和你母親,讓你不必再如此辛苦勞作。」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達心意。

  少女的心猛地一跳,臉頰緋紅。

  期盼了三年的話語,此刻聽在耳中,卻讓她感到一陣心慌意亂。

  她抬頭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決心和……一種屬於上位者的、她從未見過的氣勢。

  她忽然明白了,三年的時間,不僅改變了自己,更徹底改變了他。

  他不再是那個可以與她在這涼亭中閒談說笑、品評山水的「捫虱散人」了。

  他要去的地方,是波譎雲詭的朝堂,是殺伐決斷的疆場,是他口中那個「終結亂世」的宏大棋局。

  而自己,一個山野女子,除了認得幾株草藥,懂得些粗淺道理,又能做什麼呢?跟在他身邊,恐怕非但不能相助,反而會成為他的拖累和笑柄。

  她想起村里那些關於高門大戶的傳聞,想起那些依附權貴的女子的淒涼下場。

  她的驕傲和清醒,讓她無法接受那樣的未來。

  少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酸楚,迎上書生的目光,聲音平靜卻堅定:

  「先生的好意,阿陳心領了。只是,阿陳生於斯,長於斯,習慣了這山中的清風明月,粗茶淡飯。先生的世界太大,阿陳……跟不上。」

  書生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流露出深深的失望和痛楚。他急急抓住她的手:

  「阿陳!我知道你擔心什麼。我可以向你保證,絕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我……」

  他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只是緊緊握著她的手,力道之大,讓她感到微微疼痛。

  少女看著他眼中的急切和真誠,心中亦是刀割般難受。

  但她知道,自己必須狠下心腸。

  她輕輕卻堅定地抽回自己的手,整理好衣裳,後退一步,垂下眼帘:

  「先生,您有您的凌雲之志,阿陳有阿陳的山野之樂。我們……本就不是一路人,您能回來這一趟,阿陳已經……很感激了。」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快步離去,淚水在轉身的瞬間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腳下的青草上。

  書生僵立在原地,望著她決絕而去的背影,伸出的手久久未能收回。

  山風吹動他的青衫,獵獵作響,卻吹不散他眉宇間那濃得化不開的落寞與哀傷。

  他深知,這個看似潑辣單純的山野少女,有著怎樣一顆通透而驕傲的心。

  她的拒絕,不是矯情,不是試探,而是看清了彼此鴻溝後的理智抉擇。

  他無法強迫,也……不忍強迫。

  那日後,書生又在涼亭停留了幾日,似乎期盼著少女能回心轉意。

  但少女再也沒有出現過。

  他最終在美人靠上放下一枚玉佩後,便黯然離去,只留下那座空寂的涼亭,和一段無疾而終的情愫。

  書生走後約莫一個多月,少女發現自己身體有了異樣。

  經期遲遲未來,時常噁心嘔吐。

  起初她以為是勞累所致,直到腹部漸漸隆起,她才驚恐地意識到——她有了身孕。

  未婚先孕,在閉塞的山村無疑是驚天駭浪。

  流言蜚語、指指點點、族人的責難接踵而至。母親又氣又急,病情加重,不久便撒手人寰。

  少女失去了唯一的依靠,在村中幾乎無法立足。

  她想過一死了之,但腹中鮮活的生命讓她無法狠心。


  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她收拾了簡單的行囊,踉蹌著逃出了雲溪村。

  她不知該去往何方,只是漫無目的地沿著山道奔走,饑寒交迫,心力交瘁,最終暈倒在泥濘的路上。

  也許是天無絕人之路,她被鄰近桃峪村進山砍柴的村民發現,救回了村中。

  桃峪村比雲溪村更偏僻,民風也更為淳樸厚道。

  村中一位人稱七叔公的長者,見她孤苦無依,身懷六甲,心生憐憫,便說服村人收留了她。

  後來,村里一個姓王的後生,為人老實勤快,不嫌棄她的過往,願意娶她為妻,並將她腹中的孩子視若己出。

  少女感激涕零,從此在桃峪村安頓下來,與王氏成婚,對外只說是逃難而來的寡婦。

  婚後頭幾年,日子雖清貧,卻也安穩。

  王氏待她極好,對孩子也疼愛有加。

  孩子漸漸長大,眉眼間竟隱隱有幾分那書生的影子,尤其是一雙眼睛,瞳色較常人略淺,專注時似有琥珀流光。

  少女看著孩子,心中百味雜陳,將那一段前塵往事深深埋藏。

  然而好景不長,在孩子三歲那年,王氏入城賣魚,歸途遭遇突發山洪,不幸罹難。

  少女再次成了寡婦,與年幼的孩子相依為命。

  她含辛茹苦,靠著採藥、織布、耕種幾分薄田,將孩子拉扯長大。

  她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培養他識字明理,期盼他能走出這大山,擁有一個與自己、與那個書生都不同的人生。

  她從未對孩子提起過他的生父,只告訴他,他的父親就是那位正直勤勞的普通人,早已亡故。

  孩子也乖巧懂事,勤奮好學,成了她艱難歲月里唯一的慰藉和光亮。

  歲月滄桑,當年的少女已成了兩鬢斑白的老婦。

  她守著桃峪村的小院,看著孩子一天天長大,考入郡學,又因才學出眾被舉薦入京,進入那天下學子嚮往的最高學府——太學。

  她知道,孩子的人生畫卷正在徐徐展開,而她自己,連同那段埋藏在秦嶺雲霧深處的往事,終將如同山澗的晨霧一般,隨著日升而漸漸消散,了無痕跡。

  唯有在夜深人靜之時,望著窗外那輪同樣的明月,她才會偶爾想起,很多年前,雲溪畔那座涼亭里,曾有一個青衫書生,與她有過一段短暫而銘心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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