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雲溪舊事(番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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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嶺北麓的雲溪村,藏在華山西側一道幽深的褶皺里。

  村口有溪,自嶙峋山石間奔涌而出,水色清冽見底,喚作雲溪。

  溪畔多生野雲母,日光照耀時,碎光粼粼,恍如流銀瀉地。

  村人以採藥、獵獸、墾殖山田為生,日子清苦,卻也自有一番隔絕塵囂的寧靜。

  那一年,暮春時節。

  山間的杜鵑開得正盛,一簇簇殷紅如血,點綴在漫山遍野的新綠之中。

  晨霧尚未散盡,濕漉漉地掛在林梢,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腐葉和草木萌發的混合氣息。

  少女背著竹簍,赤足踩在溪邊光滑的鵝卵石上,溪水冰涼,激得她腳踝微微泛紅。

  她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葛布衣裙,袖口和褲腳都挽起幾分,露出蜜色而結實的小臂與小腿。

  頭髮烏黑濃密,用一根削磨光滑的木簪松松綰在腦後,幾縷碎發被山風拂動,黏在汗濕的額角。

  眉眼生得極好,不是時下推崇的柔弱之美,而是帶著山野的鮮活與潑辣,眸子亮得像雨後的星辰,顧盼間自有股不服輸的韌勁。

  她正低頭專注地在溪畔濕潤的草叢間尋覓,指尖靈巧地撥開葉片,小心採擷著肥嫩的車前草與蒲公英。

  竹簍里已有半簍草藥,除了尋常的清熱解毒之品,還有幾株難得的七葉一枝花和石斛,這是要拿去縣城藥鋪換些鹽巴和針線的。

  阿娘病了很久,咳嗽總不見好,郎中說需得用些滋補的藥材緩緩調養,可家裡哪有餘錢?只能靠自己多跑幾趟山,碰碰運氣。

  溪流上游不遠處,臨水倚著一座半舊的六角涼亭。

  亭柱漆色斑駁,匾額上「枕流」二字也漫漶不清,據說是前朝某位不得志的文人雅士所建,早已荒廢多年,平日罕有人至。

  然而今日,亭中卻有人。

  少女采滿一簍藥,直起身子捶了捶酸痛的腰,目光無意間掃過涼亭,不由得微微一怔。

  亭中石凳上,坐著一位青衫書生。

  距離稍遠,看不清面容,只覺其身姿挺拔,即便閒坐,脊樑也挺得筆直,與村中那些佝僂慣了的山民截然不同。

  他手中似乎捧著一卷書,正凝神閱讀,偶爾抬手拂去飄落肩頭的柳絮,姿態灑脫不羈。

  這荒亭野嶺,怎會有這樣的讀書人?少女心下好奇,像是山林間突然闖入一隻羽色鮮亮的陌生鳥兒,打破了慣常的寂靜。

  她猶豫了一下,並未立刻離去,而是就近找了塊平坦的大青石坐下,脫下草鞋,將沾滿泥濘的雙腳浸入溪水中。

  清涼的溪水舒緩著疲憊,她一邊搓洗著腳上的泥垢,一邊忍不住偷偷打量那涼亭中的身影。

  山風掠過,帶來亭中隱約的吟誦聲,清朗悅耳,似是與手中書卷應對。

  少女聽不懂那文縐縐的詞句,只覺得那聲音很好聽,像溪水敲擊石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韻味。

  她忽然想起村里唯一的塾師,搖頭晃腦念「關關雎鳩」時,總帶著一股迂腐的酸氣,遠不及這聲音讓人心靜。

  日子便這麼一天天過去。少女依舊每日上山採藥,涼亭中的書生也似乎成了固定風景。

  有時他不在,亭中空寂,少女竟會覺得有些失落;有時他在,或讀書,或撫琴,也不知他從何處弄來一張古琴,琴聲疏落,不似俗調,或只是負手而立,眺望層巒疊嶂,一待就是大半日。

  兩人從未交談,甚至沒有刻意靠近過。少女總是在溪邊忙碌,書生總是在亭中靜處。

  但一種奇妙的默契悄然滋生。

  少女發現,自己若來得早,書生有時會微微頷首示意;若她採到罕見的藥材,面露喜色,亭中那道目光似乎也會停留片刻,帶著些許讚許。

  有一次,她為了采一株長在陡峭石縫間的靈芝,險些滑倒,驚叫出聲,亭中書生的身影倏然站起,雖未過來,關切之意卻隔空傳遞過來。

  少女穩住身形後,朝他那邊揮了揮手,示意無礙,他似乎鬆了口氣,才緩緩坐了回去。

  直到一個燠熱的午後。

  少女採藥累了,坐在老地方歇腳,從懷裡掏出一個粗麥餅啃著。

  天氣異常悶熱,蟬鳴聒噪,溪水也顯得渾濁了些。

  她望著陰沉下來的天色,擔憂著晾曬在院中的藥材。


  「丫頭,山雨欲來,還是早些歸家為妙。」

  一個清朗的聲音忽然在身邊響起。

  少女嚇了一跳,猛地回頭,只見那青衫書生不知何時已走下涼亭,站在幾步開外。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與她說話,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清他的模樣。

  面容清癯,下頜線條利落,鼻樑高挺,一雙眼睛尤其引人注目,並非純粹的黑色,而是帶著些微琥珀色的光澤,深邃明亮,仿佛能洞悉人心,此刻含著淡淡的笑意,顯得溫和而……有趣?

  對,就是有趣,那眼神里沒有尋常讀書人見到村姑的輕視或好奇,倒像是看到了一件有意思的物事,帶著幾分探究和玩味。

  少女臉上微熱,下意識地把啃了一半的麥餅藏到身後,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侷促:

  「多謝先生提醒,看這雲頭,雨勢怕是不小。」

  書生微微一笑,目光掃過她沾著泥點的裙角和身邊的藥簍:

  「每日見你不辭辛勞,採擷這些山野之物,可是家中有人需此物療疾?」

  他語氣自然,毫無冒犯之意。少女放鬆了些,點頭道:

  「家母久病,需用藥調理。」

  「哦?」

  書生走近兩步,饒有興致地看向她的藥簍。

  「可否讓某一觀?」

  少女有些意外,還是將藥簍遞了過去。書生並不嫌髒污,伸手撥弄著裡面的草藥,指尖修長乾淨。

  他拈起一株七葉一枝花,仔細看了看葉片和根莖,頷首道:

  「品相不錯,年份也足。此物清熱解毒,消腫止痛,於令堂之症,倒也對症。」

  又拿起幾株尋常草藥,一一說出其名目和效用,竟比鎮上藥鋪的坐堂郎中還要嫻熟精準。

  少女聽得目瞪口呆,心中的好奇壓過了羞怯:

  「先生……也懂醫術?」

  書生將藥簍遞還給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笑道:

  「略知一二,昔年閒居山林,無所事事,便胡亂翻過幾本醫書,識得些草木之性。比起小娘子這般躬行實踐,某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

  他話語輕鬆,帶著自嘲,卻絲毫不讓人感到虛偽。

  這時,豆大的雨點開始砸落,山風驟起,吹得林木嘩嘩作響。

  「快隨我來亭中避雨!」

  書生說著,很自然地伸手虛扶了一下少女的胳膊,引著她快步走向涼亭。

  兩人剛踏入亭中,瓢潑大雨便傾瀉而下,天地間頓時白茫茫一片。

  雨簾隔絕了外界,小小的涼亭成了獨立的世界。

  少女站在亭邊,看著外面迷濛的雨景,聽著震耳的雨聲,心中竟有種奇異的安全感。

  書生從亭角一個不起眼的竹箱裡取出一塊乾淨的葛布,遞給少女:

  「擦擦吧,莫著了風寒。」

  少女接過葛布,道了謝,擦拭著臉上和手臂上的雨水。

  她偷眼打量書生,見他正望著亭外雨幕,側臉線條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神情若有所思,全無方才的輕鬆笑意,倒透出幾分與她印象中不符的沉鬱。

  「先生……每日在此,是攻讀詩書,準備察舉麼?」

  少女試著找話題打破沉默。她聽說過,讀書人都是要考功名做官的。

  書生收回目光,轉頭看她,眼中又恢復了那種有趣的神色:

  「察舉?」

  他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那已是舊時晉室的規矩了。如今天下分崩,群雄並起,關中乃是秦主苻氏當政,自有其選才之法,何況……」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疏狂。

  「功名富貴,若不得遇明主,與糞土何異?」

  少女似懂非懂,只覺得這話與她認知里的「學而優則仕」大相逕庭。她眨了眨眼:

  「那先生是在……待價而沽?」

  這個詞是她偶然聽村里老人閒聊時聽來的,用在此處,竟有幾分貼切。

  書生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朗聲大笑起來,笑聲在雨聲中格外清亮:


  「好一個『待價而沽』!你這丫頭說話倒是有趣得緊!不錯,某確是在等,等一個值得輔佐的明主,等一個能一展胸中抱負的時機。」

  他看向少女的目光里,欣賞之意更濃。

  「卻不知,小娘子以為,何為明主?」

  少女被他問住,窘迫地低下頭,玩弄著衣角:

  「我……我一個山野村姑,哪裡懂得這些天下大事……」

  「但說無妨。」

  書生語氣溫和:「世間道理,往往就藏在日常瑣事之中。譬如你採藥,需辨其性,知其時,方能藥到病除,治國安邦,亦同此理。」

  少女被他鼓勵,鼓起勇氣想了想,說道:

  「我覺得……明主大概就像我們村里好的族長吧?要辦事公道,不讓強梁欺負弱小,知道體恤大家的難處,帶著大伙兒把日子過好。」

  她想起去年村里遭了雹災,族長帶頭把自家的存糧分給大家度荒,贏得了全村人的敬重。

  書生靜靜地聽著,眼中琥珀色的光芒微微閃動。

  他沉默片刻,輕聲道:

  「辦事公道,體恤民艱……說得真好。可惜,如今這世道,多少稱王稱霸者,連這一村之長的見識都不如。」

  話語中透出幾分蒼涼與譏誚。

  雨漸漸小了些,由傾盆之勢轉為淅淅瀝瀝。山色經過洗滌,愈發青翠欲滴。

  書生忽又笑道:

  「今日與小娘子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還不知小娘子如何稱呼?」

  少女臉一紅:「我……我姓陳,村里人都叫我阿陳。」

  「阿陳……」

  書生輕輕念了一遍,笑道:

  「某姓……便喚我『捫虱散人』即可。」他顯然不願透露真實姓名。

  「捫虱散人?」

  怎麼會有人給自己取這個名字。

  不過少女也不過分在意,只覺得這位「捫虱散人」先生,雖然言談有些高深莫測,時而疏狂,時而沉鬱,但為人親切,沒有架子,比村里那些識得幾個字就眼睛長在頭頂上的酸丁強多了。

  雨停了,天空露出一角湛藍。

  少女背起藥簍,向書生告辭:

  「先生,雨停了,我該回去了。」

  書生頷首:「路上泥濘,小心些。」

  少女走了幾步,又回頭,從藥簍里取出那株品相最好的七葉一枝花,快步走回亭中,塞到書生手裡:

  「先生,這個給您!清熱解毒,山里濕氣重,您留著備用!」

  說完,不等書生反應,便像只受驚的小鹿般,轉身跑開了,蜜色的臉頰飛起兩朵紅雲。

  書生握著那株帶著泥土芬芳的草藥,望著少女消失在雨後清新山道上的背影,唇角不由自主地揚起一抹真實的、溫和的笑意。

  這山居的日子,似乎因為這偶然的邂逅,而變得不那麼枯燥了。

  自那日後,兩人見面時,不再只是遠遠的默然相對。

  少女採藥間隙,會大著膽子走到亭邊,與書生說上幾句話。

  有時是請教草藥知識,書生總能說得頭頭是道;有時是聽書生講些山外的趣聞、歷史上的典故,那些她從未聽聞過的世界,在她眼前緩緩展開;

  有時,甚至只是靜靜地坐著,各自做著事,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

  書生發現,這山野少女雖不識字,卻異常聰慧靈秀,對事物的見解往往直指核心,帶著未經雕琢的質樸與犀利。

  她的潑辣大膽之下,藏著善良和堅韌。而少女則覺得,書生懂得真多,仿佛天上的星宿、地上的河流、古往今來的故事,沒有他不知道的。

  但他又不像有些讀書人那樣掉書袋,說話風趣幽默,常逗得她忍俊不禁。

  他似乎很享受這種隱居生活,琴棋書畫,品茗論道,灑脫不羈,但偶爾,少女能從他眺望遠山的目光中,捕捉到一絲深藏的、與這閒適生活格格不入的抱負與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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