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海峽,墳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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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暫的沉寂之後,艦隊的通訊頻道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回應。

  「雲山艦收到!保證完成任務!」

  黃啟雲的聲音第一個響起,充滿了嗜血的興奮:「哈哈,總司令英明!就該這樣!把這幫矮子趕盡殺絕,一個不留!」

  「鎮遠艦收到!引擎全速!」

  「平海艦收到!追上去,碾碎他們!」

  將官們的意志高度統一,在剛剛那場堪稱單方面屠殺的戰鬥中建立起來的絕對自信,已經演變成了一種近乎傲慢的狂熱。

  在他們看來,敵人所謂的「潰而不散」,不過是迴光返照的最後掙扎。

  而他們,作為勝利者,有義務將這最後的掙扎也徹底碾碎。

  三十艘鋼鐵巨艦的煙囪同時噴出更加濃黑的煙柱,如同三十頭被激怒的遠古巨獸,龐大的身軀在海面上劃開三十道久久不散的白色航跡,以無可阻擋的姿態,向著東北方向那片狼狽逃竄的「殘骸」猛撲過去。

  整個艦隊,都沉浸在追亡逐北的狂喜之中。

  除了「欽州」號。

  「欽州」號的艦橋上,氣氛與艦隊中其他戰艦的狂熱截然不同,安靜得近乎凝重。

  艦長姚青沒有像其他艦長那樣站在舷窗前眺望,而是站在巨大的海圖桌旁,眉頭緊鎖。

  她的面前,鋪著盧梁海峽的詳細水文圖。

  那片海域,被密密麻麻的等深線、暗礁標記和洋流箭頭標註得五顏六色,看上去就像一張蜘蛛精心編織的、錯綜複雜的死亡之網。

  「不對……」她輕聲呢喃,修長的手指在海圖上緩緩划過:「這太不對勁了。」

  「艦長?」身邊的副官,一名同樣從海軍學校畢業的年輕少校,低聲問道:「您是指敵人的動向?」

  「嗯。」姚青點了點頭,目光依舊沒有離開海圖:「一支被打殘的艦隊,在逃亡時最重要的是保存有生力量。他們應該四散奔逃,利用我們艦隊規模龐大、難以分兵的弱點,能逃掉一艘是一艘。可他們沒有。」

  她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敵方艦隊逃竄的航線上。

  「你看,他們的隊形雖然散亂,但始終沒有崩潰。旗艦『長門』號一直在用旗語和燈光收攏殘部,所有的船都堅定不移地朝著盧梁海峽這個唯一的方向前進。這不像是逃跑,更像是在執行一個預定的計劃。」

  副官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您的意思是……這是一個陷阱?」

  「我不知道是不是陷阱,但我知道,把我們這支由四千噸級巡洋艦組成的艦隊,引入到一片最窄處不足兩公里、暗礁密布、水流湍急的陌生海峽里,絕對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姚青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我們的優勢是什麼?是航速,是射程,是可以在開闊海域上展開的、無懈可擊的戰列線。進入盧梁海峽,就等於自斷雙臂。」

  她深吸一口氣,心中一個大膽而清晰的念頭迅速成型。

  「立刻給旗艦發電。」姚青的語氣果斷而堅決。

  「是!」通訊官立刻坐直了身體。

  「致總司令閣下。」姚青一邊盯著海圖,一邊口述道:「『欽州』號艦長姚青,懇請閣下三思。敵軍殘部有序撤往盧梁海峽,其行跡極度可疑,極有可能為誘敵之計。盧梁海峽地形複雜,不利於我艦隊展開,貿然追擊恐遭不測。」

  她頓了頓,手指離開了盧梁海峽,在海圖上劃出另一條更加大膽的航線。

  「職部斗膽進言:我軍應放棄追擊殘敵。敵軍主力盡出,其本土江戶灣此刻必然防禦空虛。我艦隊可利用航速優勢,繞開盧梁海峽,直撲敵國心臟!畢其功於一役,徹底摧毀其戰爭潛力與抵抗意志,遠比全殲一支殘兵敗將更具戰略價值。懇請總司令閣下重新定奪!」

  通訊官飛快地將電文記錄下來,抬頭看向姚青,眼神中充滿了震驚和一絲欽佩。

  繞開敵人,直搗黃龍!

  這確實是一步石破天驚的妙棋!

  「發出去。」姚青的語氣不容置疑。

  「是!」

  電波無聲地劃破長空,幾分鐘後,這封與整個艦隊狂熱氣氛格格不入的電報,便被送到了「定遠」號的艦橋上,擺在了李世忠的面前。

  李世忠拿起電報,迅速地掃了一眼。

  當他看到「誘敵之計」、「直撲敵國心臟」這些字眼時,他那張如同花崗岩般堅毅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握著電報的手,卻不自覺地收緊了。


  姚青的擔憂,與他腦海中一閃而過的那個念頭,不謀而合。

  理智告訴他,這個女艦長的判斷,是冷靜且正確的。

  然而,不等他細想,通訊頻道里就傳來了黃啟雲那略帶嘲諷的大嗓門,顯然,這條以明碼發出的「建議」,已經被其他艦長看到了。

  「哈!『欽州』號的姚艦長可真是謹慎啊!誘敵之計?就憑那群漂在海上的爛木頭,他們拿什麼來誘我們?用他們的屍體嗎?」

  黃啟雲的話引來了一陣鬨笑。

  「我看姚艦長是書讀多了,打仗打得太少了。兵法上是說窮寇莫追,可沒說痛打落水狗也有錯啊!」

  「就是!女人嘛,心總是軟一些,頭髮長見識短,看到敵人死得多了,就不忍心了。讓她在後方管管後勤還行,真讓她指揮打仗,還是差了點意思。」

  污言穢語通過公共頻道傳來,刺耳無比。

  「定遠」號艦橋上的軍官們,臉上也大多露出了不以為然的神情。一位資格很老的副司令甚至走到李世忠身邊,低聲道:「總司令,姚艦長還是太年輕了,婦人之見,不足為慮。這個時候,正該一鼓作氣,將敵人徹底消滅,怎能放虎歸山?」

  婦人之見……

  這四個字,像一根針,刺中了李世忠內心最深處的某個地方。

  他想起了沐瑤。那個以女子之身,推翻了一個王朝,建立了一個共和國,如今正以雷霆手段改造整個世界的女人。

  在那個女人面前,誰敢說「婦人之見」?

  可……沐瑤閣下只有一個。

  他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那份電報上。

  直撲江戶灣?

  這個計劃聽上去很美妙,但真的可行嗎?

  李世忠的腦海中,迅速開始進行沙盤推演。

  誠如姚青所言,敵人的本土此刻很可能防禦空虛。

  但他們此行的目的是什麼?

  沐瑤閣下的命令,是「搶光他們」、「殺光他們」,是掠奪資源,是練兵,是將士兵變成野獸。

  他們沒有攜帶足夠的陸戰部隊,沒有大量的登陸艇和運輸船。

  就算艦隊暢通無阻地開到了江戶灣,他們又能做什麼?

  用艦炮轟擊港口?然後呢?派少量水兵上岸進行破壞?

  這固然能給敵人造成打擊,但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而且,一旦他們深入敵國港灣,那支被他們放走的、潰而不散的敵軍艦隊,就會立刻從一個「誘餌」,變成一把懸在他們背後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他們可以輕易地切斷共和國艦隊的補給線,可以對返航的船隻進行襲擾,甚至可以在盧梁海峽重整旗鼓,與本土的岸防炮台裡應外合,對深入的共和國艦隊形成反包圍。

  到那時,孤軍深入、燃料和彈藥都得不到補充的南海艦隊,才會真正陷入絕境。

  不。

  李世忠緩緩地搖了搖頭。

  姚青的計劃,太大膽,也太理想化了。她看到了奇襲的收益,卻忽略了背後巨大的風險,以及……他們此行最根本的任務。

  「命令,還沒有完成。」李世忠心中暗道。

  沐瑤閣下要他摧毀的,是朝和國的海軍。

  只要這支海軍,哪怕只剩下一艘船,還能在海上航行,他的任務就沒有完成。

  將這支殘兵敗將徹底消滅在盧梁海峽,雖然有風險,但卻是眼下最直接、最徹底地完成核心任務的辦法。

  至於風險……

  李世忠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一切陰謀詭計,都將顯得蒼白無力。

  他拿起送話器,這一次,他的聲音里再也沒有絲毫的猶豫,只剩下最高統帥不容置疑的威嚴。

  「『欽州』號。」他指名道姓地呼叫。

  姚青冷靜的聲音立刻傳來:「『欽州』號收到,請指示。」

  「你的建議,我收到了。」李世忠的語氣平淡無波:「但你的職責,是服從命令,而不是質疑命令。」

  「我再重複一遍,全艦隊,維持現有航向,全速追擊。在盧梁海峽,我要看到敵人的最後一面旗幟,沉入海底。」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冷酷。

  「姚艦長,如果你對我的命令還有疑問,現在可以提出,我會讓黃啟雲艦長暫代你的指揮權。」

  這句話,已經不是商討,而是赤裸裸的威脅。

  通訊頻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在聽的軍官,都感受到了總司令那不容挑戰的意志。黃啟雲的嘴角,更是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容。

  良久,姚青那清冷,卻聽不出一絲情緒波動的聲音,再次響起。

  「『欽州』號明白。」

  「沒有疑問。」

  「堅決執行總司令命令。」

  李世忠面無表情地放下了送話器,仿佛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前方那片蔚藍的大海,眼神深邃而堅定。

  他知道,自己選擇了一條在戰術上更冒險,但在戰略上卻更穩妥的道路。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條通往「野獸」的道路。

  一場酣暢淋漓的追殲戰,一場對喪家之犬的無情屠戮,正是激發士兵們心中獸性的最好催化劑。

  這,才是沐瑤閣下真正想要的。

  「欽州」號艦橋。

  當李世忠那近乎羞辱的威脅和最後的命令傳來時,艦橋內所有的軍官都將目光投向了他們的艦長。

  姚青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她只是靜靜地聽著,直到通訊結束。

  她緩緩地放下送話器,挺直了背脊。

  「命令,都聽到了。」她的聲音平靜如常。

  「是!」副官和軍官們齊聲應道,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絲不甘和屈辱。

  「執行吧。」姚青淡淡地說道,隨即轉身,重新走回了舷窗前。

  「是!」

  「欽州」號的引擎發出了更加沉悶的轟鳴,航速被提至極限,緊緊地跟隨著旗艦的步伐,如同一柄利劍,刺向那片充滿未知的死亡海峽。

  姚青默默地看著遠方那漸漸消失在海平線上的敵艦殘影,放在身側的雙手,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然攥緊。

  她知道,總司令的選擇,從一名指揮官的角度,並非完全沒有道理。

  清除後顧之憂,保證後續行動的絕對安全,這是刻在每一個將領骨子裡的穩妥。

  但她的直覺,那名優秀軍人對危險的敏銳嗅覺,卻在瘋狂地向她報警。

  ……

  鋼鐵的巨獸群駛入了魔鬼的咽喉。

  盧梁海峽,以其最險惡、最原始的面貌,迎接著這支來自南方的無敵艦隊。

  兩側是陡峭如刀削的墨綠色懸崖,崖壁上怪石嶙峋,仿佛遠古巨獸凝固的骨骼。

  海風被擠壓在狹窄的水道中,發出嗚嗚的鬼哭,捲起白色的浪花,拍打著礁石,也拍打著「欽州」級巡洋艦厚重的裝甲。

  艦隊的航速被迫降了下來。

  延綿十餘公里的戰列線,在這裡被強行壓縮成一條擁擠的長蛇。

  旗艦「定遠」號行駛在最前方,李世忠依舊如雕像般矗立在艦橋,只是他背在身後的雙手,已不知不覺握成了拳。

  越是深入,海峽就越是狹窄。

  最窄處,甚至不足以讓三艘巡洋艦並排行駛。

  那種被巨大山體合圍的壓迫感,讓艦橋內原本狂熱的氣氛漸漸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壓抑。

  「總司令,我們已經進入海峽中段。」副司令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前方的逃敵……速度似乎變慢了。」

  李世忠舉起望遠鏡。

  果然,前方那幾十艘狼狽的「殘骸」,像是耗盡了最後的氣力,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些甚至已經停了下來,在湍急的水流中打著轉。

  「一群沒頭蒼蠅,終於跑不動了。」黃啟雲的聲音在公共頻道里響起,但那份囂張里,已經帶上了一絲急於證明自己的急切:「總司令,下令吧!讓我們衝上去,把他們撞成碎片!」

  李世忠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停滯的敵艦,投向了更遠方,海峽的出口。


  那裡,水天一色,一片開闊,象徵著自由與勝利。

  只要衝出去,碾碎這些最後的障礙,一切就都結束了。

  「命令各艦,保持戰鬥隊形,梯次前進。」

  他終於開口,聲音沉穩如初:「『雲山』號、『平海』號,你們兩艦作為前鋒,清理航道。其餘各艦,火力掩護。」

  「收到!」黃啟雲的聲音里充滿了壓抑不住的興奮。

  「雲山」號的煙囪噴出更濃的黑煙,開始加速,如同一頭迫不及待要享用獵物的猛虎,朝著前方那片「死魚」衝去。

  然而,就在「雲山」號剛剛衝出隊列的瞬間,異變陡生!

  海峽的入口,也就是他們剛剛駛入的方向,陡然間湧出了無數的黑點!

  是桅杆!密密麻麻的桅杆,如同從海底突然生長出的死亡森林!

  正是山本大將率領的那支「誘餌艦隊」!

  不,此刻他們不再是誘餌,而是封堵牢籠的鐵閘!

  他們沒有被全殲,他們一直在等待!

  與此同時,海峽出口的方向,同樣湧現出另一支龐大的艦隊!

  那是一支從未出現過的、以逸待勞的生力軍!

  船隻更大,旗幟更鮮明,為首的一艘巨型福船上,一面繡著三足烏的大旗迎風招展,獵獵作響!

  李瞬臣!朝和國最頂尖的智將,他親自坐鎮在出口!

  「陷阱!是陷阱!」

  「報告!後方發現大批敵艦,正在封鎖海峽入口!」

  「報告!前方也出現敵軍主力!我們被包圍了!」

  警報聲、嘶吼聲、電報機瘋狂的滴答聲,瞬間在「定遠」號的艦橋內炸開。

  所有的軍官都臉色煞白,那份源於壓倒性勝利的傲慢與自信,在這一刻被現實擊得粉碎。

  李世忠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一個危險的針尖。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姚青那封電報上的每一個字,此刻都化作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在他的靈魂深處。

  「婦人之見……」

  「不足為慮……」

  他錯了。錯得離譜,錯得無可救藥。

  他親手將共和國最精銳的南海艦隊,駛入了一個為他們量身定做的、絕望的墳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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