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你是來殺長生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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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默往前走了幾步。

  每走一步,腳下都會傳來細微的碎裂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發現灰色淤泥中夾雜著各種各樣的碎片。

  一塊刻著文字的石板。

  文字的樣式很古老,張默不認識,但能感覺到上面殘留著極其微弱的法則波動。

  這可能是某個世界的某塊石碑,在那個世界被毀滅之後,碎片隨著混沌氣流飄到了這裡。

  一柄生鏽的短刀。

  刀刃已經完全被腐蝕,刀柄上纏繞的布條還隱約能看出原本的顏色。

  一隻木製的小馬。

  張默的腳步停了一瞬。

  那隻小馬很小,只有拇指大,是手工雕的。

  木料已經發黑髮脆,但雕工還算完整,四條腿,一條尾巴,腦袋上甚至刻了兩隻小耳朵。

  是小孩的玩具。

  張默看著那隻小木馬沉默了兩息。

  他沒有撿起來,腳步從旁邊繞了過去。

  繼續走。

  灰色淤泥的深處開始涌動起來。

  有東西在靠近。

  第一個從淤泥中鑽出來的是一團不規則的灰色氣流。

  它沒有固定的形狀,一會兒像蛇,一會兒像團起來的蟲,體積大約有三丈見方。

  氣流的核心處有一團暗淡的光點在閃爍,那是它的本源。

  道源境巔峰的氣息波動。

  張默認出了這種東西。

  巡獵者。以界海中殘留的法則碎片為食的原住民。

  第一頭巡獵者出現之後,更多的灰色氣團從四面八方的淤泥中鑽了出來。

  十頭。

  二十頭。

  五十頭。

  它們散發著從道源到道玄不等的氣息波動,將張默圍在了中間。

  圍攏完畢後,所有的巡獵者同時發出了一種高頻的震盪波。

  那種波動不是攻擊,而是一種試探性的掃描,試圖瓦解目標身上的法則防護,探明其深淺。

  震盪波碰觸到張默身周的氣場後,立刻消散了。

  什麼都沒有探測到。

  不是被防禦擋住了,而是永恆位格本身的存在,直接將那些低維度的探測手段從根源上覆蓋了。

  在巡獵者的感知中,張默站著的那個位置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片虛無。

  但巡獵者的本能驅使著它們繼續靠近。

  第一頭巡獵者衝進了張默身周三丈的範圍。

  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進入三丈範圍的那一刻,它的灰色氣流從外層開始瓦解。

  不是被擊碎的,而是像雪花落在熱鐵板上一樣,自然而然的消融了。

  永恆位格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低維生物的降維打擊,不需要主動攻擊,只需要站在那裡。

  第二頭、第三頭巡獵者緊跟著沖了上來。

  結果是一樣的。

  灰色的雪花紛紛揚揚的飄散開來,很快就消失在了界海的灰暗空氣中。

  剩下的巡獵者停住了。

  它們在三丈線外徘徊了片刻,核心光點閃爍著,像是在做某種判斷。

  然後它們開始後退。

  慢慢的沉回了灰色淤泥之中。

  張默從始至終沒有看它們一眼。

  他繼續走。

  灰色淤泥延伸到視線盡頭,沒有方向,沒有參照物。

  如果不是張默體內的彼岸之血在微弱的感應著某個方向的牽引,他根本分辨不出東南西北。

  他在這片灰色的死地里走了一天。

  又一天。

  第三天的時候,腳下的質感變了。

  灰色淤泥中開始出現硬質的東西。

  張默低頭一看。

  是骨頭。


  巨大的骨頭。

  不是人的骨骼,是某種體型極其龐大的生物的脊椎骨。

  每一節脊椎骨都有三四丈長,寬度可以容納五六個人並排行走。

  脊椎骨的表面被灰色淤泥腐蝕得坑坑窪窪,但整體結構依然堅固。

  更重要的是,這些脊椎骨是首尾相連的。

  一塊接一塊,從張默腳下延伸向遠方。

  沉骨航道。

  張默踏上了第一節脊椎骨。

  腳踩在骨面上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響,比踩在淤泥里要踏實得多。

  航道的兩側插滿了旗幟。

  那些旗幟的旗杆也是用骨頭製成的,有長有短,歪歪斜斜的插在脊椎骨的縫隙之間。

  旗面大多已經破爛不堪,只剩下一些碎布條在灰色的罡風中無力的飄蕩。

  但有幾面旗幟保存得還算完整。

  張默走過去看了一眼。

  第一面旗幟上畫著一個他不認識的圖騰。

  像是一隻展翅的飛鳥,但鳥的頭部被抹去了,只剩下身體和翅膀的輪廓。

  第二面旗幟上刻著文字。

  文字的樣式與浮生界的蠻血部落祭文有幾分相似,但更加古老。

  第三面。

  張默的腳步停了下來。

  第三面旗幟上的符文,他認識。

  那是浮生界古靈城遺蹟中出現過的銘文體系。

  他在天星宗的藏書閣中見過同樣的字形。

  這面旗幟屬於浮生界的人。

  張默沿著航道往前看去。

  在更遠的地方,還有更多的旗幟。

  有些旗幟上的符文與浮生界的古老銘文同源,但風格略有差異,像是不同時代的人留下的。

  在他之前,曾經有無數浮生界的前輩踏上過這條路。

  他們插下了自己的旗幟。

  然後再也沒有回去。

  張默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

  脊椎骨鋪就的航道在灰色淤泥中蜿蜒延伸。

  有些地方的骨骼斷裂了,留下了兩三丈寬的缺口。

  張默一步就跨了過去,沒有放慢速度。

  走了大約半天。

  前方的天際線上出現了一個黑色的輪廓。

  一座島。

  不大,但懸浮在界海的上方,沒有落入灰色淤泥之中。

  整座島嶼由純粹的暗金色金屬構成,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銘文。

  長生殿的標準制式。

  島嶼下方懸掛著鎖鏈。

  很多鎖鏈。

  暗金色的,一根根從島嶼的底部垂下來,末端各拴著一個透明的籠子。

  張默走到了航道的盡頭。

  脊椎骨在這裡終止了,前方是一片開闊的灰色淤泥帶。

  島嶼懸浮在淤泥帶的正中央上空,距離地面大約有百丈高。

  張默抬腳踏空,直接走了上去。

  他沒有飛。

  只是每一步踏出去的時候,腳下的虛空會自動凝結出一塊足以承重的力場。

  靠近島嶼之後,那些鎖鏈和籠子看得更清楚了。

  籠子有數百個。

  透明的,材質不明,從外面可以直接看到裡面的東西。

  張默看了一眼最近的那個籠子。

  裡面關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看不出年齡,頭髮已經全白了,身體蜷縮成一團,雙手抱著膝蓋,額頭抵著手背。

  她的額心有一道裂痕,眼睛是金色的豎瞳。

  一動不動。

  不知道是死了還是睡著了。

  張默的目光掃過更多的籠子。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所有被關押的個體都有兩個共同的特徵,金色豎瞳和額上裂痕。

  廢棄序列。

  被長生殿培育失敗後回收的半成品,關在這裡,像垃圾一樣被掛在島嶼下面。

  張默繼續往前走。

  他經過了很多籠子。

  大部分籠子裡的生物已經沒有了氣息,身體乾癟,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本源。

  少數幾個還有微弱的生命波動,但眼神渾濁,看不出任何神智。

  直到他走到第三百四十七個籠子面前。

  這個籠子比其他的小了一圈。

  裡面關著一個少年。

  看起來只有十二三歲的樣子。

  身體很瘦,瘦得肋骨根根可數。

  脖子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那是鎖鏈長期勒在皮肉上造成的。

  少年的眼睛是金色的豎瞳。

  額頭上有裂痕。

  但他的眼睛沒有渾濁。

  他在看張默。

  直勾勾的,從張默出現在視野中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盯著。

  張默停下了腳步。

  少年的嘴唇在動。

  透明的籠壁隔絕了聲音,什麼都聽不到。

  但張默能讀唇語。

  少年反覆說著同一句話。

  「殺了我們,或者帶我們走。」

  張默看著他。

  看著他脖子上那圈深可見骨的勒痕。

  看著他因為長期蜷縮而變形的脊椎。

  看著他金色豎瞳深處的那股東西,不是恐懼,不是絕望,而是一種已經被磨得幾乎看不見卻始終沒有徹底熄滅的火苗。

  張默沒有立刻動手。

  他轉身,在島嶼的邊緣找了一塊還算平整的地方坐了下來。

  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

  布包不大,是念念臨行前硬塞給他的。

  裡面包著幾塊糕點,硬邦邦的,冷了之後又干又硬。

  張默掰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幾下。

  味道很一般。

  念念的廚藝一直都很一般。

  他一邊嚼著乾糧,一邊看著那些鎖鏈。

  暗金色的鎖鏈。和他在浮生界給廢序解除的是同一個型號。

  但品階更高,鏈節上刻著的不是普通的封印銘文,而是長生殿核心層的權限烙印。

  以他現在三成的永恆之力,強行拆不是不行。

  但每拆一條鎖鏈,烙印崩碎的瞬間會釋放出一道信號脈衝,直接傳回長生殿的核心。

  相當於每拆一條鎖鏈,就往長生殿門口扔一塊磚頭告訴它們「我在這裡」。

  張默又掰了一塊糕點,咬了一口。

  嚼了幾下,咽了下去。

  他把最後一塊糕點塞進嘴裡,含含糊糊的說了句話。

  「那就讓它報。」

  張默站起身。

  他走到第一個籠子面前,右手貼在暗金鎖鏈上。

  掌心亮起灰金色的光。

  《平亂訣·溯源》運轉。

  和在鎮生關做的事一樣。

  他沒有暴力拽斷鎖鏈,而是從法則層面將鎖鏈的連接結構一點一點的拆解。

  第一根鎖鏈斷裂。

  轟。

  界海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鐘響。

  遙遠的。

  沉重的。

  像是從天地的盡頭傳來的喪鐘。

  那是長生殿的警報系統被觸發了。

  張默沒有停。

  第二根鎖鏈。

  轟。

  第二聲鐘響。

  第三根。


  第四根。

  第五根。

  鐘聲一聲接一聲,在界海的灰色虛空中迴蕩。

  每一聲都比前一聲更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很遠的地方被驚動。

  張默的速度不快,每一條鎖鏈都需要用溯源的手法精確拆解。

  太粗暴的話會傷到裡面的人。

  但他也沒有刻意放慢。

  一天。

  整整一天。

  三百七十二個籠子。

  張默用了整整一天時間,將所有的鎖鏈全部切斷。

  界海深處的鐘聲已經響了三百七十二次。

  大部分籠子打開之後,裡面的東西已經沒有了反應。

  乾癟的身體歪在透明籠壁上,金色豎瞳失去了光澤。

  死了。

  或者說,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死了,只是肉身還在。

  張默在每一個籠子前都停留了兩息。

  確認沒有殘魂之後,才走向下一個。

  三百七十二個籠子中,有四十七個還保留著清醒的意識。

  那個十二三歲的少年是第一個從籠子裡爬出來的。

  他的腿在長期的蜷縮中已經嚴重萎縮,站不起來。

  他只能用兩隻手撐著地面,把自己從籠子的缺口中拖了出來。

  然後他看到了張默。

  少年跪在張默面前。

  他的嘴唇青紫,裂了好幾道口子。

  嗓子嘶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但他還是擠出了一句話。

  「你……是來殺長生殿的?」

  張默看著他。

  看著少年脖子上那圈深可見骨的鎖鏈勒痕。

  暗金色的碎片還嵌在皮肉里,周圍的傷口紅腫潰爛,已經不知道感染了多久。

  張默蹲下身。

  他伸出手,把少年脖子上殘留的暗金碎片一塊一塊的掰掉。

  有些碎片嵌得很深,掰下來的時候帶出了血肉。

  少年痛得身體一顫,但咬著牙沒有出聲。

  張默把最後一塊碎片扔在地上。

  「起來說話。」張默的語氣很輕,沒有什麼特別的情感在裡面,「跪什麼跪,我又不是你主子。」

  少年愣了一下。

  他抬起頭,用那雙金色豎瞳看著張默。

  在他被關進籠子之前,在他被長生殿宣判為廢品丟棄之前,沒有人用這種語氣跟他說過話。

  在長生殿的體系里,序列就是工具。

  廢棄序列連工具都不如,是垃圾。

  垃圾不需要站著說話。

  少年撐著地面,晃晃悠悠的站了起來。

  萎縮的雙腿幾乎撐不住他的體重,他不得不扶著破碎的籠壁才能勉強保持平衡。

  「我……叫序十三。」少年的聲音很小,沙啞得厲害,「真名不記得了,被關了……不知道多少個紀元。」

  張默站在他對面,沒有催他。

  序十三喘了幾口氣。

  「你是從外面來的,從某個世界來的。」序十三盯著張默身上微弱的永恆之力波動,「你身上有……那種東西。比我們血管里流的更乾淨的東西。」

  「然後呢。」張默說。

  「長生殿的核心不在界海最深處。」序十三的語速快了起來,像是怕自己隨時會斷氣一樣急著把話說完,「核心在界海的底部,一個維度夾層裡面,叫歸墟。」

  張默沒有打斷他。

  「歸墟只有一個正門。」序十三指了指頭頂的方向,但他想指的其實不是頭頂,而是界海更深處的某個位置,「正門被第一序列親自鎮守,你如果從正面進去,第一序列會直接出手。」

  「你在怕它?」張默問。

  序十三搖了搖頭。

  「我不是怕它,我是怕你死了之後沒有人來。」

  張默看了他一眼。

  序十三深吸了一口氣。

  「歸墟還有一個後門。」他指了指腳下,指著這座暗金色的島嶼,「就在這個島的正下方,是長生殿當年傾倒我們這些廢棄品的垃圾通道。」

  張默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暗金地面。

  「通道多久沒人維護了?」

  「至少兩個紀元。」序十三說,「長生殿在第一序列坐鎮正門之後,就再也沒有從後門往外運過垃圾,通道的結構已經鬆動了很久。」

  張默緩緩直起身。

  「以你現在的力量。」序十三看著他,金色豎瞳里的火苗似乎燒得更亮了一些,「完全可以撐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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