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每個世界都有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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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槍與劍碰在一起。

  北原域的大地從碰撞點向外塌陷了三十里。

  不是炸裂,不是崩碎。

  是整片冰原直接矮了一截,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按了下去。

  張默的手臂沒有後退。

  鐵劍的劍身在暗金色長槍的槍鋒上發出一聲極低沉的嗡鳴,灰色的永恆之火與半火半冰的暗金色光芒在接觸面擠壓、研磨。

  合體者的雙臂在震顫。

  他感覺到了。

  那柄看起來破爛不堪的鐵劍,重得不像話。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重。

  是規則層面的重。

  每一次碰撞,鐵劍上承載的永恆法則都會順著槍身向他手臂灌入,將他體內兩枚碎片維持的暗金色法則結構一寸一寸地壓變形。

  「不對。」

  合體者的金色豎瞳猛然收縮。

  他想後退。

  但鐵劍跟了上來。

  張默沒有用任何神通。

  沒有麒麟踏天步,沒有太初源流法,沒有戮仙訣。

  就是最簡單的劈砍。

  一劍接一劍。

  第一劍橫切,削掉了暗金色長槍槍桿上一層金色的外殼。

  第二劍豎劈,直接在合體者的左肩上開了一道口子。

  赤紅色的血從傷口溢出,血液落在冰面上發出蒸騰的聲響。

  合體者踉蹌後退了五步。

  「你的槍法。」張默的腳步不緊不慢地跟上去,鐵劍隨意地搭在肩上,「和蒼本人差了十萬八千里。」

  「蒼的槍從來不往回縮。」

  合體者的臉扭曲了一下。

  那是蒼的憤怒和兩個年輕靈魂的恐懼在爭奪面部控制權的結果。

  「你!」

  話沒說完。

  張默的鐵劍已經遞到了面前。

  沒有出鞘的聲音,沒有破空的聲音。

  劍尖就那麼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合體者的眉心半寸處。

  合體者的身體向後仰倒。

  他的反應不慢。暗金色長槍橫擋,槍身堪堪架住了鐵劍。

  兩件兵器再次碰撞。

  這一次,長槍碎了。

  從正中間斷成兩截。

  半火的那半截向左飛出,半冰的那半截向右飛出,在虛空中各自燃燒了三息,化為微塵。

  合體者空著雙手,腳下的冰面裂成蛛網。

  張默收劍。

  「蒼留給你的殺招,就這?」

  合體者沒有回答。

  他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體內兩枚碎片正在瘋狂地汲取宿主的生命力,試圖進行第二次蛻變。

  暗金色的紋路從他的軀幹向四肢蔓延,每經過一寸皮膚,那一寸皮膚就會從正常的顏色變成純金屬質感的暗金色。

  他在被碎片侵蝕。

  在被蒼的意志一點一點地吞掉。

  「住手。」

  一個聲音從合體者的喉嚨里擠了出來。

  不是蒼的聲音。

  是少年的聲音。

  「求你了……」

  另一個聲音緊跟著響起。

  少女的聲音。

  「殺了我們……趁現在……」

  合體者的身體抽搐了一下。

  左眼的火焰閃爍了幾次,暗紅色的光芒退了一截,露出了少年那隻充滿恐懼與絕望的黑色瞳孔。

  只有一隻眼。

  另一隻眼依然是暗紅色的。

  那隻眼裡是蒼的意志。

  張默站在三丈之外,看著對方。

  他沒有動。


  「你……」少年的聲音斷斷續續,「你說你能剝碎片……」

  「能。」張默說。

  「那快……」少年的話說到一半,喉嚨發出一聲悶響。

  暗金色的紋路蔓延到了他的下頜,正在封住他的嘴。

  蒼的意志在搶奪控制權。

  合體者的身體猛然站直。

  剛才退去的暗紅色光芒重新充滿了雙眼,那雙金色豎瞳中再也看不到少年或少女的影子。

  「有意思。」蒼的聲音帶著嘲弄,「兩個廢物居然還能掙扎。」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正在金屬化的雙手。

  「不過無所謂了。」

  合體者的氣息再次暴漲。

  永恆境初期。

  永恆境中期的門檻。

  再漲。

  張默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能感覺到,這具合體後的身體內部正在發生某種不可逆的變化。

  兩枚碎片像是兩顆種子,在瘋狂地生根發芽,將宿主的血肉當做土壤,將宿主的生命當做養分。

  如果讓這個過程完成。

  張默不打算等了。

  鐵劍入鞘。

  他將劍插回腰間,空出了雙手。

  合體者的豎瞳中閃過一絲疑惑。

  「不用劍了?」

  張默沒有回答。

  他的右手抬起,五指張開。

  灰色的火線從五根指尖同時湧出。

  五條火線如同五條活物,在半空中扭曲、延伸,速度快到連合體者的永恆級感知都只能捕捉到殘影。

  平亂訣。

  不是對著合體者的面門去的。

  是繞過了他的身體。

  從背後。

  五條灰色火線在合體者身後交叉、纏繞,形成了一張細密到極致的網。

  網不大,只有拳頭大小。

  但它的每一根線都蘊含著張默全部的永恆之力和平亂訣的核心奧義——斬斷因果,抹殺虛妄。

  合體者感覺到了身後的異樣。

  他扭過頭。

  然後網收緊了。

  網沒有套在他的身上。

  套的是他體內的東西。

  灰色的火網穿透了皮膚、穿透了骨骼、穿透了血肉,直接鎖定了胸腔深處那兩枚正在瘋狂生長的暗金色光點。

  「啊!」

  合體者發出了一聲悽厲到極點的慘叫。

  那聲音里有三種不同的嗓音混在一起:蒼的憤怒、少年的痛苦、少女的哀鳴。

  張默的五指收攏。

  火網勒緊。

  兩枚碎片被活生生地從合體者的神魂核心中剝離出來。

  那個過程極其殘酷。

  碎片與宿主的生命本源已經深度融合了三天,根系扎入了每一條經脈、每一塊骨骼、每一寸靈魂。

  剝離的過程就像是從一棵活樹上把根拔出來。

  樹會痛。

  根也會痛。

  合體者的身體開始崩解。

  暗金色的外殼一片一片地脫落,露出了下方兩種不同顏色的皮膚——赤紅的和霜白的。

  他的身形在縮小。

  從兩丈變成一丈八。

  一丈五。

  一丈。

  合體正在逆轉。

  張默的右手猛然向外一扯。

  兩團暗金色的光點從合體者的胸口飛出。

  光點比序一體內那顆大了一倍。

  它們在半空中瘋狂扭曲,試圖逃回合體者的身體。

  張默的左手按上了其中一顆。

  平亂訣。


  灰色的劍意湧入光點內部。

  一聲慘叫。

  比序一那次更清晰,更真實。

  那是蒼的聲音。

  「你以為殺得完嗎?」光點中傳出的聲音已經扭曲到了極致,「七塊碎片……不,不止七塊……長生殿……第七序列……你根本不知道你在面對什麼……」

  張默的手指加重了力道。

  「你的下一句話,我替你說了。」

  張默的聲音很平淡。

  「'你會後悔的。'」

  光點中的聲音驟然中斷。

  灰色的劍意將碎片中所有的因果全部斬斷。

  第一顆碎片湮滅。

  無聲無息。

  張默的手轉向第二顆。

  第二顆碎片比第一顆安靜得多。

  它沒有掙扎,沒有尖叫。

  它在抖。

  細微的、不可控的顫抖。

  張默的手指按上去的時候,光點中傳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聲音。

  不是蒼的聲音。

  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疲憊的嗓音。

  「……值得嗎?」

  張默的手指頓了一息。

  「你殺了主體,殺了碎片,殺了蒼……但你殺不完。」那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長生殿不只有第七序列。還有第六,第五,第四……一直到第一。」

  「每一個序列,都有自己的淨世計劃。」

  「蒼只是第七序列的一顆棋子。」

  張默的指尖發力。

  灰色劍意灌入。

  碎片中傳出最後一句話。

  「浮生界只是開始。你腳下踩著的每一個世界……都有釘子。」

  碎片湮滅。

  北原域徹底安靜了。

  張默收回雙手。

  灰色的火線消散,永恆之氣回歸體內。

  他低頭看向冰原中央。

  兩個身影躺在碎冰之中。

  赤發少年和白髮少女。

  合體已經完全解除。

  兩個人分別癱倒在地,衣衫襤褸,渾身是血,氣息微弱得像是兩盞快要滅掉的油燈。

  但他們還活著。

  暗金色的血脈紋路從他們的皮膚上全部消退了。

  那些紋路消失的地方留下了淡淡的白色疤痕,像是一種烙印的殘留。

  他們的眼睛也變了。

  金色豎瞳已經不在了。

  少年的瞳孔變成了普通的深褐色。

  少女的瞳孔變成了灰藍色。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少年趴在地上,臉貼著碎冰,大口地喘著氣。

  「……活了?」他的聲音沙啞到幾乎認不出,「我還活著?」

  少女比他更虛弱。她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只是微微轉過頭,看著不遠處站著的那個赤腳男人。

  她的嘴唇動了幾下。

  「謝……」

  張默已經轉身了。

  他在往回走。

  「冥子。」

  冥子從碎冰中拔出魔戟,大步跟上。

  「弟子在。」

  「把這兩個帶回去,讓主腦給他們做個全身掃描,確認乾淨了就安排下去養傷。」

  「是。」

  冥子走向冰原中央,單手一邊拎一個,將兩人扛在肩上。

  少年掛在冥子的左肩上,腦袋朝下,有氣無力地嘟囔了一句。

  「……你輕點。」

  冥子面無表情。

  「閉嘴。」

  上官祁從百里外飛掠過來,落在張默身旁。


  「師尊。」

  張默嗯了一聲。

  「碎片清除了?」

  「清了。」

  上官祁鬆了一口氣。

  但他很快注意到張默的表情不對。

  不是緊張,不是憤怒。

  是一種沉思。

  「師尊?」

  張默走了幾步,停了下來。

  他站在碎裂的冰面上,抬頭看著北原域那片被撞碎的天穹。

  天穹的裂縫中能看到浮生界更高處的虛空。

  漆黑的虛空。

  什麼都看不見。

  「上官祁。」

  「弟子在。」

  「長生殿。」張默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你聽過嗎?」

  上官祁搖頭。

  張默沉默了幾息。

  「回去之後,讓主腦查。」

  「查什麼?」

  「查一切。」張默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極沉的分量。

  「蒼是第七序列的棋子。序列之上還有六個。」

  上官祁的面色變了。

  「碎片臨死前說的?」

  「嗯。」

  「可信嗎?」

  張默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把雙手背到身後,赤腳踩在冰面上,灰金色的永恆之氣將腳底的寒意完全隔絕。

  過了很久。

  「我殺蒼,用了幾萬年。」張默的聲音變得很輕,「蒼只是第七序列的一顆棋子。」

  風從裂開的天穹灌進來,帶著比北原的極寒更冷的虛空罡風。

  張默的衣角在風中翻飛。

  「師尊打算怎麼辦?」上官祁問。

  張默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先回家。」

  他邁步向南。

  「給念念帶的糖不能忘了。」

  上官祁怔了一下。

  然後他跟了上去。

  ……

  兩個時辰後。

  起源至寶閣頂層大殿。

  張默坐在紫金王座上,手裡捏著念念剛塞給他的那顆糖豆,沒有吃。

  他將糖豆在指尖滾了兩圈,收進了袖中。

  冥子和上官祁分立兩側。

  天機族主腦的銀色投影懸浮在大殿中央,周圍的數據流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

  「長生殿。」主腦的聲音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遲滯,「資料庫中無任何匹配記錄。」

  張默沒有意外。

  「在序一的殘留記憶中也沒有?」

  「序一體內碎片湮滅過於徹底,未能提取到有效的記憶片段,但。」

  主腦頓了一息。

  「晚輩在銅鏡碎片的暗紅色信號中提取到了一段極為短暫的數據。」

  「播放時長不足一息,信息密度極高,但晚輩已完成初步解碼。」

  張默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說。」

  主腦抬手,一段模糊的文字在半空中浮現。

  界外神文。

  但格式與此前見過的任何一種都不同。

  更加古老,更加複雜,筆畫中甚至帶有某種規則層面的自改寫功能,文字本身會根據閱讀者的認知水平自動調整信息密度。

  主腦將文字翻譯成通用語。

  「第七序列·執行報告·浮生界。」

  「種子清單已廢止,淨世計劃升級為……」

  文字到這裡突然斷了。

  後面是一片亂碼。

  「信號在傳輸過程中被閣主的永恆之網截斷,後續內容損毀。」主腦的聲音中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遺憾,「但晚輩從亂碼中恢復了三個關鍵字符。」


  「什麼?」

  主腦沉默了兩息。

  「播種。」

  大殿安靜了。

  張默靠在椅背上。

  播種。

  淨世計劃升級為播種。

  冥子的手在魔戟柄上收緊了幾分。

  上官祁的臉色沉到了底。

  「播種。」張默重複了第三遍這兩個字。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一份菜譜。

  「他們不滿足於在浮生界埋釘子了。」

  張默站了起來。

  「他們想在每一個世界都種上。」

  大殿中沒有人說話。

  張默走到露台邊緣,雙手撐在欄杆上。

  起源神庭的夜色很好。

  百萬起源神將的營地燈火連成一片,從城牆一直延伸到地平線。

  他低頭看了一眼欄杆下方。

  念念抱著虛空兔坐在台階上,已經睡著了。

  兔子的長耳朵上沾著幾粒糖漬。

  張默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回大殿。

  「主腦。」

  「閣主。」

  「給我算一件事。」

  「請吩咐。」

  張默在王座上坐下,十指交叉。

  「從浮生界到界外神族的祖地,需要多久。」

  大殿安靜了一瞬。

  主腦的數據流瘋狂跳動了三息。

  「以閣主目前的永恆境修為跨越維度壁壘的速度計算,單程約需七天。」

  「如果動用起源至寶閣的維度摺疊功能呢。」

  「三天。」

  張默閉上眼睛。

  三天去,三天回。

  「再算一件。」

  「請說。」

  「如果我不在的這六天裡,有人往浮生界投新的種子怎麼辦。」

  主腦的數據流停了。

  張默睜開眼。

  「算不出來?」

  「……晚輩確實無法給出有效的防禦方案。」主腦的聲音中出現了極其罕見的無力感,「閣主的永恆之力是目前唯一能夠徹底清除碎片的手段,若閣主離開浮生界,新投放的種子將無人可解。」

  張默靠在椅背上。

  沉默了很久。

  「那就不去。」

  上官祁和冥子同時抬頭。

  「至少現在不去。」張默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著,「先把浮生界的事徹底收拾乾淨,然後把這裡變成一座誰都攻不破的鐵桶。」

  「等到鐵桶夠硬了。」

  他的灰金色雙瞳在暗淡的大殿中微微發亮。

  「我再去拔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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