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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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夜色深沉。

  萬籟俱寂,沒有一絲燈火,唯有那熟悉的濃稠惡意依舊洶湧,青黑夾雜的霧氣像是浪潮一樣,時而湧起,時而落下。

  崇賢坊,一棟無人小屋內。

  裴湛和費雞師兩人頭靠著頭,擠在窗欞前,透過縫隙,張望著不遠處的那棵鬼槐。

  「你說你自己來不就行了,怎得非要拉上我來?」

  費雞師嘀嘀咕咕,嘮叨個不停,「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費和鎮魔司不良人,向來不共戴天,又豈能替他們辦事?」

  「我現在就是不良人,你是在幫我做事。」

  裴湛揉了揉耳朵,眼睛卻時刻盯著屋外鬼槐,片刻也沒有離開。

  費雞師撇了撇嘴,他從來都是刀子嘴豆腐心,自家師弟入司第二日就遭遇了這等詭事,他自然關心,可嘴巴依舊沒有閒著。

  「你不是說已經查到一條線索了嗎?那個叫獨孤遐叔的?怎得不跟著你那兩個同僚去查這條線索,反而半夜來這盯梢。」

  裴湛目光一閃,認真說道:「山上那些人說是這五具屍體和鬼槐無關,可我總覺得有些不對,想要親眼看看。」

  費雞師重重敲了一下裴湛的腦袋,「你啊你,哪裡都好,就是這好奇心太重了。當初剛入長安的時候,隻身一人啥都不知道,也敢去探青龍坊,要不是運氣好,遇上老費我,你早就成了毒龍腹中血食了。現在開始修行了,還是不吸取教訓!」

  「你可知道我們樓觀道的道義是什麼?」

  裴湛仔細想了想,「結草為樓,觀星望氣,秉少陽之道,存續不絕?」

  「錯了!」

  費雞師連連搖頭,「趨吉避凶,謀安求全,才對!只有留得性命,才能證道長生!」

  「若是像你這般,好奇心旺盛,早晚要死在半途。瞧你這樣子,難不成你想親身掛到鬼槐枝頭,嘗試一下死在鬼槐手中是什麼滋味嗎?」

  裴湛輕笑一聲,翻手從腳邊提起一個布袋。

  「我自然沒有那麼膽大,自有此物替我一試。」

  說著,就翻開布袋,露出了一隻腳上綁著長繩的田鼠。

  費雞師嘴角一撇,正要再說,忽然,裴湛噓了一聲,屏氣凝神。

  窗外。

  月色清朗的夜裡,樹影如鬼影招搖。

  不,是這棵樹真的在搖晃,不知道什麼時候,樹梢上出現了一個姿色姝艷的女郎。

  皮膚白皙,瑩瑩發亮,好比頭頂月光,身材豐腴,卻是這個時代最為人讚美的那種,晃一晃腰肢,仿佛就能盪出水來,可偏偏又長了一張小巴掌臉,遮住了全身的嫵媚豐腴,透出一股子小家碧玉的味道。

  用裴湛熟悉的後世詞彙來形容,那就是童顏巨……

  女郎手中抱著一隻毛髮柔順的白狐,輕輕擼著,肩頭上還飛著一隻黑色烏鴉,繞來繞去。

  清晰的吞咽聲響在裴湛耳邊,他都還沒有反應,懷裡的鏡子就先跳了出來,往費雞師頭上狠狠一磕。

  打的費雞師齜牙咧嘴,卻又不敢大聲呼疼。

  裴湛無奈搖了搖頭,伸手捏出田鼠,而後從窗戶上特意掏出的破洞中,丟了出去。

  田鼠在空中張牙舞爪,吱吱一陣亂叫,好不容易才落在地上,驟然獲得自由的它,暈頭暈腦原地轉了幾圈後才嗅著鼻子,往街角跑去,牽在裴湛手中的麻繩,簌簌作響。

  「好像沒效啊,這畢竟只是田鼠,根據傳言,這鬼槐素來只勾引人類男子……」

  費雞師話未說完,閉著眼睛趴在樹上豐腴女郎懷中的那隻白狐狸,忽然伸長脖子叫了一聲。

  便見得即將消失在角落的田鼠,身形一頓。

  卻是原路返回,直奔那鬼槐而去,速度之快,月光下,只能瞧見一團陰影。

  這團陰影順著樹幹爬了上去,可還未接近那白狐狸,便又沿著樹枝垂了下來,仿佛開花,仿佛結果。

  也正是此時,一直虛眯著眼睛的裴湛用力一抽,卻是將那田鼠抽了回來。

  麻繩在空中繃的直直的,為了防備鬼槐不放,裴湛可是將吃奶的力氣都用了出來。可偏偏沒想到,鬼槐卻是連一絲抵抗拉扯的反應都沒有。

  啪的一聲,田鼠砸破窗紙,重重掉在屋內。


  裴湛一步竄到前面,伸手按了按,是硬的!

  他沉吟片刻,問湊過來的費雞師,「師兄,你可知道天底下有沒有什麼法術能讓人死後肌膚不壞,猶自帶著笑臉呢?」

  「笑臉?」費雞師眉頭微蹙,仔細想了幾息,遲疑道:「這說明死前必然如墜美夢,有此功效的,無非惑心術和幻術。可是死後肌膚不壞,卻又不是幻術所能至。」

  「我倒是想起一樁秘聞,和笑臉似乎有幾分聯繫。」

  夷則之鏡滴溜溜的轉動,傳出了敬元潁的聲音。

  「還請娘子教我。」

  「大食國西南二千里有國,不知其名。國內有一山谷,谷間有樹,名曰人木,樹枝上能化生人首,如花,不解語。若是有人與其搭話,人首便笑。」

  話音剛落,裴湛和費雞師不約而同看向屋外那棵鬼槐,怎麼和敬元潁所說的人木如此相似!?

  目光落處,那豐腴女郎也正盈盈的看著他們。

  破洞的窗戶,根本擋不住她眉眼之間的柔媚眸光,宛如一窪春水,全是化不開的愁和怨。

  裴湛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歐陽永叔的一句詞來。

  「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

  「嘭!」

  「嘭!」

  接連兩聲重擊,裴湛和費雞師齊齊齜牙咧嘴。

  「我又沒被迷惑,呆頭呆腦吟詩的是他,你打我作甚?」費雞師一左一右,兩隻手掌都捂著後腦勺,分外的不忿。

  裴湛輕咳兩聲,仿佛沒事人一般,「我覺得這棵鬼槐是不是人木還需商榷,但肯定不是殺人元兇,你們看,這隻受惑而死的田鼠,身上是硬的,可是我檢查過那五具屍體,經過了整整一個白晝,身上肌膚依舊彈性十足,和活著沒有兩樣。」

  「那就果真是和這鬼槐無關咯?」費雞師拍了拍大腿,「今夜卻是做了無用功。」

  「倒也不能過早下斷定,那五人畢竟都是住在崇賢坊的,而這崇賢坊的鬼魅怪奇,第一個繞不開的又是這棵鬼槐。」

  裴湛按住腰間長刀,「你們說,如果有辦法和她溝通,是不是就能知道昨夜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了?」

  鬼魅怪奇並非無法溝通,他們只是遵循著某種規則行事。

  就像當初那個無頭賣油郎,裴湛不也曾和他討教還價,商議買油嗎?

  不過費雞師卻是看出了裴湛真實想法,「溝通?我看你是想要抓住它,刑訊問供吧?」

  裴湛目光凜然,透過窗洞,直奔樹上豐腴女郎,「師兄不覺得這棵槐樹和賣油郎那棵有些相似嗎?說不得它的真身也藏在樹根底下,我們去刨了它的根!」

  也不知道是不是覺得裴湛這目光太過駭人,鬼槐忽然瘋狂搖晃起來,頭頂灑下的月光,地面浮沉的霧氣,全都被它扯成碎片。

  這情形和先前女、狐、鳥出現時一模一樣,只不過動靜大了許多。

  果不其然,坐在樹梢上的豐腴女郎深深看了裴湛最後一眼,旋即,便消失不見。

  而那鬼槐也是立刻恢復了安靜。

  「好像,嚇到它了?」

  裴湛先是一楞,臉上卻泛起笑意,這不正說明他猜想的沒錯,眼前這只不知是鬼是妖的豐腴女郎靈智不低,完全可以溝通。

  「那還挖不挖的根?」

  「先不挖,試試能不能……」

  裴湛話音未落,猛然轉頭,看向了與自己所在隔街相對,緊鄰鬼槐的一棟二層小樓。

  只見房舍二樓居然出現了一點橘黃色光亮,像是有人聽到了什麼動靜,起夜點燈一般,可是那燈火卻是一轉,忽然消失,幾息過後,再度出現的時候,卻是在了一樓,然後就飄忽忽的到了屋外,往著更遠處快速飄去。

  這情形,就像是有人偷窺鬼槐被發現了,然後倉惶逃竄。

  裴湛哪裡看不出來這裡面必有蹊蹺,低喝一聲,「追上去看看!」

  然而,就在裴湛和費雞師準備依仗身上那張李歧陽所贈頂級夜行符,翻出窗戶的時候。

  濃密的霧氣仿佛一張貼地捲來的蓆子,頃刻間,就將整條街面淹沒。

  更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吹打聲。

  鬼吏巡街,陰差過路。


  「算了,忍一忍,明天再說。」

  ……

  次日。

  西市南街入口處數下來第三家店鋪,楊記羊肉。

  「怎樣?昨夜可有查出什麼線索?」

  趙昊敲了敲桌子上的水盆羊湯,看著神色有些萎靡的裴湛。

  裴湛踢了踢椅子,一屁股坐下,同時將昨夜那隻田鼠丟到桌面,努了努嘴,「只驗證出了那五人確實不是因鬼槐作祟而死。」

  趙昊倒也不嫌棄,一邊唏哩呼嚕大口喝著羊湯,一邊擰起硬邦邦的田鼠瞧了瞧。

  「你小子倒是膽大!我早與你說過了,山上既然說過與鬼槐無關,那就是無關,你又何必多此一舉?不過,昨晚你有見著那鬼槐娘子嗎?如何,美不美?」

  「確實美貌,堪稱絕色。隊主你也見過?」

  「這話說的,別說咱是鎮魔司內專門巡街的,單就這崇賢坊附近,誰人沒有見過鬼槐娘子?你可不知道,傳說她當初剛出現的時候,不知道多少魯男子為了一睹芳容,成了樹上的吊死鬼。那時節,每天就像是摘果子一樣的,往下摘人。可即便這樣,依舊有人慕名而來,市面上關於她的繪像都炒到十兩一張了!後來還是大家習慣了,這才漸漸少有人往樹下鑽了。」

  趙昊說起了往事,對著走來的店主嬉笑說道:「是吧老楊?你也是西市老人了,應該也知道此事吧?」

  店主將手上端著的羊湯放到裴湛面前,搓了搓手,配合著笑了笑,「趙校尉說笑了,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哪還能記得清楚。當時我年齡尚淺,只是湊熱鬧,裝裝樣子罷了,根本就沒有親眼見過。其實別說我了,大多數人也是這樣,真以為他們不怕死?不過圖個跟風罷了。」

  趙昊編號排名那麼靠後,在巡街不良人里都算不得出挑,哪裡能擔得起校尉這個稱呼。不過,對於普通人來說,他也有著足夠的威懾,得上幾聲不用錢的好話,自然而然。

  趙昊顯然也是樂在其中,隨口就和店主談笑起來。

  裴湛手指按著羊湯陶碗邊沿,想了想,卻是沒有將昨夜自己的遭遇講出來,畢竟鬼槐娘子似乎被自己嚇跑,有人窺探,濃霧阻路這些事,太過於匪夷所思了。

  忽然。

  他覺得有些不對,好像少了什麼似得。

  轉了一圈,才發現秦霞霽那張死人臉,居然不在?

  「秦兄呢?」

  「我讓他去長安縣縣衙調取獨孤遐叔的檔案了。」

  趙昊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後抬了抬下巴,「喏,這不是來了嗎?」

  裴湛抬頭,只見秦霞霽急匆匆的走來。

  長出了一口氣後,將兩份檔案捲軸擺在了桌子中間。

  「崇賢坊,有兩個獨孤遐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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