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金剛手段 菩薩心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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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更的梆子聲剛過,城外的亂葬崗就徹底沉進了墨色里。

  鉛灰雲團像浸了血的裹屍布,死死捂住月亮,連半縷清輝都不肯漏下來,只有祭台上幾根殘燭在風裡打顫,火苗縮成豆大的一點。

  風是從墳塋深處鑽出來的,裹著腐土與腥甜的潮氣,刮過老槐樹的枯枝時,枝椏吱呀作響,影子投在祭台石壁上,活像無數隻抓撓的鬼手。

  草窠里的蟲鳴早斷了聲息,連夜遊的蝙蝠都繞著這片空域飛,只有廟中央那尊歪斜的城隍石像,眼窩被淡黑邪霧填了一半,竟像是在盯著什麼,透著股滲人的死寂。

  地縫裡的霧正越滲越濃,絲絲縷縷纏上祭台石階,觸到殘燭火頭時,發出細微的「滋啦」聲,火頭又矮了幾分。

  空氣里的壓抑像塊浸了水的棉絮,壓得人胸口發悶,連呼吸都帶著冷意。

  「法海和尚,你倒是好本事,連我的棋子都敢殺。」蜈蚣精的聲音沙啞,尾巴掃過祭台,香灰與血跡混著邪霧往上飄,「可你金身已破,還能擋我幾招?」

  「阿彌陀佛,」法海低眉調息,「施主作惡多端,且去我佛如來處懺悔吧!」

  說著提杖便打,誰知道那妖怪竟如一團捉摸不定的黑霧一般,聚散無形,佛光定不住,經文纏不上,竟沒有一分力氣落到了實處。

  「和尚,你退去吧,你拿不下我!」妖怪嘿嘿怪笑,「金山寺!法海!哈哈哈哈哈,不過如此。」

  法海沒說話,禪杖在掌心轉了個圈,佛光順著杖身往下淌,暫時壓住了毒素。

  他看著蜈蚣精的動作,見它尾巴微抬,便知要噴毒霧——果然,下一秒黑霧就裹著腥氣撲來。

  法海腳步往後一撤,禪杖橫掃,佛光將黑霧劈成兩半,可剛要追上去,卻見蜈蚣精身子一縮,竟鑽進了祭台下的地縫裡,只留半截尾巴在外面晃了晃。

  這妖怪竟懂土遁!

  法海眼神一凜,禪杖往地縫旁一插,佛光順著杖身往地下鑽——他要引地脈陽氣,逼蜈蚣精出來。

  可剛引動陽氣,就見地縫裡突然竄出一道黑影,不是蜈蚣精的本體,竟是它蛻下的一層殼。

  真正的蜈蚣精早已繞到法海身後,尾巴帶著毒黏液掃向他的後心。

  法海反應極快,金缽往身後一擋,黏液落在缽身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佛光竟淡了幾分。

  他借著轉身的勁,禪杖往蜈蚣精七寸處點去——這是妖物的要害,可蜈蚣精竟像早有預料,身體猛地扭曲,七寸處的鱗片突然翻開,露出底下的軟甲,堪堪避開杖頭。

  「好個滑溜的孽障!」

  法海不再大範圍攻擊,金剛步踏得更密,圍著蜈蚣精轉了起來。

  他發現這妖怪攻伐尋常,卻極善鑽營閃避,沒有那黑霧的聚散無常,也極為難纏。

  禪杖橫掃時,它能貼著地面滑出丈許;金缽往下罩時,它能借著黑霧變向;甚至當他將108顆念珠撒出,凝成一張金色大網時,它竟硬生生從網眼的縫隙里擠了出去,還順帶蛻了層殼迷惑視線。

  可法海並未慌亂。他腳步突然停在祭壇東側,這裡是聚陰陣殘留邪氣最淡的地方,地脈陽氣最盛。

  禪杖往地上一插,口中念誦起《金剛經》,佛光順著地面蔓延,竟在城隍廟周圍畫了個圈——這是「不動明王陣」,看似是防禦,實則在壓縮它的閃避空間。

  蜈蚣精果然慌了,黑霧暴漲,想衝破佛光圈。可法海早算準它的退路,金缽突然往下一壓,將佛光圈的範圍縮到丈許。

  蜈蚣精左衝右突,尾巴掃在佛光上,被灼得冒黑煙;想鑽地,地面早被佛光燙得發紅。

  「和尚!你敢困我!」

  蜈蚣精怒吼著,突然將身體縮成一團,黑霧裹著它往佛光圈的薄弱處撞——那裡是剛才城隍濺血的地方,佛光被邪氣染得淡了些。

  可就在它要撞出去時,法海突然抬手,將禪杖、金缽和念珠同時往空中一拋。

  「捨身飼佛,亦要鎮此邪祟!」

  三道金光從法海體內爆發,分別纏住三件法寶,法寶瞬間凝成三道金色牢籠,層層疊疊地罩住蜈蚣精。

  佛光如熔金般裹著黑霧,任憑蜈蚣精怎麼衝撞,都無法突破。

  法海胸口的黑紋已蔓延到小腹,靈力幾乎要潰散,卻仍強撐著捏了個訣,將牢籠的佛光加固了三分。


  「你等著!等我破陣,定要將你金山寺上下挫骨揚灰!」蜈蚣精在牢籠里嘶吼,黑霧不斷衝擊著佛光。

  法海沒再理會,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轉身化作一道微弱的金光,朝著杭州城的方向飛去。

  夜風裡,金色牢籠的佛光映著祭壇的血跡,像一盞懸在黑暗裡的燈,牢牢鎖著那團作亂的邪祟。

  法海的佛光在半空如碎金般散了。

  他本想借著最後一絲靈力撐到杭州城,可胸口的黑紋已蔓延至心口,蜈蚣毒像無數根冰針,順著經脈往丹田鑽。

  金身外的佛罡早沒了往日的瑩白,只剩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金光,被江風一吹,竟簌簌往下掉光點。

  「噗——」

  一口黑血噴在衣襟上,法海的身子猛地往下墜。

  他下意識去抓袈裟,錦襴袈裟的寶紋卻只亮了一下,便徹底暗了下去。

  最終,他像片被狂風撕扯的枯葉,重重摔在荒坡的凍土上,激起一片混著冰碴的泥屑。

  身體滾出老遠,撞在塊凍裂的石碑上,發出沉悶的「咚」聲。

  碑上「富春縣界」四個字早被風雨蝕得模糊,只剩半截「縣」字的豎鉤,像根指向地獄的鬼爪。

  袈裟從身上滑落,落在枯草堆里,佛光黯淡得連周遭的邪霧都敢湊近,在袈裟周圍繞著圈,發出細碎的「滋滋」聲。

  法海趴在地上,手指摳進凍硬的泥土裡,指甲縫裡滲出血來。

  他想撐起身子,可四肢像灌了鉛,連轉動眼珠都覺得費力。

  布衣被坡上的荊棘勾破,露出的肩頭皮膚泛著青黑,蜈蚣毒已順著血管爬滿了半個胸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風是從富春江方向刮來的,裹著碎冰碴子,刀子似的刮過他的臉頰。

  坡下的荒田裡,去年被洪水淹過的稻茬還歪歪扭扭地立著,凍得像乾枯的骨頭。

  不遠處的亂葬崗上,幾具沒埋的屍體裹著破麻片,手腳早已凍得發黑腫脹,烏鴉在光禿禿的槐樹上聒噪,時不時俯衝下來啄食腐肉。

  這就是錢塘江西岸的野外。

  城裡的綢緞莊還在賣金線繡的錦袍,保安堂的藥香能飄出三條巷,可城外,連挖來的凍草根都要分著嚼。

  去年秋汛淹了沿江的田,官府不僅沒放賑,反而催繳的漕糧加了三成——農戶們賣了耕牛賣女兒,到如今,連能賣的都沒了。

  「咳……咳咳……」

  法海咳出幾口帶血的痰,視線漸漸清晰。

  他看見坡下的土路上,幾個流民正蜷縮在斷牆後。

  他們裹著補丁摞補丁的麻片,有的把凍裂的腳塞進同伴懷裡,有的則盯著手裡半塊硬得能硌掉牙的凍飯糰,眼神發直。

  其中一個滿臉凍瘡的漢子,最先發現了坡上的法海。

  他原本正低頭啃著凍飯糰,牙齒咬在飯糰上發出「咯吱」的脆響,餘光瞥見那抹灰色袈裟時,動作猛地頓住。

  他揉了揉凍得發花的眼睛,再定睛一看,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那是個和尚,穿的袈裟看著就不一般,身上定有肉。

  漢子用胳膊肘碰了碰身邊的老婦人。

  老婦人懷裡抱著個臉色烏紫的小孩,小孩早已沒了哭聲,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

  她順著漢子的目光望去,看到法海的瞬間,渾濁的眼睛裡先是閃過恐懼,隨即被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取代——那是餓到極致的瘋狂。

  「和……和尚……」老婦人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身上有肉……給我們分點,行不行?」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顆石子投進死水,斷牆後的流民們都抬起了頭。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法海身上,起初還帶著幾分對「出家人」的敬畏,可當飢餓感再次攥緊腸胃時,那點敬畏漸漸被貪婪取代。

  一個穿破棉襖的青年踉蹌著站起來,他的棉襖前襟破了個大洞,露出的胸膛瘦得肋骨分明。

  「他穿的是錦襴袈裟!我見過!我見過!」青年的聲音發顫,卻帶著篤定,「他定是金山寺來的大和尚,定是有錢的!殺了他,說不定還有銀子!」

  這話像根火柴,點燃了流民們最後的理智。

  他們互相攙扶著,慢慢往坡上走,腳步踉蹌,卻一步比一步堅定。


  有人手裡攥著凍硬的土塊,有人則撿起地上的碎石,眼神里滿是絕望的狠厲——要麼餓死,要麼殺了這和尚,或許還能活幾天。

  法海看著圍上來的流民,緩緩吸了口氣。

  他想運轉靈力,可丹田處只剩一片冰涼,嘴唇顫抖連佛號都念不完整。

  他只能撐起上半身,靠在身後的石碑上,聲音微弱卻依舊肅穆:「諸位施主……貧僧並非不願相助,只是……」

  他指了指胸口的黑紋,「貧僧身中劇毒,這肉身污穢如何能食,況且若今日殞命,那蜈蚣精便會破籠而出,屆時……沿江的百姓都會遭殃。」

  「蜈蚣精?」滿臉凍瘡的漢子嗤笑一聲,手裡的土塊攥得更緊了,「什麼精怪能比餓死更可怕?官府催糧的時候,怎麼沒見你這和尚出來救我們?現在倒拿『精怪』來唬人!」

  老婦人懷裡的小孩突然咳嗽了一聲,聲音細弱得像蚊子叫。

  老婦人連忙拍著孩子的背,抬頭看向法海時,眼神里的哀求變成了怨毒:「和尚,你要是菩薩心腸,就該舍了這身肉!我孫兒快餓死了,你救他一命,也算積德!」

  「積德?」法海苦笑。他想起佛經里「割肉餵鷹」的典故,那時他以為,若有朝一日需以身飼道,自己定能坦然處之。

  可如今,他的法寶還在苦苦鎮壓著蜈蚣精,不知能堅持到什麼時候,那妖怪若逃脫,不知要殘害多少生靈——他有使命在身,不能死。

  「施主們……」法海試圖解釋,「杭州城的白施主與沈道長,定能……」

  「杭州城?」穿破棉襖的青年猛地上前一步,手裡的碎石脫手,可惜沒什麼力氣,差點砸在法海身上。

  「城裡的官老爺們正喝著熱茶呢!他們管我們死活嗎?你這和尚,就是貪生怕死!還說什麼救百姓,我看你就是想跑!哪怕這肉有毒,老子也做個飽死鬼!」

  流民們的情緒被點燃了。有人開始往法海身邊扔土塊,土塊砸在他的袈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有人則伸手去扯他的袈裟,想把這「值錢」的布料扒下來換糧。

  法海閉上眼,任由土塊砸在身上。

  他能感覺到袈裟被扯得變形,能聽到流民們的咒罵聲,也能聽到老婦人懷裡小孩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

  人間如獄。

  他修行五百年,鎮過無數妖邪,卻第一次覺得如此無力。

  他能對抗得了邪祟,卻對抗不了人間的苦難;他能守住天道規則,卻守不住飢腸轆轆的凡人的性命。

  他如此苦修,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阿彌陀佛,倘若佛祖在此,又當如何呢?

  「罷了,命數如此,不可強求。」

  法海緩緩睜開眼,胸口的黑紋似乎又蔓延了幾分。

  他抬手,解開了袈裟的系帶。

  灰色的袈裟被人扯走,布衣也被扯爛,露出他泛著青黑的金身——毒已深入骨髓,這肉身,本就撐不了多久了。

  「諸位施主。」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貧僧的肉……若能救諸位一命,便取去吧。」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杭州城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遺憾——終究,還是沒能親手鎮壓那蜈蚣精。

  但他轉念一想,世上英雄何其之多,況且人間有龍庭,天上有神尊,一隻小小的蜈蚣精,又能興什麼浪呢?

  「只是……」法海看著眼前這群餓得眼冒金星的流民,「若日後諸位能活下去,還望多行善事。這人間雖苦,卻也不該……淪為吃人的煉獄。」

  法海能做的最後一件事情,就是徹底粉碎自己的金身,散去一身佛道修為。

  那毒是氣毒,沒了修為,那毒也就隨風而逝了,自然傷不了這群凡人。

  流民們愣住了。他們看著法海坦然的模樣,看著他胸口漸漸消失的黑紋,手裡的土塊和碎石「啪嗒」掉在地上。

  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眼裡的貪婪漸漸被恐懼取代——這和尚,竟真的願意捨身?

  老婦人抱著孩子,嘴唇哆嗦著,卻再也說不出「取肉」的話。

  風還在刮,卷著碎冰碴子,卻似乎沒那麼冷了。

  法海閉上眼睛,雙手合十,指尖的佛光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他想起佛經里的句子:「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原來,這便是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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